安法昂之战

侵入舒茨阿尔滕皇国北方伯领的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军，转瞬之间攻陷了东侧的几座城镇，并以之为据点，进一步扩大着控制区域。

北方伯一方，因大部分领兵已外出镇压东方伯领的叛乱，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连充分的抗战态势都未能建立，便已任由共和国军长驱直入。

事态还不止于此。与共和国军的入侵明显步调一致，北部边境领主们相继举起了反旗。本就兵力不足之际，又遭北部边境领叛乱。北方伯领军已不知该将兵力投向何处。

面对这一事态，皇国决定暂时搁置东方伯领的平叛，转而迎战共和国。

首先让北方伯领军回师，阻止共和国军进一步扩大入侵。皇国骑士团也紧随其后北上，意图作为先行返回的北方伯领军的后援展开部署——然而，由于叛乱军显露出追击之势，加之又有情报称共和国南部边境的堡垒也出现匆忙调动，皇国骑士团同样动弹不得。

「一味畏惧风险而按兵不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在本营的帐篷中，贝克军事顾问向奥斯卡陈述意见。

「若冒险行事导致重大损失，皇国骑士团将不得不从头重建。」

奥斯卡反驳了贝克军事顾问的意见。在与卢瑟亚王国的战争中，皇国骑士团付出了相当大的牺牲。那道伤痕至今仍未完全愈合。

「或许如此。但就在我们犹豫不决之时，北部正在被共和国军夺走。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被夺走的东西夺回来便是。共和国没有扩张领土所需的人才。这是卡尔克宰相带来的意见，我也认同。既然如此，何必急于一时？」

接到共和国入侵的报告后，卡尔克宰相返回了皇都，汉斯政务顾问则随北方伯领军一同回到了自己的领地。汉斯政务顾问作为前任北方伯，急着赶回去守卫领地理所当然。卡尔克宰相回皇都也属正常，但他如此匆忙地赶回去，让奥斯卡难以信服。

卡尔克宰相说是要回去编组派往北部的军队、向西方的伯爵们请求出兵等战争准备工作。但奥斯卡无法理解，在连情况都没摸清的状况下，能做什么准备。

「原谅他吧。宰相在战争方面是外行。」

「军事上外行倒也无可厚非。但我需要的，是接近于军政层面的东西。」

奥斯卡需要的是情报。但收集情报的大部分工作由谍报部门负责，而谍报部门隶属文官管辖——也就是说，必须由卡尔克宰相下达指令才能运作。奥斯卡认为，比起返回皇都，宰相更应该留在靠近前线的地方指挥。如果做不到，至少也应暂时将谍报部门的指挥权移交过来。

「共和国的总兵力，是一万五千来着？」

得不到的情报再强求也无济于事。贝克军事顾问开始整理已知的信息。

「那是希尔德加德等人汇合之前的情报。我认为现在已经达到两万了。」

「两万吗。出现在北方伯领的是六千。也就是说还有一万四千兵力。」

「是！」

「……庭院？布置在那里的部队在干什么！」

无论是称赞卡穆伊的强大还是畏惧它，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贝克军事顾问向奥斯卡询问：既已知晓威胁，该如何应对。

这无疑是卡穆伊信任的证明。突然被委以如此重任，自然会紧张。

发问的是卡穆伊。面色苍白作答的是尼古拉斯。虽然实力已接近希尔德加德，但尼古拉斯的性格却跟不上剑术的成长。

目睹此景的尼古拉斯发出了赞叹之声。

「我也想过对方是否打算夺取东方伯领北部。但连我自己都知道那是一步臭棋。」

「那么，走吧。看来被看穿了，可能会有一场激战。」

汉斯政务顾问终究还是没有明白——卡穆伊，以及卡穆伊为王统治的共和国，一直都在尽可能隐藏真正的实力。

「……不是因为对自己的强大有信心吗？」

「已有相当数量的人员被击杀！敌人的强大非同寻常！」

「一定还有什么隐藏的东西。只要弄清楚那是什么，或许就能明白共和国的目的，抢占先机。」

在那城堡深处——领主北方伯及其家人居住的区域中的一间房间里，约二十名武装人员聚集在一起。

事实上，这次他成功反用了卡穆伊的计策，设下了陷阱。剩下的就是不让卡穆伊逃走，确实将其击杀。

「上了！」

「银发魁梧男子。应该没错。」

传令兵报告道。

「或许有意义的不是六千人，而是隐藏起来的那一万人。」

正如他所说，他想依靠数量优势击杀卡穆伊等人。

「我假设现状正合对方之意来思考。我们在此被牵制住。北方伯的军队将被迫分散在东线和北线。但我不明白的是，对方要如何利用这个空隙发起进攻。」

共和国军再强，六千人要压制北方伯领也太少了。随着控制区域的扩大，兵力密度会下降，从而暴露破绽给皇国。卡穆伊不像是会不明白这一点的人。

本该率领北方伯领军前去迎战入侵东部的共和国军的汉斯政务顾问，那其实是伪装——他看穿了卡穆伊的策略，返回了安法昂。

安法昂城的正门前。这里也展开了超过千人的军势。指挥这支军队的是前任北方伯、汉斯政务顾问。

「把守在其他入口的部队召来！在此地迎击！」

「要来了！准备迎击！」

「马上就到！敌军即将抵达！」

正如奥斯卡所想，确实有隐藏的事实。但那无论动用多少间谍也无法获取。根本无需调查——因为皇国之中早已有人知晓。

◇◇◇

尼古拉斯喊了一声，从旁边疾驰而过。吉尔伯特和其他人也急忙追了上去。

这是贝克军事顾问不了解卡穆伊、只知晓昔日皇国强兵时代才会产生的想法——留下一万人防备共和国及萨穆埃尔的军队。

弓箭手搭弓引箭。打算在卡穆伊出现的瞬间一齐放箭。

北方伯领的中心都市安法昂。这是北部最大的城市，在整个皇国也能排进前五。矗立于城市中央的城堡，虽经多次修缮，却是建于千年之前的古城。舒茨阿尔滕皇国的原点就在这里。

「……好厉害。」

接到卡穆伊出现的报告，汉斯政务顾问低声自语。卡穆伊所知的进城路线，他们怎么找也找不到。但汉斯政务顾问没有放弃，他命人彻底调查了城堡图纸，找到了可疑之处——墙壁中有一处空洞空间。只是没能找到进入那个空间的入口，也曾试图破坏墙壁确认，但中途停了下来。

奥斯卡知道卡穆伊——那个不会使用魔法却仍不放弃、努力变强、并真正变强了的男人。当初听闻此事时，奥斯卡由衷地对卡穆伊产生了敬意。

如果皇国将兵力集中于东部，共和国就等于被堵住了出口。这样一来，用六千军队做诱饵就失去了意义。

城内的迎击部队是以庭院为中心展开的。原因是庭院便于集结较多兵力，且前往城堡各处都很方便。

「我方是其两倍。也可以考虑留下一半兵力，其余开赴北方伯领。」

一是担心破坏这处不明魔导展开的空间后会发生什么无法预料的事，二是想着既然知道了位置，或许反过来可以利用。

「你不也很厉害嘛。」

数支长枪朝卡穆伊刺来。但这种程度根本不可能阻止卡穆伊。他脚步不停，扭转身躯，轻轻挥剑避开刺来的长枪。当骑士们反应过来时——不，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便已喷血倒地。

卡穆伊本人来袭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北方伯领军的骑士和士兵们。若能斩杀威名赫赫——或者说恶名昭著的卡穆伊，其功勋不可估量。许多骑士跃跃欲试。

「你们只关注卡穆伊的谋略，但卡穆伊的武勇同样是丝毫不逊色的威胁。曾经也被誉为『皇国之武』的你们，不知为何全都忘记了这一点。」

听到报告的汉斯政务顾问怒吼道。

得知卡穆伊一行人正笔直朝这里赶来，汉斯政务顾问决定放弃其他入口的防守，集结兵力。

「撤退吧！再不跟上陛下就跟不上了！」

回头望去，吉尔伯特看到的是挤满走廊的骑士尸体，以及前方正要拐过走廊拐角的卡穆伊和兰克的身影。

这也出乎汉斯政务顾问的意料。虽然是奇袭，但他没想到国王会亲自参与这种深入敌巢的危险作战。汉斯政务顾问明明应该知道卡穆伊曾只身闯入过一次，却擅自认为魔王与国王立场不同——尽管他根本不承认共和国是一个国家。

「……遵命！」

「……我上了！」

「其中三千在萨穆埃尔那里。即便如此，仍有超过一万兵力留在共和国内部。」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重任，兰克面露紧张之色。原本能守护卡穆伊后背的，大概只有希尔德加德和卢茨两人，但卡穆伊却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兰克。

「敌方领头之人，疑似卡穆伊·克洛伊茨，异常强悍……」

卡穆伊拥有自由进出安法昂城的手段。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汉斯政务顾问才想到了这个计策。

就在此时，又一名传令兵赶来报告情况。卡穆伊一行突破庭院后，势头虽略有减缓，但仍朝着正门而来。

挤满走廊的北方伯家骑士。卡穆伊毫无惧色地向他们走去。

卡穆伊展现出来的东西，很多都是假象。他总是隐藏实力、隐藏目的，玩弄对手于股掌之中。深知这一点的奥斯卡认为，真相不在于看得见的东西，而在于看不见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连区区二十个敌人都拿不下!? 」

◇◇◇

汉斯政务顾问有一个误解——他以为入侵者是魔族。不过就算知道真相也不会改变什么，所以倒也无所谓。

「正如我刚才所说，卡穆伊在军事上是诚实的。而且，他从未做过毫无意义的行动。」

「恕我直言，贝克顾问和其他各位都不了解卡穆伊。我所认识的卡穆伊，至少在武艺方面，是个诚实而不懈努力的男人。由那样的卡穆伊锤炼出来的军队，我不认为只是能与同数量敌军抗衡的程度。」

「敌军突破庭院！正笔直朝正门而来！」

二十人这个数字，对汉斯政务顾问来说出乎意料地少。而且，区区二十人竟能突破包围，更令他震惊。

「因为我亲眼目睹过卡穆伊的强大。而且，在与王国的战斗中，希尔德加德率领的部队正是卡穆伊训练出来的。那原本是被流放到诺尔特恩德的落后士兵。卡穆伊却将他们打造成了一支能战胜数倍于己的王国军的部队。我倒觉得奇怪，你们为什么不惧怕共和国军。」

也就是说，庭院被突破，等同于城内迎击部队的本阵被击溃。想到这里，汉斯政务顾问勃然大怒。

「兰克。背后交给你了。」

接到命令，传令兵飞奔而出。传令兵着急是理所当然的，但让他们心急如焚的还不止于此——他们已经认识到共和国的强大，担心万一出事。

「别光顾着感叹，你也给我上！陛下似乎不打算回头看后面！」

「我还没想出来。我需要用于思考对策的情报。如今一切都是未知数。首先，您认为卡穆伊为何要以六千人发动入侵？」

房间外弥漫的气息。卡穆伊敏锐地察觉到了。将北方伯家的军势吸引到东部，趁安法昂兵力空虚之际奇袭攻陷——这个计划似乎已经失败。但即便如此，卡穆伊也不打算放弃攻占安法昂。夺取安法昂，正是此次北方入侵的目的。

「是啊。」

方才的喧嚣仿佛谎言一般，寂静笼罩了四周。

看到这一幕，吉尔伯特呆呆地嘟囔了一句。

「果然是在那个地方吗。不过，究竟是如何伪装的？」

大肆厮杀了一番后，尼古拉斯喊道。

「……那么，该怎么办？」

打开房门，步入走廊。果不其然，走廊两侧已有众多骑士严阵以待。

「……开什么玩笑？」

皇国上层的人们，实际上并不了解统率军队时的卡穆伊的真正实力。皇国骑士团的将军中虽有目睹者，但那也并非全力以赴的战斗。

终于，传令兵宣告卡穆伊即将到来。

「好了，决心下定了吗？」

在正门展开的军势已超过两千人。这支军队围着通往正门的台阶摆开了阵型。

「是吗……」

明明看破了计策、反过来设下了陷阱，卡穆伊却要用蛮力冲破它。面对这种情况，汉斯政务顾问焦躁不已。

「快跟上！」

「敌方约二十人。已从深处下楼，正在向下移动。」

鼓起干劲，尼古拉斯一口气冲上前去。纵横挥舞的剑刃。转眼间前方的敌人便纷纷倒下。

「岂有此理……绝不能让此人逃脱。只要拿下卡穆伊，诺尔特恩德就完了。这是决出胜负的绝佳机会！」

又一名传令兵报告了现状。

在尼古拉斯面前挥剑的吉尔伯特抱怨道。卡穆伊既不放缓步伐也不加速，一路斩杀敌人前进。兰克紧随其后，扫除残余之敌开辟道路——但敌人也堵在走廊的另一侧。

「二十人？就凭二十人突破了深处？」

从背后袭来的敌人，则由其他人负责清除。

汉斯政务顾问恰恰中了这一招，一直低估了卡穆伊和共和国。正因如此，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正在化为泡影。

「这种事我知道！用人海战术压垮他们！」

「也就是说，六千人这个数字也有意义？」

「您这么认为？」

「……是诱饵吗。」

「……卡穆伊本人亲自来了？」

「……是的。」

「……你对他评价很高啊？」

紧张的片刻过去了多久呢？终于，正门的大门缓缓打开。

箭矢一齐射向冲出的身影。那身影眨眼间便变得如同刺猬一般。

「哇啊！对自己人也下这么狠的手啊！」

随后走出的卡穆伊故作夸张地皱起眉头，看着浑身插满箭矢的尸体。

「卡穆伊·克洛伊茨！」

而汉斯政务顾问果然中了他的刻意挑衅。

「……前任北方伯亲自迎接啊。我应该警告过你，忘了吗？」

「你的得意就到此为止了。我会在此地取了你的性命。」

「得意的到底是谁？你以为这点人数就能赢吗？我父亲——前任魔王是故意输给皇国的，你应该也知道吧？」

「休要胡言乱语！上次的战斗老夫也参加了！皇国确实赢了！」

在先先帝时代的魔王讨伐战中，许多人并不知道那场结局的真相。这是皇国竭力进行信息管控的结果。

听到卡穆伊的话，看到骑士和士兵们显出动摇之色，汉斯政务顾问拼命否认。

「啊，你没被带去决战现场，所以不知道吧。先帝带去与魔王决战的，包括我的养父在内也就几个人。」

「……你说什么？」

汉斯政务顾问将卡穆伊的话视为侮辱。他与前任南方伯一同被视为先先帝的盟友，却未被带去参加与魔王的决战。这意味着先先帝对汉斯政务顾问的信任遭到了否定。汉斯政务顾问无法接受这一点。

「知道真相的只有先帝和我的养父。事后你也没有被告知。」

即便汉斯政务顾问气得浑身发抖，卡穆伊也不以为意，继续吐出近乎侮辱的话语。

「你所讲述的所谓真相，全是胡说八道！我现在就让你闭嘴，觉悟吧！」

汉斯政务顾问话音未落，北方伯领军又射出了箭矢。汉斯政务顾问假装激动，实则是在争取时间。

但争取时间的并不只有汉斯政务顾问。卡穆伊也同样需要时间，并为此创造了时机。

眼前的，毫无疑问是一位统御一国的王者。汉斯政务顾问终于认识到了这一事实。

「……黄口小儿！你以为你能杀得了老夫吗！」

曾经在先先帝——被誉为「皇国之武」的人物身旁以武勇著称的汉斯，这场对决对兰克而言，却以令人失望的结果告终。

「是！」

「冷静！我方人数更多！重整阵型！」

卡穆伊宣告了汉斯政务顾问的战死以及共和国的胜利。听到这声音的北方伯领军士兵们，纷纷跪地投降。

「无论曾有多么勇武，老了就会衰退。我们也必须牢记这一点。」

射向卡穆伊的大量箭矢，在抵达卡穆伊之前，被突然出现在空中的小型龙卷风改变了轨道，纷纷落地。

「你这混蛋！还要戏弄我到什么地步！」

「戏弄人的到底是谁？连对一国之王应有的礼仪都不懂的蠢货！」

汉斯政务顾问拼命呼喊，但他的声音却传不到士兵们耳中。相反，军队完全失去控制，只剩下四散奔逃。

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的国旗飘扬在安法昂城上空，是在此之后的两个月。

「怨恨自己侍奉了愚蠢的主君吧。玛丽亚，动手。」

「剑术的高低，不由年龄决定。而是取决于所经历岁月的内涵。」

虽然仅有数百士兵，但他们是由玛丽亚直属训练的共和国士兵。而且是奇袭。北方伯领军的指挥瞬间崩溃。

「你说什么！」

「……太弱了。」

扫开周围的士兵，兰克来到了汉斯政务顾问的身边。

藏身于门后的玛丽亚应声道。与先前吹飞箭矢的风截然不同的、猛烈而锐利的风暴，袭向了北方伯领军。

「汉斯·诺尔特施洛斯·阿斯玛斯！你对吾王的无礼，必须以死偿还！」

混乱之中，北方伯领军拼命重整阵型、试图反击，但侧面却有共和国士兵袭来。那是玛丽亚率领的魔法兵部队——他们从因北方伯领军集中于正门而防守薄弱的其他入口侵入。

「汉斯前北方伯已被讨伐！放下武器，停止抵抗！这场战斗，是我共和国的胜利！」

兰克将剑举过头顶，以有力的踏步一气呵成挥下长剑。汉斯政务顾问连架开剑招都做不到，便被兰克的剑轻易命中，当场瘫倒在地。

「什……」

不知不觉间来到附近的卡穆伊的话语，让兰克用力点了点头。

从卡穆伊身上散发出的霸气——这与汉斯政务顾问初次见到卡穆伊时那副迷糊的气质截然不同。

「接招！」

「是。陛下。」

「留着老害对我们来说倒是更有利。不过算了，没办法。总不能放任无视他人好意的人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