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的戰火

大陸西方的戰況終於出現了變化。盧瑟亞帝國本軍在格蘭楚登留下了一萬兵力後繼續西進，迎戰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與奧本海姆王國組成的聯軍。另一方面，命令迪亞王國軍與盧瑟亞帝國西方駐留軍向西部北部展開兵力，以作牽制。這與其說是要主動進攻諾爾特恩德，不如說是爲了防止後背受敵的部署。即便沒有這道命令，迪亞王國軍怕也不會積極求戰——但這一點，下達命令的盧瑟亞帝國並不知曉。

「哎呀，他們能照我們想的那樣動起來，真是幫了大忙。」

在雷內山據點的一間屋子裏，聽完米託報告的卡穆伊故意拖長了腔調。位於韋斯特米德附近的雷內山，差不多在大陸西方的正中央。由於便於各方機動，這裏被當作臨時指揮所使用。

「幫個屁忙。計劃差點就全泡湯了吧？」

對卡穆伊那副輕飄飄的態度，阿爾特忍不住出言抱怨。同樣的抱怨已經重複過許多次，可阿爾特心裏的火就是消不下去。

「你好煩啊。託這事的福，不是總算看清了一點那些勇者的意圖嗎？」

「少在那兒說大話。不過是碰巧罷了。」

「就算是碰巧，能多知道一點他們的想法總歸是好事。」

正如勇者們無法看穿卡穆伊的真意一樣——甚至可以說程度更進一步——卡穆伊至今也摸不透勇者們的目的。從他們此前的行動來看，卡穆伊隱約覺得事情並非單純爲了討伐自己。那麼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他一直抱着這個疑問，而如今，總算快要能夠確信了。

「……不過還真是一羣麻煩的對手。」

「那當然了。畢竟人家是神的使者嘛。」

「我不是那個意思。如果敵人的目的，是在戰爭中讓大量人族死去，那我們又要怎麼去阻止？本來想要把戰爭激化的人，可是我們自己啊。」

將大陸捲入混沌之中——這正是卡穆伊他們，準確來說是阿爾特他們原本的目標。在這一點上，他們的目的與勇者們不謀而合。

既然如此，即便想轉向相反的行動，也並非易事。

「怎麼阻止，不是明擺着的嗎？把勇者全殺光就行了。」

「殺得了嗎？」

阿爾特聽說過，卡穆伊在南部那場戰鬥中打得不輕鬆。一個對手就夠費勁的了，而勇者有七個人。要全殺光，絕不是說說那麼容易的事。

「也只能殺了。殺不了，被殺的就是我們。」

「話是這麼說……你總算有點魔王的樣子了。而且一口氣給你送來七個勇者，堪稱史上最強啊。」

「魔王什麼的……手下連個魔族都沒有。魔法也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王者之力。被叫魔王也太奇怪了。」

「也是。跟你在一塊兒，真是從來不缺刺激。」

卡穆伊他們的目標，是將勇者分割開來。本來爲了應對與盧瑟亞帝國的戰爭，分散戰場的佈置就已着手準備，可對手若是勇者，光憑這些佈置還不夠。畢竟那是一對一都討伐不來的敵人。若變成一對二，被搞掉的恐怕就是卡穆伊這邊了。

一聲近在咫尺的喊叫讓指揮官猛然轉頭，只見一個穿着黑色輕甲、身材矮小的男人正揮舞着一把幾乎與他身高相當的巨劍，將己方士兵一個接一個地砍倒在地。

「……是、是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的軍旗！」

「……那就是融合魔法嗎？」

「怎、怎麼可能?! 這是什麼魔法?! 」

城牆下方傳來的己方喊聲，讓指揮官回過神。

「這個我也沒有答案。所以我纔想知道，那些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我一直以爲他們是神族，可也許他們其實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又或者……」後面的話，卡穆伊沒能說出口。那是不敬之言。而且，那想法關聯着對自己一直深信的這個世界的否定，他無法輕易接受。

「敵方騎兵！衝過來了！」

這裏是盧瑟亞帝國東端的邊境，大陸東方東部。大陸西方的國家——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的軍旗，準確說是卡穆伊·克洛伊茨的軍旗，竟然出現在這裏——指揮官大爲震驚。

緊接着，敵軍開始進攻的警報又傳了過來。

「射程夠不到！」

指揮官下令還擊。然而，這位指揮官的命令沒能得到執行。他一直駐守在東方，根本不曾見識過大陸西方戰場上那些魔法的威力，以及運用那些魔法的諾爾特恩德魔法士部隊有多可怕。

「地上之事，由地上之人解決。」這是魔王雷伊與神族之間立下的約定。有人妄圖破壞這份約定，卡穆伊不能坐視不理。更讓他看不慣的，是神族僅憑自己的一己好惡，便試圖隨意擺佈地上的世界。

「你這傢伙！」

卡穆伊他們的兵力並不充裕。分散過甚，必然會有照應不到的地方。可要是勇者集中在一處，那同樣是一場硬仗。

「趴下！防備爆炸！」

「頂得住嗎？」

戰場上憑空颳起龍捲風襲擊城塞。如此恰巧（對盧瑟亞帝國來說則是如此糟糕）的自然現象，不可能平白無故發生。這道理指揮官並非不明白，但那股威力實在過於駭人，讓他下意識地叫出了聲。

「如果那是地上生靈自己做成的事，我不會有什麼想法。可那些傢伙是天上的存在。地上的事，該由地上的人來決定。那羣傢伙是想撕毀這個約定。」

卡穆伊他們耗費了漫長時間佈置的謀略，終於要正式啓動了。雖然目標與當初設想略有偏差，但事已至此，卡穆伊他們也只能認了。敵人應當是強大的——既然尚未看透敵人的力量，就只有毫不吝惜地將手中的牌全部打出去。無論最終是勝是敗，這都將是最後一戰。

「頂不住也得頂。」

「指揮官！」

「……我有個疑問。魔族不會違背約定。爲什麼神族卻做得到？」

「……那些傢伙真是煩透了。要不乾脆直接殺進韋斯特米德去？」

防禦魔法已失，下一波魔法將會直擊城寨。指揮官拼命地下令讓士兵們各自設法抵擋。

迪弗裏特的任務，就是把盧瑟亞帝國軍拖在西方，讓他們脫不開身。卡穆伊決定留他一命的時候，就已經給他安排好了這個差事。如今的迪弗裏特絕不會接受投降——卡穆伊料定，他多半會拉着奧本海姆王國一起，抵抗到底。

如果勇者的目的正如卡穆伊所料，那他們很可能會袖手旁觀、坐山觀虎鬥。也有可能集中精力只對付卡穆伊一個人。

「敵人！幹掉他！」

「怎麼辦?! 」

「還能怎麼辦！趕緊反擊！」

「這句也是玩笑。唉，還真是好久沒碰上這麼棘手的難題了。怎麼都找不到答案。」

「嘛，也是。反正到哪兒都得打一仗。」

「問題是那些勇者什麼時候登場。人族自相殘殺的局面對他們來說正合心意。他們會急着去結束這種局面嗎？」

「我們也反擊！快！」

敵人的魔法擊中了環繞城塞的壁壘——準確地說，是擊中了覆蓋壁壘的防禦魔法——伴隨着刺耳的爆響炸裂開來。衝擊波將牆上的士兵們掃倒在地。

「別一本正經地反駁我行不行。開玩笑的。」

「再怎麼搞也就這樣了吧？分散得太狠，反過來我們這邊的手就要不夠用了。」

「趴下！」

「如果對方是真神族，肯定會被發現。飛蛾撲火這種事，我可不想幹。要死也得死得有點價值。」

◇◇◇

「什麼?! 」

可指揮官亂了心神，不代表敵人就會停下攻擊。侵入城塞內的敵軍騎兵不斷施放魔法，擊倒盧瑟亞帝國士兵，轟塌路上的一座座建築。

「……攻擊敵騎！不許他們再放肆！」

望樓的哨兵發現了敵人的接近，警報聲響徹整個城塞。聽到警報，城內的騎士與士兵們一齊轉入迎擊態勢。

他正要指揮附近的士兵從城牆上攻擊入侵的騎兵——但這已經太遲了。

「投石機！趕緊準備投石機！」

「沒錯。既然看不清前路，也只能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到底了。」

這座城塞是盧瑟亞帝國抵禦東方諸國聯合入侵的防禦要衝。它絕不該如此輕易就被攻破。親眼目睹了這「絕不該發生」的一幕，指揮官整個人都亂了方寸。

「敵方施放魔法了！」

「好。聯軍和帝國軍的兵力對比，聯軍這邊略佔優勢。變成在自己地界內迎擊的局面，對聯軍比較有利。本來這是求之不得的……」

指揮官也只聽說過其存在。

「這不也挺有意思的嗎？」

魔法夠不着，那就用投石機。指揮官當即下令加緊準備。可卡穆伊軍不會在那裏乾等着。射程並不是他們唯一的武器。

在結局尚未分明的情況下，謀略就要先行啓動。這與以往不同，是違背自己本意的狀況——阿爾特露出一副厭煩的表情。

數量減少、國家分崩離析，人族對魔族的威脅自然會減小。這確實也符合卡穆伊期望魔族安定的心願。

士兵們雖然遵從命令行動起來，卻不可能做到零傷亡。有人被衝擊波掀下城壁，有人被裹進爆風裏活活燒死——傷亡出現了。

在距離卡穆伊等人所在的、位於大陸西方中央的雷內山極爲遙遠的地方，他們佈下的其中一條謀略，正在開始行動。

「城門被破了！敵人衝進來了！」

「那是什麼旗?! 」

「……怎會如此。」

望樓哨兵喊道。

「舉盾！沒有盾的趴下！快！」

指揮官的命令是固守。以盾陣抵禦魔法的直擊和爆風，等待敵方魔法師的魔力耗盡。聽上去近乎束手無策，但防守方能選的棋本就不多。敵軍兵力遠超己方，貿然出城迎戰也毫無勝算。

「到那裏再補一手，就能把敵人切成三塊……至少要同時面對兩個勇者嗎……」

「不用操心到這個份上。打起仗來自然會死很多人，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們又不像神明那樣，有阻止這一切的力量，也沒有那個責任。」

再這樣待在城牆上，只會單方面挨魔法打。明白這一點的騎士向指揮官請示。

「第二波！來了！」

轉眼之間便將周圍士兵屠戮殆盡的男人，向指揮官問道。指揮官並不知道——這個矮小男人，正是被稱爲卡穆伊四柱臣之一的盧茨。當然，就算知道，也改變不了什麼。

城塞正前方突然捲起一道龍捲風。它不斷增大威勢，朝城塞逼來。龍捲風觸及防禦魔法的瞬間——一陣彷彿玻璃碎裂般的聲音響徹四周。那是防禦魔法被摧毀的聲音。

大陸東方東部。盧瑟亞帝國與東方諸國聯合的國境交界之處，矗立着一座城塞——那是盧瑟亞帝國一方的防衛據點。此刻，一支約三萬人的軍勢，身着黑色軍裝，正朝着這座城塞逼近。

被城塞指揮官問及來犯之敵的哨兵，緊盯着在先鋒軍陣間翻飛的旗幟。他看到的不僅是東方六國各自的軍旗，還有其他旗幟——一面黑底銀十字旗。

「準備迎擊！弓兵上前！魔法士部隊也上！別讓敵人靠近！」

「都那樣挑釁過他了，哪會輕易跑路？要是他跑了，留他一條命的意義可就沒了。」

「我知道。玩笑就開到這裏，該整理一下現狀了。」

「果然麻煩。事到如今，也別想什麼有的沒的了，就只能一門心思打贏仗了。」

眼看敵軍將發動騎兵突襲，指揮官下令用弓箭與魔法迎擊。然而，盧瑟亞帝國軍才擺好迎擊陣勢，就再一次被驚住了。城牆上列隊的弓兵和魔法士，迎面遭到了來自敵方騎兵部隊施放的魔法打擊。

「是哪國的軍隊?! 」

「那你爲什麼決定要跟勇者打？人族減少，對魔族來說威脅也跟着變小。這對卡穆伊你來說，不也是好事嗎？」

「敵方魔法！來了！」

「確實。不過答案找不找得到，事情都已經開始運作了。一旦動起來就是一口氣的事。之後就看臨場發揮了。」

「列好盾陣！等敵人魔力耗盡！」

「首先，得讓迪弗裏特好好把敵人拖住。但願他能頂得住啊？要是上來就栽跟頭，那就全完了。」

那些爆炸聲，是衝着城塞大門施放的魔法。城門已經被整個轟飛了。

「什麼?! 」

這座城塞的職責，歷來是在己方援軍抵達之前，阻止敵軍跨越國境。堅守即是任務。指揮官的判斷並沒有錯。只是挑錯了交手的對象。

盧瑟亞帝國軍紛紛躲到城牆後。一連串爆炸聲傳入耳中，同時還伴隨着地面的震動。那震動究竟是什麼——城塞內、城牆腳下傳來的呼喊給出了答案。

魔族大多是墜落到地上的神族後裔。他們原本是精神體，所以約定與契約對他們而言是絕對的。既然如此，神族理應也像魔族一樣嚴格遵守承諾纔是。可照卡穆伊的說法，神族卻打算毀約。這一點阿爾特想不明白。

「迎擊！敵人數量不多！一個也別放跑！」

「彼此彼此。」

「是、是龍捲風！」

卡穆伊手裏有潛入韋斯特米德城內的方法。阿爾特說的就是這個。

「……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要再多一處，最好兩處戰場。如果做不到，就只能把勇者引到安法昂或者諾爾特恩德去。」

「什、什麼?! 」

「敵襲！敵襲！」

「……真沒想到。到了最後最後，居然會是這麼個局面。」

這一次，防禦魔法同樣未能擋住直擊，隨後的衝擊波再次襲向士兵們。因爲事先得知來襲、有所防備，這次沒有出現人員傷亡，但恐慌卻越發蔓延。

可要想避免戰事激化，眼下這個局面就不怎麼妙了。尼古拉皇帝率領的盧瑟亞帝國一方，絕不會輕易退讓。就算形勢不利，他們也不會撤兵，反而會不斷增援，展開更加慘烈的戰鬥。

本要掀起混沌的卡穆伊等人，如今自己也身陷混沌之中。摸索着前進本不符合他們的性情，但眼下也只能認了。

卡穆伊軍魔法的強勢之處，並不在融合魔法本身，而在其射程。僅憑射程更遠這一點，他們就可以在敵軍魔法夠不到的距離上單方面發起攻擊。在魔法對轟上，城寨一方根本無計可施。

「軍旗是東方諸國的……不對，還有……那個是……」

「盧瑟亞帝國一旦陷入苦戰，那些勇者肯定會被派過來。不知道會派來幾個，但敵人的力量必然會因此分叉。」

「……你就是這裏領頭的嗎？」

「是又如何？」

「那還用得着問嗎？當然是殺你了。」

「憑你這種貨色也敢……」

指揮官的話到此爲止。巨劍一閃。片刻之後，頭顱向前栽落，在城牆上滾了幾圈。

「太鬆懈了。動嘴之前就該拔劍。好了。」

盧茨抓起滾落在地的指揮官首級，高高舉起，讓城牆下的人也能看見。

「大將已經被我——卡穆伊·克洛伊茨討取了！投降吧！」

借卡穆伊之名，是爲了攪亂敵軍軍心。盧瑟亞帝國軍的恐慌越發加劇，不少人乾脆喪失戰意、試圖逃跑。而魔法的追襲又不斷落在那些轉身逃走的人身上，令亂局雪上加霜。

「……瑪麗亞，也太賣力了。要是一個不留全殺光了，那話就傳不到對面耳朵裏了啊。」

盧茨看着地面上的戰鬥，無奈地嘟囔道。盧瑟亞帝國軍的戰意已然喪失，戰鬥基本變成了一邊倒的屠殺。東方諸國聯合的勝利已是板上釘釘。

「米卡。抱歉，能去跟瑪麗亞說一聲，讓她住手嗎？」

「好的。」

回應盧茨的，是一名身披黑袍的女性。她是米託麾下諜報部隊的一員。

「啊，還有——之前那些策反工作，辛苦你了。託你的福，這城打得輕鬆多了。」

「多謝誇獎。那我去了。」

說完，米卡便從足有八米高的城牆上縱身躍下，朝瑪利亞那邊趕去。

「……她就不會怕嗎？」

盧茨戰戰兢兢地探出頭，往下看了一眼，小聲嘟囔。他雖然不是沒能爬上這城牆，但實在不擅長高處。

從城牆另一側望去，可以看到後方待命的東方諸國聯合本隊正不斷逼近。決出勝負的時刻到了。

——攻陷城塞的東方諸國聯合三萬大軍，此後跨過國境，如雪崩般湧入盧瑟亞帝國領土。隨着東方諸國聯合參戰，戰火也蔓延到了大陸東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