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并非转生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195 字
——睁开眼睛时,月亮已经升上了天空。
失去意识后究竟过了多久呢。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严重了。全身蔓延的疼痛。勉强忍受着,试着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大概是看到我昏过去就满意地回去了吧。
放学路上,突然被同班同学围住了。是平时总欺负我的那伙人。他们强行把不情愿的我带到了校舍后面学院内的树林里,像往常一样开始欺负我。从不知哪里打来的泥水,从泼遍全身开始,最后被强行按住,连嘴里都被灌了进去。
如果像往常一样忍耐的话,或许就那样结束了。但是,唯独今天,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忍受这种不讲理的欺凌了。我推开了按住我的男学生,向周围的学生挥拳打去。
对于这意想不到的反击,欺负人的家伙们虽然畏缩了,但我的抵抗也就到此为止。面对用魔法强化了身体的霸凌者,我毫无办法,立刻就变成了单方面挨打的局面。寡不敌众之前,无法使用强化魔法的我根本没有对抗的手段。
之所以被欺负,就是因为不会用魔法这件事。
从前年开始,学校开设了魔法课。随着课程推进,周围的同学们都学会了魔法,变得越来越强,而只有我,连被称为生活魔法的初级魔法都无法使用。
面对这意外事态而焦急的学院方面,请皇国的魔道士调查了原因,结果发现的事实是——绝对的魔力不足。我没有足以发动生活魔法以上魔法的魔力。
这个事实一经查明,人生就改变了。
虽然对自己的腕力有自信,但一旦对方使用魔法,力量的差距就显而易见。连以前瞧不起的同班同学都完全敌不过了。同情的目光逐渐变成了轻蔑,然后,欺凌开始了。
不仅仅是学院。在贵族家庭出生却有个不会魔法的孙子,为此叹息的外祖父。那叹息不久就变成了对我的愤怒,每天都要对我怒吼。舅父伯母和堂兄弟们,看着那样的外祖父,也改变了对我的态度。
完全被当作累赘。
现在连主宅都不让我进了,每天往返于偏房和学校。实际上这样反而更感激。如果在学校和家里都受欺负,恐怕很难保持正常的精神状态。
虽然也曾这么想,但看来极限已经到了。
「干脆杀了我算了。」
仰望着夜空,这样的低语从口中漏出。
活着很痛苦。想着长大些魔力会不会增加,就能使用魔法了?就算魔法不行,剑术能不能变强呢?怀着这样的想法,自认为付出了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但看来那都是白费力气。
不会魔法的我,今后的人生也注定有限。也曾想过干脆离家出走,作为一个平民活下去,但以我的年纪,那是不可能的。
还要这样忍耐多少年呢——想到这里,眼泪自然地流了下来。
果然还是死了算了,那样的话,或许还能见到已经去世的父母。
「别开这种玩笑了。」
「你就是在开玩笑。想死?你以为这世上有多少想活却活不下去的人?」
「别过来!」
「那个……」
连自己都觉得回答得很蠢。听到这个回答的魔族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吧。他苦笑着,慢慢地站了起来。
把苍白的脸转向我,那个人脸上浮现出冷笑。
「什么事?」
「能快点吗?」
「这里很危险。如果不想死,就快点回家吧。」
瞪大眼睛惊讶的魔族。惊讶的我也一样。在没有痛楚的情况下,剑就像被吸进去一样,深深地沉入我的胸口。
「也许吧。」
「不,正好我正想死呢。结果你掉下来,我没死成。」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你不怕我吗?」
「别开玩笑了。」
「……明白了。」
就在我觉得快要结束的时候,听到了魔族惊讶的声音。
「……这是要我按你的愿望行事吗?好吧。就用这把剑杀了你。你感到荣幸吧。」
这种状况下怎么可能还活着。一边因剧痛而痛苦翻滚,不知为何,脑海的一角却浮现出这样冷静的想法。
「难道,这种事!? 」
「……不怎么怕。」
魔族将手中握着的剑刺向我的胸口。大概会这样刺进去吧。这样想着,我又闭上了眼睛。
「哈!你,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不快点处理伤口的话……」
魔族说的话是正确的。但是,如果世界只靠正确道理就能运转,我就不会受欺负了。想到这里,不由得火冒三丈。虽然心里某个角落明白这是强词夺理。
「你……在说什么啊?」
远处传来某个人的声音。
看着哭泣的我,魔族用劝诫般的口吻说道。
一直忍耐着的话语,借着气势脱口而出。与此同时,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喂!从那边传来惨叫声!」
我明明是想死的,意识到这一点,感到有些羞愧。结果,我连自杀的胆量都没有吗?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看向落下来的东西。
「……你是认真的吗?」
「你不懂我的心情!既然是魔族,应该很强吧!? 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理解我这种弱者的心情!」
「呜啊啊啊啊啊!!」
「……你」
「怎么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不要花太多时间……」
突然,全身仿佛从体内被火焰灼烧般的剧痛袭来。无法忍受的剧痛让我在地上翻滚挣扎,但这并不能让疼痛消失。
「皇都出现魔族的话,通常会有追兵吧?」
「什……!」
迟迟没有到来的痛楚让我无法忍受,向魔族催促道。等待死亡比想象中还要痛苦。
「……你说什么?」
「追兵吗?」
「……那就不叫弱者了。那种内心的坚强,我也没有。求你了。还是杀了我吧。」
「我是魔族。」
转向我的脸满是鲜血。不仅如此,全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裂了一样伤痕累累。
「我没开玩笑。」
不久,它完全消失在了我的胸膛里。
「那个?」
「喂!你是什么人!? 喂!!」
「…………」
制止了慌忙想要靠近的我的声音。倒在地上的人只转过脸,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
「啊,你躲什么啊」
「可是……你伤得很重。」
「小孩子吗……」
「那倒也是。」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呢。必须在追兵到来之前逃走。」
「……不知道其他的。」
「已经刺进去了。」
这样想着,开始考虑死的方法。
「那么,拜托了。」
「小孩子不知道吗。魔族,正被人族迫害。是被猎杀的一方。即使个体强大,数量也和人族不同。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可能就有同伴失去了生命。」
「有什么关系嘛。就用那把剑,刺一下就好。对你来说,杀了我这种事很简单吧?」
稍微撒了个谎。因为怕死而躲开了这种事说不出口。不知为何,我觉得如果说出来,这个人就不会杀我了。
撞击地面的剧烈冲击声响起。
「诶!? 啊,你没事吧?」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啧,是追兵吗。……小子,如果你还活着,我们再见吧。在那之前,剑就先寄放在你这里了。」
「你不做的话,我就自己来。如果你对我还有哪怕一点点同情,就请用你的手,让我没有痛苦地死去吧!」
「给我处理伤口?看来你好像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啊。」
与其说是愿望被接受了,不如说可能只是觉得麻烦。总之,魔族同意杀我了。
「……魔族,是那个魔族吗?」
「认真的。活着已经太痛苦了。但看来我连自己寻死的勇气都没有。」
虽然说了杀了我,但并非没有恐惧。我紧紧闭上眼睛,等待着魔族动手。
但是,还没等我想出来,就看到有什么东西以惊人的势头从空中坠落下来。我忍着身体的疼痛,慌忙地翻滚着离开了原地。
「什么方法都行。求你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说到魔族,是冷酷残忍的生物。被教导说,只要看到人族就会不问缘由地扑上来的凶恶存在。明明眼前就有一个魔族,却不可思议地没有产生想要逃跑的念头。
睁开眼睛,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
「我不明白你说的『那个魔族』是什么意思。对人族来说,魔族有那么多种含义吗?」
「……确实,我或许很强。但是,从魔族整体来看,我们也是你所说的弱者。」
「什么!? 」
「嗯。即便如此,我们魔族也拼命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即使与全世界为敌。」
「这是,怎么回事?」
「呜咕,嘎啊啊啊啊啊!!」
「反正都要走,能不能先杀了我再逃?」
「那是?」
「我想死来着……」
「是这样吗?」
「所以说,剑已经刺进你身体了!」
「诶?这是什么!? 」
发生了什么?我轻轻睁开眼睛,看到魔族手中握着的剑正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魔族看着那把剑,似乎很惊讶。
远处传来夹杂着金属声的脚步声。本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却感觉逐渐变小,最终,我的意识沉入了黑暗之中。
感觉到有人靠近的气息。
为什么必须感到荣幸,虽然不明白,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问清楚了。我老实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吗?」
「哈啊」
「但是……」
「咕,呜哇啊啊啊啊啊!!」
「呃,你是什么人呢?」
「这把剑是……」
「完全不知道。」
「那么,我动手了。」
魔族不停地呼唤着,但我根本没有余力回应。仿佛从身体深处被灼烧的剧痛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
睁开眼睛,眼前看到了握着剑的魔族的手。而且,正如魔族所说,剑尖深深地刺进了我的胸口。
袭击我的灼烧般的剧痛已经完全消失,虚脱感笼罩了全身。
只用视线环顾四周,旁边一位穿着白色衣服的女性,正背对着我在做什么。
「这里是?」
一出声,女性肩膀猛地一抖,立刻转向我这边。
「你醒过来了!? 」
「嗯。这里是哪里?」
「是皇立医院哦。」
「医院……。这样啊。」
「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去叫医生。」
说完,女性小跑着离开了房间。
「还活着……」
明明以为肯定能死成了,看来这个愿望没能实现。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那时的疼痛再次苏醒。
难道,那个魔族是想让我体验死亡的痛苦吗?如果是那样,还真是个亲切的魔族。
这样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中。
今后我该怎么办。死亡这个选项已经彻底消失了。但是,也想不出其他选项。与其说没有选项,不如说脑子转不动。感觉好像蒙着一层雾。
不久,走廊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
以为是护士,也就是那位女性把医生叫来了,于是将视线投向房间入口,但最先出现的,却是一位与医院格格不入、身穿铠甲的骑士。
「哦,醒着呢。能说话吗?」
「……可以。」
「那么,马上告诉我情况。我是近卫骑士团的亨利。」
骑士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想要补救,但也只是半吊子。他怎么看我,都无所谓了。
「嗯?不,那不归我管。」
「实话吗?」
心中焦躁不断累积,但我注意不表现出来,回答了骑士的问题。
骑士的语气从一开始就是盘问式的。
「因为忍受不了疼痛。或许是内心的疼痛吧?」
「那种事?啊,你是说欺凌什么的都无所谓对吧?」
「我被同班同学欺负了。」
「我一直昏迷着。」
「魔族……。魔族是指,冷酷残忍的生物吗?」
「其他人呢?」
「所以,是欺凌。被泼泥水,被灌下去。被很多人拳打脚踢施暴。虽然想着说出来的话他们会被问罪,所以一直沉默,但既然被问到这份上,也没法隐瞒了。」
「对我施暴的同班同学倒是在一起。不过在我昏过去的时候,他们好像回去了。」
骑士的眼神,并不是在担心我。怎么看都是怀疑的眼神。看到这个,我想他可能认为我是那个魔族的同伙吧。
「那是什么事?」
「这边优先。等我说完话,会去叫的。」
「这样啊……」
「那么,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不,不是那种事……」
「这边的提问到此为止。抱歉了。我马上去叫医生。」
「那个时间?」
「比如说魔族之类的。」
「是吗?不,但是……」
「对不起,我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感觉像在告密。而且想到如果暴露了的话……」
「啊,是的。」
「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哈?」
如果是这样——如果死过一次重生了,就应该选择与以往不同的活法。
比治疗优先的话题。内容暂且不论,我明白了这位骑士认为我的身体不如其他事情重要。
「……这样啊。」
「嗯。」
「这样啊。那么请转告他,我很感谢他。」
「放学路上顺路去的。」
看着离去的骑士背影,我呼地叹了口气。
「拜托了。」
这件事,就留待以后思考吧。
大概是觉得含糊其辞没完没了,骑士换成了直接的提问。
「那个,医生呢?」
「不用我说,问问同班同学就知道了。或者,去问老师也可以。」
「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他们会受到惩罚吗?」
不知为何能这样想开。
「没有人在照顾痛苦的我。啊,不对,应该有人把我带到这里来吧?」
「那是我的同事。」
班主任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察觉到了却装作没看见。
「这样啊……。好,明白了。那这边去确认吧。」
「这很奇怪吧?那个时间,学生早就该放学了。」
我立刻明白了,他并不是想追究欺凌的事,而是为了核实我的话。
「嗯。还有,有没有看到什么?」
「不,不是那个意思。」
「你问看到什么……」
或许,我真的死过一次。所以才会浮现出与以前不同的想法。
「啊,对了,欺凌的事这边也稍微调查一下吧。能告诉我对方的名字吗?」
「是吗。」
「那种生物我没看到。话说回来,如果遇到那种生物,我早就没命了吧?」
「听说你大声惨叫了。」
看到我沮丧的表情,骑士大概终于感到了尴尬,给出了建议,但这种事不用他说我也知道。就是因为做不到才痛苦。
这个国家对我并不温柔。岂止不温柔,甚至感觉充满了恶意。
「那个,我说,首先跟学院商量一下不是比较好吗?」
「也是啊……。其他还有什么吗?」
应该没有说谎。但是,隐瞒了魔族的事。这件事如果暴露了,我会怎么样呢?不安一闪而过,但立刻又觉得无所谓了,甩开了这个念头。
「但这是事实。」
我遇到的是拼命阻止我死亡的、温柔的异种族。才不是什么冷酷残忍的生物。
「说实话怎么样?」
「……嗯,我会考虑的。」
那个魔族想要给这个国家带来灾祸,也与我无关。
「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