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特哈特王太子的決意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744 字
大陸西方擁有最遼闊版圖的,是看似最被盧瑟亞帝國輕視的奧本海姆王國。在原皇國西方伯領的基礎上,奧本海姆王國又壓制了舊皇國西部邊境領、城邦聯合,以及西方北部相當大的一部分地域。
當前總兵力約五萬五千。其中四萬部署於西方北部,作爲一股成建制的勢力,已經超過進攻西德維斯特王國的帝國軍三萬餘,是大陸西方最龐大的軍事力量。
統率這股最大戰力的,是奧本海姆王國的迪特哈特王太子。迪弗裏特的兄長。
「奪回韋斯特米德?你是認真的嗎?」
奧本海姆王國軍目前駐紮的北部城市費爾扎梅爾恩。迪特哈特面對本國派來的使者,露出一臉無奈。
「說什麼認不認真的,這是陛下的命令。」
「那我說得更清楚些。陛下是認真的嗎?」
「王太子殿下!? 」
即便是王太子,即便是兒子,批評國王也是不被允許的。使者聽到迪特哈特的話,面露震驚。
「又或者,陛下根本沒有認清現狀?如今這個局面,憑什麼認爲能夠出兵奪回韋斯特米德?」
「韋斯特米德的大部分兵力都已在外,守備相當空虛。要奪回,只有現在這個機會了。」
「那肯定是陷阱。這件事你們應該也知道吧。」
此前也曾有過「韋斯特米德守備空虛,應當進攻」的提議。但最終的結論是從形勢判斷極有可能是陷阱,事情已經了結了。
「就算是陷阱,只要能想出破解的辦法,就不成問題。」
「這麼說,你們已經想出辦法了?」
「是的。我們認爲,帝國的計策是:將我國軍隊引誘到奧本海姆,再由部署在周邊的帝國軍從背後襲擊。」
「嗯,是啊。」
迪特哈特王太子眉頭微皺。帝國的計策如何,根本不需要使者來講,迪特哈特自己清楚得很。他想知道的是破解那個計策的辦法。
「但是,企圖從背後襲擊的我方軍隊無法行動。」
「所以,那是爲什麼?」
「爲什麼有必要把帝國換成我國?論臣服,跟着誰不是一樣?而且我國就算真的取代了帝國,也終究還是會敵視共和國。我國與共和國之間,根本不存在信任關係。」
使者把只是轉述的內容說得像是自己想出來的一樣,迪特哈特王太子漸漸感到煩躁。
使者正高興着被潑了盆冷水,露出不滿的表情。但迪特哈特王太子的目光已經不在使者身上了。他右手託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與卡穆伊親近的人中,與奧本海姆王國有關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迪弗裏特。讓迪弗裏特當皇帝,藉此改善與共和國的關係。
「話已經傳到了。我沒有聽說他拒絕。」
「……那麼,誘餌部隊,王太子殿下不會參加吧?」
奧本海姆王國軍五萬五千。再加上西德維斯特王國的四萬,在數量上是反帝國勢力的主力。失去這股力量確實會很痛,一般人都會這麼想。
「先頭部隊是誘餌。陛下也不可能完全信任卡穆伊。他是想奇襲韋斯特米德,引帝國軍做出反應,然後看清楚共和國會怎麼動吧。」
部下理解了迪特哈特王太子的意圖,失聲叫道。
「那……」
迪特哈特王太子低聲說出的話,令部下們心中湧起不祥之感。
當讀懂那層含義時,從迪特哈特王太子口中泄出的,便是這句話。喃喃說出這句話的迪特哈特王太子,滿面苦澀。
「如果因此我國能取代帝國,那倒還好。但肯定成不了。」
「……陛下的命令我確實收到了。我將率軍奇襲韋斯特米德。」
「爲什麼?」
盧瑟亞帝國當初也有相同的打算。果然毫無區別。
「……確實。」
「因爲舒茨阿爾滕王國與原東方伯伊森伯格家會有所動作。」
「……愚不可及。」
使者見狀,輕輕哼了一聲,走出了會議室。
「怎麼,是答不上來,還是心裏有鬼?」
「陛下還不明白嗎?那位商人是爲卡穆伊的利益而行動的。」
「正因爲如此,帝國能臣服,爲何不能臣服我國?我國的目標是讓舒茨阿爾滕皇國復興。卡穆伊·克洛伊茨,原本不也是皇國的臣子嗎?」
「不必你祝。接下來要開軍議,你趕緊走吧。」
「既然臣服於帝國,卻不願臣服於我國,這又是什麼道理呢?」
「是的。所以情報纔可信,不是嗎?」
「……所以就到此爲止……」
「……是嗎。」
這個使者是在指望迪弗裏特繼承下一代奧本海姆王國,若有機會則登上皇位。這番話已經表達得再明白不過了。
「你認爲周邊國家會承認這一點嗎?」
奧托的商會與卡穆伊有深厚聯繫,這是明擺着的事。那家商會動起來,就意味着卡穆伊開始了行動。這一點不會有錯。然而迪特哈特王太子考慮到了奧本海姆國王沒有考慮到的事。或者國王也可能想到了,但那也無所謂。
「這……可是,那家商會過去確實爲我國帶來了不少利益。當然,他們自己也賺取了鉅額財富。正因如此,他們怎麼會捨得放棄這份利益呢?」
「是爲了延續皇家血脈,把克勞迪婭王迎入我們這邊的陣營。我認爲這就等於公開宣佈站到卡穆伊·克洛伊茨的敵對面。而且,那也是對皇家的侮辱。伊森伯格家到時候也絕不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你以爲迪弗裏特會接受?」
使者完成了使命,一臉滿足。
「不,由我來率領那支部隊。」
「那自然是……如今已擁有最大版圖的我國,再進一步控制中央,那麼我國將取代帝國成爲大陸西方的霸主,終有一日會與帝國一決雌雄。」
「……到頭了啊。」
「……可是,王太子殿下若有個萬一……」
然而,他仍有疑慮,卡穆伊是否會因爲這麼簡單的算盤而行動。
如果他們真的會動,原因只能想到一個。
「陛下和陛下週圍的人,並不知道卡穆伊一直是在與誰戰鬥。確實,我不覺得卡穆伊敵視過迪亞國王。但結果上,常年站在敵人那邊的,正是迪亞國王克勞迪婭。」
「過去或許有用。但現在的迪已經不是過去的迪了。連我都有這種感覺。卡穆伊會怎麼想,可想而知。而最糟的是……」
「我想那也沒錯。而且我說『不會動』並不準確。他,他們,已經動了。商會出動就是證據。」
「但他動,是爲了利用我們。卡穆伊並沒有真正把我方當作盟友。」
迪特哈特王太子不認爲這兩方會動。他也並非什麼都沒做過。他多次派遣使者,反覆請求能否結成共同戰線。對方的回覆都不怎麼樣。
這個使者似乎根本不願聽迪特哈特王太子說什麼。也許正是因爲這樣的人,纔會被選爲使者也說不定。奧本海姆國王知道,迪特哈特王太子對叛亂是持否定態度的。
在場的都是迪特哈特王太子的直屬部下。對他們而言,沒有比失去迪特哈特王太子更糟糕的事了。
「卡穆伊那邊也有利益可圖。這是打倒糾纏不休的帝國軍的絕佳機會。」
「我問的是迪本人自己的想法。你確認過嗎?」
使者就算吼叫,迪特哈特王太子也不在意。他甚至覺得,就算因此招致奧本海姆國王的不快也無所謂。
「……去整編一支隊伍。要不怕死的——不,哪裏有那種士兵。用無牽無掛的獨身者編一隊試試。」
誘餌部隊若稍有閃失,極有可能被帝國軍圍毆。迪特哈特王太子認爲共和國不會動。明知如此還要加入危險的誘餌部隊,這不是愚蠢嗎。
「回答我的問題。陛下打算如何處置皇家血脈?」
「假設我國攻下了韋斯特米德,本國對之後的局面是怎麼判斷的?」
「是迪亞國王嗎。」
「您說什麼?」
「之後?」
一起旁聽的其中一名部下,擔心地開了口。
「我國就沒有臣服於帝國。憑什麼說別的國家不會學我們?尤其是,憑什麼認爲卡穆伊·克洛伊茨會臣服於我們?」
「爲什麼不會動呢?卡穆伊已經從帝都脫身了。那難道不是他終於下決心與帝國一戰的意思嗎?」
「我再重申一次。您還是注意一下措辭爲好。也有人主張讓您的弟弟來當皇帝呢。畢竟,原本與皇族有婚約的,是您的弟弟。」
「怎麼可能信。我說的是,只要是符合卡穆伊利益的事,他完全會毫不猶豫地欺騙我們國家。」
「卡穆伊·克洛伊茨不會動。我是這麼認爲的。所以進攻韋斯特米德,只會是白白鑽進帝國的陷阱。」
迪特哈特王太子也承認,這確實是討伐盧瑟亞帝國駐留軍與迪亞王國軍的機會。再加上北部及東北部的伊森伯格家,戰力在數字上足以超過帝國與迪亞的聯合軍。
「……有迪弗裏特大人在。也就是說,陛下正是考慮到了這一點。」
「您怎麼了?那位商人是與卡穆伊·克洛伊茨有聯繫的人。我認爲這是可信的情報。」
「……最糟糕的局面?」
比起這些,更要緊的問題是,迪弗裏特並沒有明確拒絕。如果那話是真的。
奧本海姆國王是不是真的這麼想,迪特哈特王太子不知道。作爲兒子,他希望父王不是這麼想的。
「爲什麼!? 」
「正因爲不能就此終結。」
「共和國未必會這麼想。你想想看。舒茨阿爾滕皇國爲什麼會變成今天這樣?因爲敗給了盧瑟亞帝國。沒錯,是這樣,但在暗中操縱線索的,無疑就是卡穆伊·克洛伊茨一黨。」
「……那麼,告辭。」
使者的回答與迪特哈特王太子預想的一模一樣。他心裏清楚,去問奧本海姆國王,得到的也會是同樣的答案。
「皇家血脈並未斷絕。你說『復興』,但實際上和篡奪有什麼區別?」
「也許是這樣,可即便如此,共和國也沒有理由給我國設陷阱。如果我國敗給帝國,反帝國勢力就會失去抵抗的力量。」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那麼,我會如實稟告陛下。祝您武運昌隆。」
「……若無論如何都需要皇家血脈,會考慮恢復原本的關係。」
「心裏在打什麼算盤,對方是看得出來的。這一點,和帝國是一樣的。」
甚至可以說,他深知,如果無法讀懂卡穆伊等人的行動,奧本海姆王國就沒有未來。
只要不和共和國開戰就行。在不交戰的情況下強化本國支配力,等到下一代再慢慢蠶食,也未嘗不可。
「王太子殿下!請您慎言!」
不能說一切都是卡穆伊的錯。即便如此,創造出「皇國輸給帝國」這一局面的,確實是卡穆伊他們。而且他們自己幾乎沒有正面作戰。
迪特哈特王太子仔細品味了使者那番繞彎子的話。
要說奧本海姆王國中有誰能夠理解卡穆伊等人,那便是眼前這位迪特哈特王太子了。儘管他與卡穆伊沒有直接接觸,卻一直在基於收集到的情報反覆思考。
奧本海姆王國並不明白。奧托的目的與卡穆伊一樣,都是實現異種族共存。財富不過是爲實現這一目標而使用的工具罷了。
「是那位商人的情報。」
「我認爲卡穆伊·克洛伊茨一黨的聯繫,不是那種用個人利益就能衡量的東西。他們不會爲了個人好處而拋棄同伴的利益。」
「……之後呢?」
使者說這話時表情極其令人不快。迪特哈特王太子自認並沒有招惹過這個使者,但臣子間的權力鬥爭並非全都盡收眼底。他只能猜測,大概是發生過什麼吧。
「我們認爲,弟弟大人也是志在霸業的。他在前線活躍……這話我就不多說了。」
使者大聲呵斥了迪特哈特王太子的發言。
從一開始,就是衝着這個目的才發動叛亂的。
迪特哈特王太子有堆積如山的事情要做。沒空說廢話。
與說話時一臉自信的使者相反,迪特哈特王太子的臉色陰沉下來。
「那樣的話,迪就會成爲王太子。即便沒有萬一,結果大概也一樣。既然如此,我只想爲避開最糟糕的局面,去做我能做到的事。」
「可是,就算帶這麼點兵力去,也……」
「殿下!? 」
「……認爲他們會動的依據是什麼?」
「……王太子殿下?」
「……與迪弗裏特大人的關係派不上用場嗎。」
「雖然不自覺說了出來,但我不能讓一切就此終結。所以,我纔要戰。」
把那位克勞迪婭拉進自己陣營,迪特哈特王太子只感到不祥。而他這種感覺,是對的。
使者看到迪特哈特王太子的反應並非如自己預期,於是詢問原因。
迪特哈特王太子認爲,原東方伯伊森伯格家的忠誠仍然在皇國一方。他們對皇家的忠誠尚存,但並不認同克勞迪婭的做法。可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想背叛身爲原皇帝的克勞迪婭。這種心境,或許正表現爲沉默。
「……要如何避開這一局面?」
「恕我冒昧,取克勞迪婭王的性命。既然她已經拋棄了對皇家的敬意,那就堂堂正正地篡位好了。在我看來,那纔是更合乎正道的事情。」
「……所以才組織了敢死隊嗎?」
「要避免走漏風聲,只有少數人才行。可這點人究竟能不能夠到身在城中的克勞迪婭王?我完全沒有把握。」
殺掉克勞迪婭。迪特哈特王太子打算進攻韋斯特米德,僅僅是爲了這一個目的。算是某種執拗吧。
壓抑自己,爲了家族而活。這是迪特哈特王太子一直以來的活法。弟弟迪弗裏特厭惡那樣的活法,在迪特哈特王太子看來,他可以說是任性妄爲地活過來的。
結果,那個迪弗裏特被人認可爲下一代繼承者,而自己則要被投入一場可能成爲棄子的戰鬥。在迪特哈特王太子眼裏,現在的迪弗裏特正朝着不好的方向前進。
而奧本海姆王國想要把那樣的迪弗裏特推上臺,這同樣是在朝着不好的方向走。既然如此,他至少想成爲一道剎車。哪怕奧本海姆王國的許多人,日後會批判他此刻的選擇。
「……明白了。我立刻整編一支精銳——不,是由值得信賴之人組成的部隊。」
「……抱歉。」
值得信賴之人組成的部隊。也就是說,在座的親信們全員參加敢死隊。其中,還有自幼便支撐着迪特哈特王太子的人。
「剩下的部隊怎麼辦?」
「指定指揮官,讓他們跟在先行部隊後面慢慢前進。如果陷入可能被帝國軍包圍的態勢,不要強行作戰,即刻撤回本國吧。全軍雖有四萬,但真正能信任的,只有原本奧本海姆王國軍的二萬而已。不可能打得贏。」
迪特哈特王太子反對奪回韋斯特米德作戰,也有這個原因。那些被強行吞併的大陸西方北部小國,怎麼可能真心向奧本海姆王國效忠。就算有人暗通盧瑟亞帝國也毫不奇怪。
「那樣就會失去北部了。」
「那是陛下希望的結果。我們一直在拼盡全力平定北部,但他沒有給我們完成這件事的時間。」
迪特哈特王太子率領的奧本海姆王國軍,從某一時期開始便不再積極行動。既不與部署在那裏的盧瑟亞帝國軍交戰,而是致力於與歸順的小國建立關係、安撫民衆。在這一切尚未完全結出果實之前,北部的奧本海姆王國軍就將崩潰。迪特哈特王太子是這樣判斷的。
「……那麼,我去傳令了。還有其他吩咐嗎?」
「……是啊。傳令回國吧。你們都各自給想告訴的人寫上幾句吧,我會安排人替你們送到。」
爲了獨自靜下心來,想想要對那個人說的話。
這可能是最後一封信。聽了迪特哈特王太子的話,許多人已經在腦海裏浮現出想要告訴的對象,正思忖着該寫些什麼。
這對奧本海姆王國而言,是否將成爲不幸,取決於接下來的戰局。奧本海姆王國,終於爲了奪取大陸西方霸主的寶座而正式行動了。
迪特哈特王太子望着這一切,悄悄起身離席。
北部的奧本海姆王國軍中,暗通的對象並不僅限於盧瑟亞帝國。也有人與卡穆伊一方有聯繫。
從西方伯家時代起,奧本海姆家就不曾與卡穆伊有過直接的關聯。明明有迪弗裏特這麼一個人在,卻因爲迪弗裏特自己迴避本家,導致種種緣由下始終沒有那樣的機會。
迪特哈特王太子的決斷,沒過多久便傳到了卡穆伊等人的耳中。聽到這消息的卡穆伊低聲說了句「當初要是好好和他談一次就好了」——這件事,自然永遠不會傳到迪特哈特王太子那裏。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