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記憶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115 字
舒茨阿爾滕皇國都城的帝立舒茨雷倫皇國學院,是一所涵蓋初等部到中等部的一貫制學校。學院秉持着創立者——初代舒茨阿爾滕皇帝「不論身份高低,爲優秀人才提供培養之所」的理念,從皇國全境聚集着日後將肩負皇國軍事與政治的人才。
不過,那是中等部的事。至於皇國學院初等部,就讀於此的理應是皇國貴族子弟——這只是表面說法。實情是,來上學的多是些請不起優秀家庭教師的貧窮貴族家子弟。
倒不是說初等部教師的水平特別差。比起學院中等部的教師,確實稍有遜色,但也配備了相當優秀的師資。
即便如此,貴族們仍不願積極將子弟送來就讀,是有原因的。在王都擁有宅邸的貴族家可以走讀,否則就只能住校。而初等部的入學年齡是六歲——這時節就讓孩子離開父母,未免太早了。
卡穆伊的本家霍恩弗裏特家在王都內有宅邸。因此他無需住校,而是走讀——
放學後的初等部體育館。在那片空無一人的場地中,卡穆伊正揮舞着練習揮劍用的劍。汗珠滴落。從課程結束後,他就一直不停揮劍。
「……該死。」
但他的心被另一件事所佔據。最近母親的身體一直不好。他不想看到母親痛苦的模樣,所以才留在學院裏不停揮劍——然而這毫無意義。心中的不安並不會因此消減。
那是當然的。能讓卡穆伊心情放晴的,只有母親的笑容。
「……像那樣揮劍,是沒有意義的。」
「什麼?」
本不該有人的體育館裏響起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卡穆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比他高出一截、留着短髮的女孩站在那裏。
「我在告訴你,那樣練法是練不出成果的。」
「……多管閒事。」
這種事卡穆伊自己也知道。今天的揮劍目的不是變強,而是爲了把母親的病從腦海裏趕走。雖然並沒有成功。
「你這種口氣不太好吧?我可是好心在指出你的缺點呢?」
「所以說了,那叫多管閒事。我自己也明白的。明白還是這麼做。」
「……變不了強的鍛鍊,做了又有什麼意義?鍛鍊是爲了變強才做的呀。」
卡穆伊「別管我」的心情並沒有傳達給女孩。她睜着一雙藍色的大眼睛,更加理直氣壯地向他抗議。
「用不着你來教,我也很強。」
「希爾德。你去哪兒了?我可是擔心了。」
「對不起。剛纔和人比試了一下劍。」
兩人的決鬥被不速之客打斷了。一個看似侍女的女人從體育館門口跑了過來。
「好。」
「你不是一直這麼說嗎——要嫁的人,一定要是比自己更強的人才行。」
「……那,繼續吧。」
那本是爲了稱讚比自己強的兄長而說的話。休伊雖然是親哥哥,卻是希爾德憧憬的對象。她一直認爲世上不會有比哥哥更出色的男人。
在侍女的催促下,女孩匆匆留下一句告別便離開了。卡穆伊注視着那道背影。那正是剛纔與自己的後背相貼的背影。
「誒?」「哈?」
兩人再次相對。這次率先出手的是卡穆伊。和女孩不同,他緩慢地向她靠攏——看上去是這樣的。
「當然。正合我意。」
「大小姐,走吧。得抓緊時間了。」
「……知道又怎樣?」
「……好啊。那我就陪你玩玩,稍等一下。我去拿木劍。」
女孩高舉長劍,擺出上段的架勢。卡穆伊則保持在中段與下段之間,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劍尖微微晃動。
「我遇到了一個很厲害的孩子。年紀應該和我一樣大或者更小,可比我還要強。」
兩人再次相見,是在進入皇國學院中等部之後。但兩人都沒有意識到那是重逢。第一次的相遇幾乎已從他們的記憶裏消失。不,記憶是存在的,只是沒有機會被喚醒。除了一次偶然的機會之外。
「……是啊。下次我不會輸的。」
女孩拔出了腰間佩着的劍——雖然並不是真劍,而是仿製劍。她打算和卡穆伊交手。
「什麼!? 」
「那……」
「比試?希爾德……確實像是你會做的事……」
「……躲得真不錯呢?」
女孩勉強閃過了這一擊。緊接着卡穆伊又揮劍劈下——
「誒,啊,那——再見。」
「別因爲是女人就小看我。我可是比你強的。」
「……明白了。」
卡穆伊剛纔分明已經前傾身體、準備揮劍下劈。能從那種狀態下硬生生停住動作——女孩對此頗爲佩服。
兩人許下了再戰的約定。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同年齡段、能讓自己認可實力的對手。誰也不願意就這樣結束。
「……這樣啊。看來不只是嘴上逞強。」
聽到希爾達嘴裏漏出的可愛聲音,休伊放聲大笑。
「要上了。」
「好。」
卡穆伊爲那一步的迅猛而震驚。他勉強躲開了劈下的劍,隨即向側面躍出,拉開距離。
「我眼神還算好使。」
「是嗎……」
「……噗。」
卡穆伊將手中的劍丟到地上。咚——一聲沉重的響聲在體育館中迴盪。這把揮劍練習用的劍,是特別製成普通劍數倍重量的。
先做出下劈動作的分明是自己這邊。可卻被女孩的劍搶了先。這對卡穆伊來說是個不小的衝擊。
「這是揮劍練習用的。不過用這把也行。」
女孩對此稍微有些困惑,但她的劍不是被動防守的。她甩開猶豫,向前踏出。
「啊,抱歉。剛纔有點奇怪的感覺。」
至少那不是普通的揮劍練習。女孩稍稍收起了對卡穆伊的輕蔑。
「喝!」
「看得到可不代表擋得住。」
「就用那把劍也沒關係哦。」
「隨時都可以。」
「誒?比希爾德還強?」
女孩的劍先一步從卡穆伊眼前掠過。卡穆伊向後跳開,重新拉開距離。女孩也停下動作,重整架勢。
「誒?」
「怎麼了?」
——這是卡穆伊與希爾德加德最初的相遇。而就在這次相遇後不久,兩人便各自失去了重要的人。卡穆伊失去了母親,希爾德失去了深愛的兄長。
兩人重新開始交手。女孩進攻,卡穆伊閃避,隨即反擊。卡穆伊以稍顯奇特的步法持續進攻,女孩則拼命防守。
兩人配合着時機拉開距離。他們都清楚,轉身相對的瞬間便是分出勝負的時刻。
「是的。不過下次我不會輸了。這次也只是一線之差而已。」
「這句話該我說纔是。」
卡穆伊還不知道。不知道那個女孩並不是皇國學院的學生;不知道她並不比自己大,而是同歲;不知道他與女孩的重逢,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後。
「好、好過分。」
「我來教教你吧。」
「那可不好說呢?」
「唔。」
卡穆伊拿着一把普通的木劍回來了。女孩站在他正對面。
雙劍交擊。卡穆伊用力將對方的劍壓了下去。眼看就要支撐不住,女孩卻扭轉身體卸掉了力量。兩人變成了背靠着背的姿勢。
「我沒撒謊。論劍術,我在年級裏是第一。」
向跑來的女孩——希爾德開口的,是東方伯馬克西米利安·伊森博格的長子休伊。身爲繼承初代東方伯之名的人,他年紀輕輕便以英明過人而聞名。
「……如果可以的話,還想再陪你打一會兒呢?」
希爾德對劍的癡迷近乎異常。但休伊沒想到她會跑到這種地方來還跟人比試。
「誒?」
「彼此彼此。」
「敵人可不會等你。那麼……開始吧。」
女孩察覺到時,卡穆伊的劍已經從正側面襲來。她下意識揮劍格擋。但卡穆伊的劍沒有停下。他彷彿藉着雙劍相擊的反作用力一般旋身,從斜下方將劍挑起。
「……啊?忘了問名字了……算了。反正很快就會知道的。比我大一歲,不,兩歲吧……兩歲啊……不、不對,劍術和年齡可沒關係。」
「你知道『井底之蛙』這個詞嗎?」
希爾德的話讓休伊更加喫驚。希爾達畢竟年紀還小,劍術尚稱不上成熟。但她之所以能贏過同齡人,靠的是與生俱來的天賦。有一個能和她平分秋色的孩子存在——這讓他難以置信。
「……奇怪是什麼?」
「啊……知道了。抱歉。就到這裏……不,是我輸了吧?」
◇◇◇
「……咦?」
「……別以爲比我大幾歲就可以囂張。我不會輸給女人的。」
被哥哥這樣一說,希爾德不滿地鼓起了臉頰。休伊則一臉喜悅地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臉。
能把後背交給的人——女孩想了想。這個男孩,是自己可以把後背託付給他的人嗎?
女孩的臉頰泛起了紅暈。因爲卡穆伊的話,她才意識到兩人此刻正身體緊貼着,不由得感到害羞。
「大小姐,我找了您好久。原來您在這兒啊?少爺在等您呢。快回去吧。」
「你那邊纔是……我承認我是井底之蛙了。」
「……不,還沒分出勝負。對吧?」
「準備好了嗎?」
被不願回憶的悲痛記憶所淹沒,兩人的時光與那份朦朧的情愫一同消逝了。
女孩這邊也爲自己的攻擊被閃開而驚訝。
卡穆伊心裏清楚,女孩是在說他就是那隻井底之蛙。他的煩躁又增添了幾分。
卡穆伊的實力確實是同年級第一。他也自認付出了比別人多一倍的努力。正因如此,女孩的話才更讓他惱火。
女孩跟着侍女回到了等她已久的兄長身旁。她看到站在皇國學院中等部教學樓門前的哥哥,便高興地跑了過去。
「……被躲開了。」
「大小姐!」
「不是那種下流的意思啦。就是覺得……安心?能把後背交給對方的人……抱歉。我還是說不太清楚。」
轉身的同時揮起長劍。迎面相對,便一鼓作氣——本該是這樣的。
女孩感覺到自己的動作比卡穆伊慢了半拍。再打下去,輸的會是自己。
她沒想到在同齡人中會有能和自己平分秋色的對手。女孩也在反省,自己纔是那隻井底之蛙。
「是嗎。學院裏居然有這樣的孩子……那下次可得加油了哦?要是再輸的話,希爾德不是就要嫁給那個孩子了嗎?」
嘴上抱怨着,希爾德卻也是一臉開心。這是兩人間常有的事,幾乎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默契。
◇◇◇
「看來你不只是嘴上說說。」
——卡穆伊一行人前往王都附近的別墅區。那天的落腳點是西方伯家的別墅。衆人圍坐暢談。起初還是關於皇帝病情危急、命不久矣的沉重話題。
「是這樣啊……果然卡穆伊喜歡的是那種女性呢?」
「嗯?」
卡穆伊說自己見到了索菲莉亞皇女——據說她與卡穆伊的母親索菲亞長得很像——由此話題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知道卡穆伊非常喜歡你的母親。所以我在想,你想要的可能就是那樣的女性……」
「她是我媽啊?」
「嗯?」
在這個話題上,兩人的對話完全對不上。因爲希爾德加德對他們兩人關係存在着巨大的誤會。
「這世上哪有把母親當戀愛對象的孩子?這很奇怪吧?」
「「「「誒?」」」」
卡穆伊的話讓所有人都震驚了。因爲所有人都以爲,這位出了名有戀母情結的卡穆伊,心中理想的女性形象就是他的母親。
「……那,卡穆伊喜歡的女性是什麼樣的?」
「喜歡的女性……我還從沒想過。」
卡穆伊此前根本沒餘暇去想自己喜歡什麼類型的女性。他度過平靜日子,還是在母親去世之前——而且是她還有精神與自己說話的時候。
「討厭個子高的女性嗎?」
「無所謂。」
卡穆伊在同齡人中一直算是比較矮的。所以身邊女性的身高總是比他高。不過,能拿來比較的女性,數來數去也屈指可數。
說起來,那個女孩也很高啊——一個被深藏在記憶角落的畫面忽然浮了上來。
「髮色呢?」
「沒什麼特別的。」
「我對相貌完全沒有偏好。論外貌,果然沒有人能超過母親大人。」
「那是小時候的你」這句話並沒有從卡穆伊口中說出來。即便想起那段與女孩的記憶,也無法與眼前的希爾德加德重合在一起。
「來,快站起來。光練劍是不行的。文武雙全——這纔是皇國學院學生應有的姿態。走吧。」
「我沒有生氣!好了,晚飯結束了!學習去吧!」
「你在生什麼氣啊?」
「不,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
「……那,就是性格了吧?」
「不是那種關係。而且只見過一次面,連名字都沒問。」
這不該是生氣的事,而是該高興的事。但遺憾的是——也不知道算不算遺憾——事情沒有那麼發展。對卡穆伊來說那或許算得上初戀,但對希爾德加德而言,那充其量只是個有點在意的男孩。這份記憶,遠不及她對那位懷抱着更強烈情感的兄長之死的記憶。
「是嗎?那也就是說……我沒什麼喜歡的類型了。」
記憶中那個女孩的性格有些厚臉皮。可那種性格並不是他喜歡的。既然如此,該回答什麼呢……如今想來,當時的心境大概就是那麼回事吧——他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脫口而出。
聽到卡穆伊的回答,由衷無語的阿爾特忍不住插了嘴。
「性格……這個也想不出來。硬要說的話……能讓我把後背交給她的人吧?」
「難道說,你從來沒有喜歡過什麼人嗎?」
記得那是一雙美麗的藍眸……希爾德加德也是。自己喜歡的人其實是希爾德嗎——這個念頭浮現出來。不,不對。也因爲本人就在眼前有些不好意思,種種心思在心中搖擺拉扯,最終他選了的答案是母親。對卡穆伊來說,這是最穩妥的答案。
如果說兩人的相遇是命運的安排,那麼那並非過去的相遇,而是這一天。命運給予的僅僅是機會。要不要把握,如何去把握——那是自己決定、靠自己的行動去抓住的東西。兩人的未來,正是從這個時刻開始的。
「是嗎。原來有過那樣的女孩啊?」
「瞳色呢?」
記得是個金髮的女孩。可如果把這話說出口,聽起來就像在說希爾德加德就是自己喜歡的類型。
「哦、哦。」
希爾德加德沒有放棄。她仍然試圖摸清卡穆伊喜歡的類型。
「剛纔你猶豫了!」
他想起了那個女孩。一想到那會不會就是初戀,便覺得有些害臊。於是說出口的是否定的話。
但這一點遲疑立刻被希爾德加德抓住了。
「果然有吧?你所在意的女孩。」
「……沒有。」
「哈?」
這樣也好。即便沒有過去的記憶,兩人的時光也會以這次小旅行爲契機,重新開始轉動。
「卡穆伊……你那說的不是喜歡女性的標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