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能相通的心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4968 字
攻打奧本海姆王國的盧瑟亞帝國軍大本營,設在位於大陸西方西部的第三大城市艾爾布爾格。這是一座坐落於奧本海姆王國王都貝斯滕布爾梅與韋斯特米德之間街道上的要塞都市,舒茨阿爾滕皇國時代曾作爲西部與中央之間的貿易窗口而繁盛一時。奧本海姆王國舉兵反抗盧瑟亞帝國之後,貿易窗口的作用便不復存在,再加上如今又處於盧瑟亞帝國軍的佔領之下,昔日熱鬧景象已蕩然無存。
天色入暮,城中幾乎沒有亮起燈火,整座城市籠罩在黑暗之中。盧瑟亞帝國軍的士兵也很少在酒館喧鬧。倒不是軍紀有多嚴明,而是流通物資越來越少,能照常營業的店鋪已經屈指可數。與奧本海姆王國的戰事雖佔上風,盧瑟亞帝國軍卻連爲勝利而歡欣的餘裕都沒有,整座城瀰漫着陰沉的氣息。
大本營所在的城內也是一樣。曾在城中服侍的傭人得知盧瑟亞帝國軍來襲後已全部逃走,留在城中的只有寥寥數名盧瑟亞帝國高級將校、克勞迪婭的近衛——迪亞王國的騎士,以及他們的隨從。即便在城內,也感覺不到絲毫華貴氣象,只有一片蕭索。
「……陛下,您現在方便嗎?」
奧斯卡戰戰兢兢地朝房中的克勞迪婭開口。
「……奧斯卡先生?進來吧。」
聽到裏面傳來的回答,奧斯卡露出了鬆一口氣的表情。但也只有短短一瞬。他隨即神色一正,邁入房中。
「夜半叨擾,恕罪。」
「嗯,沒關係。正好覺得無聊呢。」
孩子氣的口吻。這確實毫無疑問是克勞迪婭本人——奧斯卡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克勞迪婭身上寄宿着另一個的人格。這一點奧斯卡也早已察覺。而那個人格似乎還能號令勇者們。那究竟是怎樣一種存在?要怎樣才能把她從克勞迪婭身上剝離?奧斯卡一直在暗中摸索着這些問題。
然而至今仍未找到答案。勉強弄明白的只有一件事:克勞迪婭並非全天候都被控制着,她會有恢復本來面目的時間——而且大多在夜間。
奧斯卡並不知道寄宿於克勞迪婭體內的是神族,自然無法理解其中緣由。即便知道對方是神族,若不清楚那是何等存在,同樣無法觸及真相。
「那麼,有什麼事嗎?」
「是。前線傳來報告,稱準備就緒後,將對奧本海姆王國王都貝斯滕布爾梅發起進攻。」
「是嗎……終於到了這一步了。」
奧本海姆王國與盧瑟亞帝國之戰已進入關鍵階段。北線與南線均有大批兵力脫離戰線,奧本海姆王國軍漸漸難以維持戰線。守備空虛的南北兩翼,盧瑟亞帝國軍不可能放過。他們以兵力優勢步步緊逼。如此一來,奧本海姆王國軍因懼怕三面合圍,只得將中央戰線後撤。可即便如此,結果終究還是南北兩翼再度被壓制。奧本海姆王國的戰線不斷收縮,終究沒能避免三面受圍的處境。
被逼到這般境地,奧本海姆王國軍核心的原西方伯爵家軍隊也開始動搖。意識到國家敗局已定的士兵們,士氣一落千丈。
「……這場戰爭結束之後,您打算怎麼辦?」
「你是說迪弗裏特先生和卡穆伊先生的事嗎?」
那副模樣完全看不出是在做戲,奧斯卡不禁愕然。
「沒錯。您是克勞迪婭大人。舒茨阿爾滕皇家的血脈。是生來便理應承受我等忠誠的存在。」
對周圍人的嫉妒,又進一步催生出克勞迪婭的焦躁,驅使她去做那些本不該做的事。
「您爲何不派援軍呢?」
「我一直都在想這件事。可是怎麼也想不出好辦法來。於是我想,總之先行動起來再說,所以才決定去——和特蕾……去學院入學的。」
克勞迪婭渾身顫抖着,拼命地說服自己。
奧斯卡一問出口,克勞迪婭的神色便驟然變得不對勁。方纔還掛着的笑容消失不見,她一臉茫然地凝視着奧斯卡。
「……嗯,好啊。這樣就夠了。往後也以騎士的身份侍奉我吧。背叛,我是絕不會原諒的。」
奧斯卡想打聽的並不是這個。但對方這個回答讓他意識到,能夠回答自己真正想問之事的,並不是眼前的這位克勞迪婭。
「……是。那麼……在下告退了。」
在奧斯卡懷中顫抖着的克勞迪婭抬起頭來,用那雙溼潤的眼睛直直地注視着他,呼喚他的名字。
這一點奧斯卡也明白。但在他心底,始終有一個疑問:這樣下去真的好嗎?讓盧瑟亞帝國——更準確地說,讓勇者們——就此獲勝,真的好嗎?
奧斯卡的話並不是克勞迪婭所期望的。正如方纔克勞迪婭的話,也並非奧斯卡所渴求的那樣。
「……不知道。」
「……陛下。」
「……尼古拉皇帝那裏也派來了傳令。這件事陛下知道嗎?」
「啊,是的。」
「學院時代雖然處處被人拿來和別人比較,但最後贏的果然還是我。實現世界和平的不會是卡穆伊,不會是希爾德加德,更不可能是迪弗裏特——而是我。」
「帝都陷落的消息也傳到了。再這樣不派援軍,盧瑟亞帝國怕是要滅亡了,不是嗎?」
是有意這麼說,還是無心之言,奧斯卡不得而知。但他從克勞迪婭的話語中,感覺不到絲毫危機意識。她究竟是接受了掌控自己的那個存在,還是根本沒有意識到那回事?僅憑眼前的狀況,奧斯卡無法判斷。
「……在下是迪亞王國的騎士。願爲迪亞王國的國王賭上這條性命。」
「……不知道……不知道……我……是誰……?喂,告訴我。我是誰?」
「陛下!勇者們是在爲陛下所期望的世界和平而戰嗎!? 」
無視尼古拉皇帝的命令,這究竟是不是克勞迪婭本人的意志?若是能弄清這一點,也許就能知道那個掌控她的存在與克勞迪婭自身的意願究竟重合到何種程度——奧斯卡原本是這樣想的,然而——
「可是……」
聽到克勞迪婭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奧斯卡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眼下的處境。即便是爲了安撫她,擁住主君克勞迪婭也絕不是被允許的行爲。身爲騎士應當遵守的規範,在奧斯卡腦中重新浮現。
克勞迪婭的低語停不下來。她以近乎失神的雙眼望着奧斯卡,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朝他伸出手來。
「……您說得是。」
嘴上雖表示同意,克勞迪婭的腮幫子卻微微鼓了起來。這副孩子氣的神情,無論過多久都不會改變。
「咦?」
「……身爲騎士,是嗎。」
爲了安撫這樣的克勞迪婭,奧斯卡不再思考這些話究竟有沒有意義,只是一遍遍地將她是誰說給她聽。
「不要說陛下。說你是效忠於克勞迪婭的騎士。我希望奧斯卡先生無論我是誰,都永遠留在我身邊。」
「嗯,我知道。是說讓我們派援軍去吧。」
「在進入學院之前,是嗎……」
「……你說得對。」
「……不知道。」
「陛下——恕我僭越。和平並不會僅僅因爲打贏了戰爭就得以實現。必須治癒戰爭的創傷,填平紛爭在人們心頭留下的鴻溝,讓所有人都能安心而富足地生活下去。」
「……沒關係的,奧斯卡先生。如果是奧斯卡先生的話,我……」
爲何會突然問起這些?奧斯卡心中雖有一絲疑惑,仍給出了肯定的回答。克勞迪婭身上有諸多問題,這一點他早已瞭然於心。在明瞭一切的基礎上,決心追隨她到最後——奧斯卡早已抱定此志。
「有什麼吩咐嗎?克勞迪婭大人。」
「這一次,這個世界能迎來和平嗎?我的夢想,終於能實現了嗎?」
「……我好害怕。好害怕。我又要變得不是我了。救救我,奧斯卡先生。我是誰?我到底在做什麼……」
「……您是克勞迪婭大人。您是克勞迪婭大人!迪亞王國的國王,克勞迪婭·維爾布爾克!是我賭上性命也要效忠的主君!」
「……皇女、皇太子、皇帝……還有皇后,再加上國王。我的頭銜可真多呀。奧斯卡先生看着的,也只是我的頭銜…………不是我……」
作爲騎士而生,作爲騎士而死。這便是奧斯卡所期望的人生。無論遭遇多少不公,也要將這條路貫徹到底——這是奧斯卡的骨氣。
「……陛下的夢想,竟是世界和平嗎?」
即便得到明確的肯定,奧斯卡的疑問也並未消散。在奧斯卡看來,皇國學院時代的克勞迪婭並不像胸懷如此大志的人。從學院畢業後,在與泰雷茲爭奪皇太子之位的時候,她給人的感覺也只是單純想當皇帝,至於當了皇帝之後想做什麼,奧斯卡從未聽她提起過。
克勞迪婭卻絲毫沒有察覺奧斯卡的心思,反而摟在他背上的手臂愈加深了幾分力道,將身體貼了上來。
「這世界好不容易就要迎來和平了,擾亂這份和平的行爲可不是能被原諒的。他們必須向在戰爭中死去的人們贖罪纔行。」
要是這種時候特蕾莎在就好了。這樣的念頭浮上奧斯卡心頭。特蕾莎雖然問題多多,但在理解克勞迪婭心意這一點上,她是最好的——不,是唯一的存在。這是自克勞迪婭身邊只剩下自己之後,奧斯卡越來越深的感觸。親手捨棄了特蕾莎,恐怕正是克勞迪婭最大的過錯吧。
「……您說得是。」
「……你是在說,讓我救卡穆伊和迪弗裏特嗎?」
奧斯卡輕輕按住正以驚訝神情望着自己的克勞迪婭的肩膀,將她從自己身邊分開,然後直直凝視着她,開口道:
「這需要漫長的時間。既然如此,或許不必執着於這場戰爭必須分出徹底的勝負,儘早收束戰事、摸索和睦共處之道,您覺得如何?」
「克勞迪婭大人……」
她應該知道。克勞迪婭接到那份傳令報告時,奧斯卡就在一旁。只是,當時那位克勞迪婭與此刻眼前這位克勞迪婭是否同一個人,就不得而知了。
「這也是手段之一。」
盧瑟亞帝國佔上風的只有大陸西方西部。即便眼前這場戰爭打贏了,世界和平也絕無可能實現。這一點,克勞迪婭應該也明白纔對。
即便是生性認真的奧斯卡,也明白這意味着邀請。與此同時,另一個念頭也湧上心頭——克勞迪婭不該是做出這種事的人。
「奧斯卡先生不會背叛我的,對吧?不會離開我的,對吧?會一直侍奉我的,對吧?」
奧斯卡將克勞迪婭的身體攬入懷中,在她耳邊大聲喊道。他自己或許尚未察覺,但這一舉動已經越過了臣子的界限。
「很好。那我就信你這番話。事情說完了嗎?」
即便贏得這場戰爭,距離克勞迪婭所說的世界和平也還差得極遠——這一點奧斯卡心知肚明。戰鬥仍將持續下去,而且是在比以往更加艱難的境況下。不僅如此,勇者們分明在朝着與和平截然相反的方向前進。只要觀察他們的言行便一目瞭然。必須設法解決那些勇者,以及寄宿在號令勇者的克勞迪婭體內的那個存在。
說到一半,克勞迪婭硬生生咽回了「特蕾莎」這個名字。聽到這裏,奧斯卡覺得她說的大概是實話。她也許確實認真考慮過世界和平,只是沒有能力去實現而已。志向宏大,能力卻跟不上。正因爲沒有能力卻偏要去做些什麼,纔會把事情攪得一團糟吧。
她究竟是察覺了奧斯卡心中的疑問,還是這本就是她的真心話?奧斯卡依然讀不懂克勞迪婭的心思。
「……當然。我是效忠於陛下的騎士。」
雖然早就料到,克勞迪婭終究沒有接受卡穆伊他們的餘地。
克勞迪婭的回答依舊只有「不知道」三個字。
「克勞迪婭大人……?」
「……奧斯卡先生。」
至少情報層面,克勞迪婭是知道的。既然如此,一個疑問便隨之浮現。
「……您所期望的,是世界和平嗎?」
儘管對這個問題本身是否有意義深表懷疑,奧斯卡還是試着問了出來。
克勞迪婭的雙眼依然溼潤。奧斯卡心中雖有一絲在意,還是背過身去,走出了房間。他沒能聽見,身後克勞迪婭對着他背影的低語。
「在下不諳其他活法。自記事起,心中便只此一事。」
「騎士之誓,絕無二言。」
此刻與之交談的無疑是真正的克勞迪婭。可越是這樣,奧斯卡越覺得難以看透她的本意。僅從方纔這番話來看,克勞迪婭似乎深深期盼着世界的和平。那麼,當年她以成爲皇后爲代價將舒茨阿爾滕皇國出賣給盧瑟亞王國,如今又默許勇者們進行那些以犧牲自軍士兵爲前提的作戰——這些也都是爲了和平嗎?奧斯卡無法認同。
面對奧斯卡這堪稱觸及核心的追問,克勞迪婭只是抱住頭,不斷重複着「不知道」。
奧斯卡本以爲自己已經說得很委婉,可這一件事,克勞迪婭卻立刻聽懂了。
「……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我肯原諒他,卡穆伊也不會原諒我。就算卡穆伊原諒我,我也無法相信那會是真的。」
「您究竟是哪一位克勞迪婭大人,在下無從分辨。但若您需要這份誓言,在下可以在此起誓——身爲騎士,在下絕不會做出背叛主君之事。這便是我的活法。」
「……克勞迪婭。對,我是克勞迪婭……克勞迪婭就是我……」
「既然生爲舒茨阿爾滕皇國這樣的大國的皇女,期盼世界和平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在進入學院之前,我就一直在想自己能做些什麼了。」
「只要妨礙和平的人都不在了,之後慢慢來就好。戰爭能結束,本身就是邁向和平的第一步,不是嗎?」
淚水從克勞迪婭那雙大眼睛裏滾落。她一邊哭泣,一邊向奧斯卡伸出雙臂。對奧斯卡而言,「拒絕」這個選項是不存在的。
克勞迪婭明白了——奧斯卡所選擇的,不是她這個人,而是騎士的規範。
「就算以前是相識,也不可能去救叛亂的領頭人呀。」
「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可遺憾的是,奧斯卡沒有自信能做到。若說還有誰能做到,那恐怕只有卡穆伊。在奧斯卡看來,卡穆伊並不是該與其爲敵的人,而是該向其求助的人。
「當然啦。爲了這個,我一直——從學生時代起就一直努力到現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