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术对抗战其四 终结与开端

竞技场的喧嚣，已稍稍平息下来。

从皇国学院险些全军覆没的局面，到最弱的D队奇迹般地夺冠。

面对这堪称奇迹的事态，会场一度化为兴奋的漩涡。虽然在观众明确认识到冠军归属之前，曾有过一段小小的混乱，但此刻也已尘埃落定。

王国学院A队学生的治疗也已大致完成，会场终于要开始举行颁奖典礼了。

为了出席颁奖典礼，各位大人物们在擂台上并排而立。其中甚至包括本不应出现在那里的皇国骑士团长。

而在他们面前，参赛学生们整齐列队。最右侧是以希尔德加德为首的皇国学院A队，旁边可以看到迪弗里特的身影。

「现在，开始举行皇国学院、王立学院剑术对抗赛颁奖典礼！」

皇国学院的年级主任高声宣布颁奖典礼开始。

「首先，有请皇国学院院长为本次大赛做总结点评！」

应年级主任的点名，大人物中的皇国学院院长走上前来。他站上擂台上准备好的讲台，从怀中取出稿纸，开始朗读。

「首先，向参加本次大赛的各位同学致以慰问！你们辛苦了！应王国学院的提议而举办的这次大赛，在诸多人士的协助下，得以平安……『基本』平安地落下帷幕。能够以伤者……不，是『仅有』伤者的情况下结束本次大赛，全赖各位的鼎力相助，在此深表感谢！通过本次大赛，皇国学院与王立学院的交流得以加深，期待今后能建立起更加友好……『今后能』建立起友好的关系。……完毕。」

皇国学院长连准备好的稿子一半都没读完，就匆匆结束了总结点评。

原本预料会冗长乏味的院长讲话意外地早早结束，观众席上传来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夹杂着些许窃笑。

「那么，首先颁发亚军奖项！亚军，王国学院A队！代表者上前！」

「是！」

王国学院A队的代表者，是决赛中担任大将的学生。与其说是因为他是大将，不如说是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学生是毫发无伤的。

他从列队的学生中央向前迈出一步。

表情略显紧张，但仍挺直腰板，向站在前方的颁奖者走去。

站在学生们面前的颁奖者是索菲莉亚皇女。在学院活动中由皇女担任颁奖者，这虽属破例之举，但却是应索菲莉亚皇女本人的强烈要求而实现的。

「恭喜你们获得亚军。那个……诸位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

卡穆伊手持长剑，向前走去。他在索菲莉亚皇女面前站定，单膝跪地，垂下了头。

从观众席望去，只见三名学生从队列中走出，向左右两边散开。然后，一名身披漆黑斗篷的学生，缓缓地从他们中间走了出来。

对骑士团长而言，英雄的出现并非他所乐见的。他虽然以战斗为业，却并不喜好战乱。

「怎么可能？谁会希望做这种难为情的事啊。」

虽然卡穆伊他们打算在皇太子之争中支持索菲莉亚皇女，但他们认为目前仍处于暗中准备阶段。

对被迫做出决断的不满，以及心中隐隐浮现的不安，让骑士团长说出了这句话。

骑士团长望着观众席的异样光景，以略带讽刺的语气向身旁的院长问道。

年级主任提高声音，宣布冠军队伍，声音几乎盖过了喧哗。

而卡穆伊，在观众仍处于兴奋顶点之际，也已回到了阿尔特他们身边。

「或、或许、是、宣战、布、告。」

从今天、从这一刻起，皇太子之争必将急剧加速。这意味着，不久的将来，自己也将被要求明确表态。

即便立刻继承爵位，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边境领主。在目前的情况下，争斗将在与他们毫无关联的地方进行下去。

皇国骑士团长略带无奈地低声自语。他做梦也没想到，索菲莉亚皇女她们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为了看清即将现身的夺冠功臣的身影，观众们一齐站了起来。

「宣战布告？难道是针对王国？」

「皇国万岁」的大合唱响彻整个竞技场。

「我以为英雄只会在乱世中出现。」

竞技场响起一片哗然。任谁听来，卡穆伊的话都是骑士的誓言。显然，卡穆伊正作为骑士向索菲莉亚皇女献上忠诚。

索菲莉亚皇女称赞卡穆伊的声音响彻竞技场。

「那是当然。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皇国的武威，如今依然显赫！诸位！请为优胜者喝彩！」

毕竟，现在的卡穆伊他们只是普通学生。在实际的皇太子之争中，没有任何发言权。

而且，在众人眼前，卡穆伊——这个可能成为下一代皇国武力象征的人物——其忠诚归属于索菲莉亚皇女一事，已昭然若揭。

「是！」

「定不负皇女殿下的期望！」

「嚯。那就是索菲莉亚殿下的临机应变了？」

「那么，献上证明！」

「是！」

「卡穆伊！卡穆伊！卡穆伊！」

「皇国万岁！！皇国之武威永恒不灭！！」

皇国骑士团长甚至可以清楚地想象到，此刻仍在来宾席上目睹这一幕的两位代表人物——东方伯必定是一脸苦相，而西方伯想必是满面春风。

「…………」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骚动。

仿佛在等待这一刻，卡穆伊甩开斗篷，拔出腰间的剑，缓缓地、笔直地将其指向天空。

「连我也感到了一丝恐惧！」

「还真是果断啊。」

卡穆伊当时停下脚步，其实正是因为捉摸不透索菲莉亚皇女那道视线。他举剑向天，只是隐约感觉到周围似乎期待他这么做。对于观众远超预期的反应，他内心其实相当惊讶。

「但是，乱世——」

他们本应是为了展示本国的武力凌驾于皇国之上、使皇国丧失自信而来，结果却适得其反——皇国获得了新的英雄，竞技场的观众正沉浸在狂喜之中。

骑士团长的话音刚落，同样破例在场的泰雷兹皇子接口道。

「全是瞎编的。硬要说的话，好像很久以前在哪本书上读到过类似的记忆。」

两人的对话完全不像是在颁奖典礼上。观众屏息凝神，生怕漏听二人的对话，密切关注着这一幕。

「呜噢噢噢噢噢！！！」

卡穆伊保持着跪姿，将手中剑的剑柄朝向索菲莉亚皇女递出。

「是、是的。我也由衷这么认为。」

索菲莉亚皇女将一度从卡穆伊手中接过的剑倒转，递出剑柄。

卡穆伊恭敬地接过剑，站起身来。

「卡穆伊·克洛伊茨！我将你的剑归还于你，你的忠诚将永驻我心！以那剑与身，成为我的剑、我的盾吧！」

随后，该学生接过了其余四人的戒指。或许是出于对皇族的礼节，他向索菲莉亚皇女恭敬地行了一个王国骑士礼后，才缓缓退下。

「卡穆伊·克洛伊茨！愿你以子爵家之身，对皇国永葆不变的忠诚！作为我的骑士，将你的武艺用于皇国！拜托了！」

「还真是夸张的表演。是学院的指示吗？」

「我渴望得到你忠诚的证明！」

观众已在无意识中做出了选择。

「那柄剑不会指向我吧?! 」

「那、那么，就、就是这么、回、事。」

说这等同于将索菲莉亚皇女视为皇国本身，也并不为过。骑士团长并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是皇族。他感受到了那股非同寻常的热忱。

在观众持续不断的「皇国万岁」声中，学生们接到了典礼结束和解散的通知。王国学院的学生们神色尴尬，匆匆离去。

「冠军！！皇国学院D队！！」

随着索菲莉亚皇女的话音，竞技场的观众一齐起立。

「啊，我也这么想。现在搞这些，有点太早了。」

「那是当然！」

观众们用脚咚咚地跺着观众席的地板，不断呼喊着卡穆伊的名字。观众散发出的热浪，让人感觉整个竞技场的温度都上升了——这绝非错觉。

他们不可能在这样的地方久留。

「卡穆伊·克洛伊茨！你表现得非常出色！」

但效果似乎出类拔萃。那些在先帝驾崩后对皇国武力感到不安的人们，在看到卡穆伊压倒王国学院的强大实力后，想必也会重新认识到皇国武威犹存。

「不，我们没有下达过这样的指示。」

「不过，稍微有点过火了！想必也有许多人因你那柄剑而感到恐惧！」

尽管是来自他国，但被皇族——而且是美丽的皇女如此对待，王国学生的脸上紧张之色更浓了。

如果将卡穆伊的武力直接视为索菲莉亚皇女的武力，那么，下一代皇帝应由谁来担任？

如此一来，索菲莉亚皇女必定会在皇太子之位的争夺中获得广泛支持。但同时，也会招致那些不愿承认这一点的人的反感。

在他们面前举行的誓言，归根结底只是索菲莉亚皇女与卡穆伊的个人行为。但此刻响彻竞技场的欢呼声，却是「皇国万岁」的呼声。

「请不必担心！我剑之所向，唯有我之敌人！」

震耳欲聋的巨大欢呼声撼动着竞技场。

「噢噢！」

「Meine Kaiserin（注：德语，意为「我的女皇陛下」）！我的忠诚与剑刃，谨献于您！我的忠诚将与我的身躯一同化为您的盾牌，我的剑刃将为加害于您者斩断其身！若您对此誓言存疑，请即刻以此剑贯穿我的心脏！」

「一切都是为了维护皇国的威信！」

「这、如果不是、那、那还能是什么？」

他转动脖子，仿佛在环视整个观众席。看到这一幕，欢呼声逐渐变小，最终，寂静笼罩了整个竞技场。

「英、英雄、诞、生了啊。」

「嗯？不是事先商量好的吗？」

「能配合你的索菲莉亚殿下也很了不起……不过，真想事先商量一下啊。」

「接下来，颁发冠军奖项！」

◇◇◇

「英雄……泰雷兹皇子殿下是这么认为的吗？」

「代表者！代表者，上前！」

在那三人前方站定后，那名学生——卡穆伊停下了脚步。

年级主任的声音完全被欢呼声淹没，但即使听不见，观众也知道他在喊什么。

「是吧。我上前的时候，她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我就猜到她可能要做什么了。但没想到她会要求我发那种誓。」

这一幕，想必很快就会传遍整个皇都，进而传遍整个皇国。连同卡穆伊对索菲莉亚皇女的那声呼唤——「Meine Kaiserin」——「我的女皇陛下」。

「喂，我可没听说啊。」

「看、看着、就、就知道了。」

「呜噢噢噢噢噢！！！」

竞技场鸦雀无声。

卡穆伊一回来，阿尔特便抱怨道。

从站在一旁的教师手中接过象征亚军的银戒指，索菲莉亚皇女亲自将它戴在王国学院学生的手指上。

「是他自己的表演吗。看起来不像是个喜欢如此张扬的人啊。」

「不过看你做得挺像模像样的嘛？」

卡穆伊缓缓放下剑。观众的呼声也随之减弱。

那么，自己现在又是什么表情呢？骑士团长试着想了想。

「噢噢!? 」

「操之过急了。」

咚——如同地鸣般的声音，是观众发出的狂喜的呐喊。

「这下可要动起来了。在知情者看来，那完全就是宣言要争夺皇太子之位。」

「真是麻烦。她到底在急什么。」

卡穆伊并未意识到，正是自己诱发了索菲莉亚皇女的这份焦虑。泰雷兹皇子那句「狼是驯服不了的」——他只不过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对索菲莉亚皇女而言，这句话却异常沉重。

索菲莉亚皇女认为，卡穆伊的动向将极大地左右自己的未来。而她并没有足够的自信，能确保卡穆伊会一直站在自己这边。

她要求卡穆伊立下的骑士誓言，无异于一条锁链。通过让旁人见证，试图将卡穆伊束缚住——这对索菲莉亚皇女而言，是一种颇为强硬的手段。

「嘛，事到如今也不能反悔了。得好好想想才行。」

「啊。」

「那件事之后再说。眼下，卡穆伊有必须去谈的人吧。」

「……果然。」

「这不是当然的吗？」

「可是，该怎么说才好？」

「这……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好好跟她谈谈。」

「她会听我说吗？」

「不知道。但总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吧？」

「说得也是。我去去就来。」

「嘛，那个……加油。」

「加油什么啊？」

「总之，加油。」

阿尔特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只能这么说。

「唉，真郁闷。」

「永别了。」

「话是这么说，但希尔德你也想试试自己的力量吧？」

「…………」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但希尔德加德小姐，是不会被允许的。」

阿尔特的话语中也透着不甘。阿尔特同样对希尔德加德的真挚心意抱有同情。而且，阿尔特也知道——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卢茨也知道。虽然从不明确说出口，但卡穆伊也同样在为对希尔德加德的心意而苦恼。

「你的背影，看起来非常遥远。」

「希尔德！」

「……为什么？为什么要成为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骑士？我早就知道不能一直待在你身边。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索菲莉亚皇女殿下?! 」

「希尔德！不要说那种话！不是为了我，希尔德你必须为了自己，活出自己的人生！」

「真遗憾啊。」

「我说了，我很高兴？」

「我很高兴。因为我连剑都没能拿起就结束了。就好像卡穆伊替我努力了一样，我很高兴。」

「怎么了？」

「是的。」

◇◇◇

「可是……」

「和我一起走吧。抛弃一切，离开这个国家，就我们两个人生活。」

「不要道歉。」

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希尔德加德提高了声音。从眼眶中滑落的泪水，也已无法停止。

希尔德加德的笑容也只维持到这里。她的表情变得黯淡而悲伤。

那是希尔德加德曾经对卡穆伊展现过的态度。此刻，卡穆伊正亲眼目睹着这一切。

「够了。到此为止。我和你前进的道路，永远不会交汇。迄今为止的一切，不过是两条路短暂的交叉。从今往后，只会越来越远。」

「颁奖典礼——不，那根本不是颁奖典礼吧。向索菲莉亚皇女殿下宣誓效忠的卡穆伊的背影，在我看来非常遥远。」

「啊，我们连自由决定自己未来的力量都没有。如果有的话，就不用承受这种心情了……」

「但是，对不起。」

「我曾以为距离拉近了。最近，我一直以为卡穆伊和我的距离变近了。但是，今天的你，是我所不认识的那个你。就在眼前的你的背影，却显得那么遥远……」

「诡辩……」

「…………」

「……是啊。总不能和有婚约对象的人卿卿我我吧。」

「所以我才说，真遗憾。」

希尔德加德没能把话说完。眼眶湿润却没有落泪，已是希尔德加德的倔强。而这反而更刺痛了卡穆伊的心。

「是吗？」

「……希尔德。」

「各方势力恐怕会一下子亮明旗帜。西方伯家亮明旗帜，就意味着那件事。」

希尔德加德将这理解为拒绝。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即便如此，她还是想确认卡穆伊的心意，所以才说出了口。

卡穆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希尔德加德转身离去的背影。

「看了你的战斗，我明白了。我远远不及卡穆伊。」

「希尔德——」

想要挽留——即使这么想，也找不到挽留的话语，找不到挽留之后该说的话。

「做不到吧？卡穆伊，对你来说，有比我更重要的人。我不是你重要的伙伴。」

「……是吗。」

在卡穆伊眼中，希尔德加德的背影，也变得无比遥远。

「我不想听！就算你这样玩弄我的感情，我也不会再被骗了！」

「塞蕾涅，抱歉。本来就短暂的时间，又变得更少了。」

「我就不行吗？我就不能成为你的力量吗？我明明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我什么都能忍！我可以成为皇妃，什么都可以，由我来改变这个国家！」

「也许是吧。但是，求你了，不要再说为了我而牺牲自己的话。」

「我——」

「那只是诡辩！」

「嘛。索菲莉亚殿下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又不是阿尔特的错。不过，会变成那样吧。」

「背影？」

「现在是这样。希尔德你还会变得更强。」

「那就证明给我看！」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没有力量。如果我们更有力量的话——」

「恭喜你夺冠。」

「是啊。我也想知道自己变强了多少。」

「不要再那样叫我了。我也不会再叫你卡穆伊。卡穆伊·克洛伊茨，你和我，是敌人。不会再有什么交情了。」

目送卡穆伊离去后，阿尔特向塞蕾涅道了歉。

即使她微笑着说出祝福的话语，卡穆伊也再清楚不过——希尔德的眼中蕴含着截然不同的感情。

「是吧。不管她本人怎么想，本家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以前的塞蕾涅，或许不会有这种心情。但现在的塞蕾涅，对希尔德加德怀有某种意义上的同志之情。作为同样怀抱无果恋情的人。

「总觉得，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知道我们会竞争，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希——」

看着肩膀颤抖、哭泣不止的希尔德加德，卡穆伊犹豫着伸出手，却没能碰到她。

希尔德加德突如其来的提议，让卡穆伊的心动摇了。卡穆伊对自己的动摇感到惊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不过，我已经充分了解了自己的实力。」

「……因为我觉得，那是实现我们目标最快的捷径。」

「我们……也包括希尔德加德小姐在内。」

「不是那样的。」

叹了口气，卡穆伊朝着竞技场的出口走去。为了去见那个大概正在前方等着他的人。

「……谢谢。」

「那么，再次恭喜你夺冠。作为东方伯家的人，请允许我为维护了皇国荣誉的你表示感谢。」

「诶？」

「证明？」

「……对不起。」

「…………」

离开阿尔特他们，卡穆伊走向出口。要找的人很容易就找到了。在参赛学生专用出口前不远处，那个人独自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