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肩再戰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035 字
卡穆伊的挑釁算是奏效了?勇者們率領迪亞王國軍和盧瑟亞帝國西方駐留軍,出陣了。應盧瑟亞帝國本軍的要求,帝國西方駐留軍三萬人在大陸西方西部列陣,與奧本海姆王國及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軍對峙。迪亞王國軍三萬人,留下一萬人守衛王都韋斯特米德,其餘前往攻打舒茨阿爾滕王國的王都安法昂;而從前線後撤的盧瑟亞帝國本軍則被一分爲二,其中一半將調往西方東北部——目的是牽制諾爾特恩德和原東方伯爵家。這套佈陣,其實與叛亂爆發之初幾乎如出一轍。盧瑟亞帝國軍兵力有限,自然只能如此。
當然,盧瑟亞帝國方面也考慮過再次徵兵。但大陸西方徵來的兵,到底能信幾分?這樣的疑慮讓盧瑟亞帝國遲遲不敢積極徵兵。對盧瑟亞帝國而言,當下最重要的事,首先是讓尼古拉皇帝脫離被包圍的險境,然後班師回國,平定大陸東方的戰亂。只要做到這一步,便可在本國招募可靠的士兵,以更大的軍勢反攻大陸西方。在那之前,留下足以守住大陸西方中部和南部的兵力,由尼古拉皇帝率領本軍迅速回國——這就是盧瑟亞帝國軍的方針。
而一場可能對盧瑟亞帝國軍的戰略產生重大影響的會議,正在大陸中央召開。中央諸國聯合之一諾伊曼王國的王城會議室。放置在會議室中央的圓桌旁,中央諸國聯合六國的國王圍坐一堂。
「諾爾特恩德的魔族真的不會參戰嗎?」
面帶不安發問的,是提供會議場所的諾伊曼王——齊格麗德·諾伊曼。
「似乎屬實。據說帝國勇者是由秉承神意的神族所率領的自然之靈,而原爲神族的魔族無法戰鬥。」
特里斯坦在回答齊格麗德王的提問時,順帶補充了剛聽到的新情報。
「神意!? 神族!? 」
神和神族這樣的詞突然從特里斯坦口中蹦出來,齊格麗德王大爲喫驚。
「據說是從魔族那裏聽來的,應當不會有錯。」
「……盧瑟亞帝國的背後有神撐腰嗎?」
「倒也算不上是盧瑟亞帝國的後盾。據我聽到的情況,更準確的說法是——他們在利用盧瑟亞帝國的軍勢爲所欲爲。」
特里斯坦收到的勇者情報相當詳細。當然,那是卡穆伊傳來的。
「……我們若對盧瑟亞帝國舉反旗,豈不是要和勇者作戰?」
「那恐怕免不了。他們是帝國的勇者。」
「這……」
這是中央諸國聯合各國國王齊聚的最高會議。議題是:是否與盧瑟亞帝國一戰。在這樣的場合,特里斯坦那句「帝國勇者是秉承神意之人」的說法,無疑讓人躊躇不前。
「眼下西方正在激戰,但若我等參戰,中央也將成爲前線。與帝國本土接壤,戰鬥恐怕會比西方更爲殘酷。」
特里斯坦又說起戰事的艱難。他並非反對與盧瑟亞帝國開戰。特里斯坦與卡穆伊關係親密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他若在這裏表現得過於積極主戰,難免被懷疑有失公允,所以故意只挑嚴峻的事說。
「東方諸國聯合那邊戰況如何?」
「……說得是。」
「有什麼問題嗎?」
黑底銀十字——那是舊阿滕克羅伊茨聯邦共和國的旗幟,如今也是卡穆伊軍的旗幟。
羅蘭王完全奪走了會議的主導權。誰讓他比任何人都鬥志昂揚呢。
「這……」
無法自行決斷的齊格麗德王,想聽聽特里斯坦的想法。
這一次,卡穆伊依然沒有發來求援。這讓亞歷克西斯他們焦躁不已。「跟我一起戰鬥吧」——只要這一句話,無論面對什麼敵人,他們都能立刻下定決心。
「沒錯,就是那個『難道說』。」
「許久不見了,各位?」
「……我也是。」
四國聯軍從蘭貝爾王國都城開向城砦。待城砦漸漸映入眼簾,他們看到城頭飄揚的旗幟,不禁喫了一驚。
回應亞歷克西斯低語的是拉烏爾。拉烏爾也爲全員一致鬆了口氣。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已決定與帝國一戰,但中央諸國聯合內部敵我分明的情形,能避免自然是最好。
「也是。」
好不容易實現的故國復興。雖然對卡穆伊心存感激,但絕不能做出讓歷代悲願的故國復興付諸東流的事。這纔是真心話。
「他說我國能有今日多虧了誰,忘恩負義地守着國家有什麼意義。無論發生什麼,保住國家纔是國王的職責。你不覺得這不是王太子該說的話嗎?」
故國得以復興,多虧了誰?聽了羅蘭王的話,齊格麗德王也不禁再次思考起來。其實無需多想,羅蘭王想說什麼,不必想也明白。
雖然已調動部分地方軍,但盧瑟亞帝國尚未全面動員。若將帝國貴族家,無論大小,所有兵力悉數集結,質量姑且不論,數量輕輕鬆鬆就能翻倍。
「那倒也未必?東方諸國聯合背後有卡穆伊,這一點應當不會錯。卡穆伊會不會讓他們去打一場沒有勝算的仗?不,若是卡穆伊倒真幹得出來。但他手裏一定握有能讓東方諸國聯合信服的東西。」
「若我等加入叛亂,數字上可算勢均力敵。」
「……這場景是不是以前也經歷過?」
「況且我等若起事,盧瑟亞帝國主力便只能留在西方。兵力上帝國佔優。除非那些目前態度不明的勢力全部倒向叛軍一方,否則指望太多就太天真了。」
「若不讓他們班師回朝,就是兩倍。」
「……事到如今,我還能反對嗎?」
「我可從沒想過會輸。」
「那傢伙遲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指望的。」
「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吧。」
「留在大陸西方的帝國軍有六萬。加上迪亞王國軍,總計九萬。反叛一方,迪弗裏特那裏有五萬——不,戰力已經損耗不少了,估計約四萬吧。卡穆伊那邊的兵力不清楚,但肯定算不上千軍萬馬。若舒茨阿爾滕王國響應,則能增添一萬到一萬五千。」
特里斯坦的想法不問也知道。他會跟隨卡穆伊起事。其他兩人——拉烏爾和亞歷克西斯也一樣。在場衆王中,半數已經決定叛亂。正因如此,他們才閉口不言。他們同樣沒有必勝的把握。明知是苦戰,卻不願拖着被強行拉上戰車的人一起打。比起擔心被背叛,倒不如讓對方從一開始就站到敵人那邊,反倒省心。
「是嗎。那就定了。剩下的……」
「爲什麼?」
「不,是在說我家那個蠢兒子的事。」
「我家那兒子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這世上也有人想爲某人而戰。這一點卡穆伊就是不明白。」
「我不是那個意思。這種氣氛下,我能說自己不參戰嗎?」
在相當程度地壓制了盧瑟亞帝國東部之後,東方諸國聯合停止了擴大侵略。他們不打算盲目擴張佔領區,而要穩穩地鞏固統治。
「……你打算怎麼做?」
「……羅蘭。怎麼了?」
「目前來看大約是五五開。若再更廣泛地襲擾帝國內部,帝國也許會更加驚慌,但東方諸國聯合終究沒有這麼做。」
「沒有問題。我等無意強迫你。」
「行。那就爲名留史冊而努力吧。」
「說真心話,哪怕被人罵作膽小鬼,我也想等勝負再分明些,站到贏的那一邊去。即便有人說『沒有卡穆伊·克洛伊茨就復興不了』,可既然已經復興了,我就不想再讓它滅亡第二次。」
「終於……終於。終於能向卡穆伊報恩了。」
這也是無法無限擴大侵略區域的另一個原因。東方諸國聯合同樣需要守衛本國。他們不能離已攻佔的帝國東方太過遙遠。
「……說得是。」
「他說什麼『以怨報德不是男子漢該做的事』。一個大人說出小孩似的話來,實在讓人頭疼。」
「若能挺過這場大亂,我的國家會變得更大。到了這把年紀,竟沒想到這樣的機會還會再次降臨。」
「如今我無位無官。『大人』二字就不必了。啊,諸位都是國王,我這說話方式倒是失禮了。」
擁有大到無力統治的廣袤領土會引發國內動亂——帝國已經印證了這一點。況且,若過分熱衷擴張領土,還可能引發聯合各國內部的紛爭。即便各自分得的疆土再大,聯合若是崩解,便無法與盧瑟亞帝國抗衡。這一點在入侵之前,東方諸國聯合內部已反覆確認過。正因如此,至今尚無哪個國家失控暴走。
「什麼意思?」
「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後來改了主意。」
雖然登場的人確在預料之中,但特里斯坦還是難掩動搖。
「……以怨報德?」
「什麼!? 這什麼意思?」
「這不是贊成還是反對的問題。是戰還是不戰。只要不與我等爲敵,我方也不會出手。」
「羅蘭……」
並非一切都是卡穆伊的功勞。但齊格麗德王也沒有傲慢到敢斷言,就算沒有卡穆伊,故國也一樣能夠復興。
「不,我等一動,北邊的傢伙們必定也會動起來。」
特里斯坦歪了歪頭。
決定與盧瑟亞帝國一戰的中央諸國聯合。動作很快。聯合之中半數國家本就早下定了開戰的決心,即便不是,剩下三國也早就備好了戰事。中央諸國聯合將兵力分爲兩路:亞歷克西斯所率施特拉塞爾王國軍與卡爾海因茨所率巴拉赫王國軍留在北面防備,其餘四國則在蘭貝爾王國都城集結兵力。隨後移往都城西南方的城砦,打算把向南進軍的帝國主力引到那裏迎頭痛擊。盧瑟亞帝國主力軍三萬。四國聯軍一萬二千。正面硬碰顯然太過勉強,這是他們得出的判斷。
城砦大門開啓,一隊騎兵從中策馬而出。人數數十騎。拉烏爾他們認識的幾張面孔也在其中,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行在最前方、身着白銀鎧甲的金髮女性——希爾德加德。
「東方諸國聯合的目的不是攪亂帝國,而是擴張本國領土。」
聽到羅蘭王的話,卡爾海因茨王臉上露出不滿。
卡穆伊們雖然不介意把東方諸國聯合當棄子,但既然能驅使他們開戰,肯定是讓他們看到了勝算。否則,特里斯坦不認爲東方諸國聯合當初會下決心開戰。
「不是說不定,是要留下名字。」
「我也一同行動吧。我不喜歡被排除在外。而且就算我存在感淡薄,趕上這樣一場大亂,說不定也能名留史冊吧?」
當全員意見統一,決定與盧瑟亞帝國開戰時,一直沉默的亞歷克西斯也吐露了真心話。
席捲整個大陸的大亂。對有野心的人來說,這是實現野心的大好時機。羅蘭王並非出於道義人情,而是憑着野心要揭竿而起。齊格麗德王雖然對此感到愕然,但心中也湧起了同樣的念頭——羅蘭王說得沒錯。還不到固守自封的時候。如今是亂世。是任何野心都可能實現的時代。這樣的念頭在他胸中升騰。
「以前?」
「……可光帝國主力回來就有九萬。三倍之敵。這要怎麼贏?」
「且聽我說。那蠢兒子說要離開家。」
「這恐怕不是現在該說的事。至少該等諸位都下定決心之後。」
「……可光靠防守能贏嗎?只要還在本國境內,帝國就能不斷增兵。」
「到了今天這個場合我才明白,現在還不是抱定赴死覺悟的時候。」
這個會議並不是爲了決定中央諸國聯合整體意志。而是各國自行決定去向的場所。甚至可能就此議決解散聯合。正因如此,各國國王纔會親自出席。
看到那面旗,拉烏爾說了這麼一句。
「東邊被鎮壓只是時間問題嗎?」
這不是普通的離家出走。赫爾斯特雷姆王國的下任國王要拋棄那個地位了。齊格麗德王雖然覺得這跟與盧瑟亞帝國之戰沒什麼關係,還是追問了詳情。
「你這傢伙……」
馳到近前,希爾德加德面帶懷念地打了招呼。
中央諸國聯合以北,有在動亂初期倒向帝國的各國。兵力至多兩萬,但無論兵力還是地理位置都不可忽視。
突然開口罵兒子蠢貨的,是羅蘭·赫爾斯特雷姆。這突如其來的不明所以之言,讓齊格麗德王困惑不已。
居然有國王說出比羅蘭王兒子更像小孩的話。
像這樣親眼看到希爾德加德,不禁讓人覺得自己的王位還有什麼意義。即便無位無官,希爾德加德周身的氣度也確確實實是女王的威儀。雖然特里斯坦也明白自己多少有些偏心,卻不免如此想。
「記性真差。嘛,那會掛的不是這面旗就是了。」
◇◇◇
「我們可不能輸給那些年輕人。你不這麼覺得嗎?」
「那所謂的『我等』……」
「哈?」
「這樣全員一致。中央諸國聯合與盧瑟亞帝國開戰!戰而勝之!諸位,出陣!」
「說什麼報恩,會被卡穆伊罵的。他會說爲了誰而戰,不如爲自己而戰。」
「可是,若沒了繼承人,國家終究要滅亡。就算國家的形制還在,那也不再是赫爾斯特雷姆王國了。所以,我已做好隨兒子一起赴死的覺悟。」
「不,即便無位無官,您也毫無疑問是王后——不,該稱女王才合適。」
齊格麗德王與羅蘭王年紀相仿,交情深厚。就像特里斯坦他們那樣。聽到羅蘭王的決心,齊格麗德王心中泛起了淡淡的悲傷。屬於我們的時代要結束了。他這樣想。不過,這是他多慮了。
「希爾德加德大人……」
中央諸國聯合決定與盧瑟亞帝國開戰。大亂的烽火愈燒愈烈。
齊格麗德王本打算參考東方戰況來作出判斷,可這樣一聽便發現,東方戰況也會因自己的決斷而發生巨大變化。等於少了一個判斷依據。
「被排除在外……」
「難道說……」
既然卡穆伊不開口,那隻好自己這邊主動找上去了。亞歷克西斯他們想,恐怕這將是最後一戰。這是最後的機會。
這一次齊格麗德王問的是大陸東方的戰況。東方戰局如何,將大大改變盧瑟亞帝國施加於中央諸國聯合的壓力。對決策而言是重要情報。
還沒有表態的只有一人——巴拉赫國王卡爾海因茨。他不如羅蘭王等人年長,也不像特里斯坦他們那樣年輕。
「唯獨我一人被排除在外不是嗎。本來我就沒什麼存在感,也沒有同齡的朋友。」
「那倒是。但襲擾帝國領土也有極限。得意忘形過了頭,就會重蹈帝國的覆轍。」
「所以我沒有任何地位……不過糾結於此,話就說不下去了呢。」
「是的。我會依自己心意的方式來對待您,請您不必在意。」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那麼,首先要請教的是——這支軍隊是爲何而來?」
「在問這個之前,您就不怕以這點人數出現在我們面前嗎?」
若四國聯軍打算助戰盧瑟亞帝國,人數稀少的希爾德加德一行人便會輕易被殲滅。就算希爾德加德他們再強,也無法以一敵萬。
「有這個擔心的必要嗎?」
「不,沒有。即便諸位打算站在帝國一方,我們也不會有任何人向您拔劍。」
曾經,在盧瑟亞王國入侵下苦苦支撐的東部邊境領主軍,正是被希爾德加德所救。對羅蘭王和齊格麗德王而言,她甚至是比卡穆伊更大的恩人。
「那麼我們又可以並肩作戰了?」
「您願意同我等並肩作戰嗎?」
「被您這樣一說,我倒有些過意不去了。」
「爲什麼?」
「因爲,只要在這裏立起銀十字旗,盧瑟亞帝國主力就無法視而不見。我是這麼想的。」
在城砦上掛起銀十字旗,是爲了吸引盧瑟亞帝國主力。希爾德加德出現在這裏,並不是爲了中央諸國聯合,而是出於她自家軍隊的盤算。
「這不成問題。我們正在頭疼該怎麼把盧瑟亞帝國軍引過來呢。」
不過,特里斯坦並不打算糾結這種事。希爾德加德在這裏,願意與他們並肩作戰,光這一點就讓他高興。
「您這麼說,我就輕鬆多了。」
「你家那位在哪裏做什麼呢?」
這時拉烏爾插了進來。拉烏爾他們也不知道卡穆伊的下落。
「如今在西邊。」
「恐怕稱不上支援。卡穆伊在西邊作戰,是爲了把盧瑟亞帝國軍的注意力引向西方,讓西部的戰事更加激烈。」
在尼古拉皇帝還是王太子的時代。希爾德加德曾與南下侵攻的尼古拉王太子軍交戰。就在她探查到大本營位置、正要發動突襲之時,卻接到了轉戰東部的命令,計劃就此不了了之。若當年那一擊付諸實施,如今的尼古拉皇帝恐怕已不在人世。即使活着,恐怕也會被廢去王太子之位,再也當不上皇帝。
「……把皇帝所在的中軍丟給夫人,自己跑到西邊去嗎。」
「哎呀?對我不滿意嗎?」
「是我自己決定來這裏的。尼古拉皇帝還在王太子時代時,我與他有過一筆舊賬。這一次,我打算連本帶利討回來。」
上一場戰爭,對尼古拉皇帝而言是以幸運收場。那麼這一次的結局又將如何呢?看着希爾德加德這滿腔鬥志,衆王都確信,對尼古拉皇帝而言,那一定不會是什麼好結果。
「哪敢。只是覺得又被卡穆伊牽着鼻子走了,心裏不痛快罷了。」
下定了決心來到此地,卻看到希爾德加德一如當年等在這裏。拉烏爾雖然覺得這一切未免太順,卻也按捺不住胸中湧起的鬥志。
「西邊?是去支援迪弗裏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