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內爾的邂逅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7379 字
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的國都哈爾摩尼亞。與皇國的皇都米特爾布爾克相比,這是一座遠爲狹小的都城,但街頭洋溢的活力卻不遜於皇都。若論熱情高漲的程度,甚至猶有過之。
在凱內爾看來,這恰如其分地映射着新興蓬勃的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與榮光已成過往、日漸西沉的舒茨阿爾滕皇國。
凱內爾雖被允許出席國政會議,卻未被賦予任何特定的職務或職責。既然仍在接受考驗,他也覺得無可奈何,但驟然多出的大把空閒時間,着實令他有些煎熬。因爲無事可做時,腦海中便會浮現出各種各樣的念頭。
對凱內爾而言,這樣的時光已是久違了。自參與皇國國政以來,他便一直被眼前的工作追趕,從未有過從容思考的時間。逃離皇國之後,他也只顧着躲避皇國的耳目、拼命進入共和國,同樣無暇深思。實際上,也並非真的沒有餘裕。他只是害怕一旦認真思考,便會躊躇不前,從而下意識地迴避了。
然而,如今他已無法拒絕思考。爲了思索今後的事,便自然而然需要回顧過去。這對凱內爾來說,是一項相當痛苦的工作。
對凱內爾而言,過去不過是悔恨的集合。其中最大的有三件。
其一,是未能拯救索菲莉亞。這是最大的一件。讓索菲莉亞成爲皇太子,進而成爲皇帝,並在她身旁施展治國才幹——這本是凱內爾的夢想。
但這個夢想,因一場突如其來的暗殺而破滅。那時,凱內爾一度放棄了一切。對凱內爾來說,索菲莉亞就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其二,是敵視卡穆伊,試圖將他從索菲莉亞身邊趕走。凱內爾之所以後悔此事,是因爲如今他認爲,如果是卡穆伊,或許能夠拯救索菲莉亞。卡穆伊曾察覺到有勢力企圖加害索菲莉亞,併發出過警告。而凱內爾卻認定那是卡穆伊的妄言,即便不是,也一定是泰雷茲派的陰謀,從而未採取任何行動。即便做了些什麼,凱內爾能查明真相、阻止暗殺的可能性也很低。即便如此,凱內爾仍然後悔自己什麼都沒做。歸根結底,第二件也與未能保護索菲莉亞有關,或許應該說,巨大的悔恨只有兩件。
那麼,剩下的一件是什麼?那就是他幫助克勞迪婭成爲了皇太子、繼而登上了皇位。這固然不全是他一人的力量,即便他不助力,克勞迪婭或許也會成爲皇帝。但凱內爾無法原諒自己——在半知克勞迪婭昏庸的情況下,卻未向周遭揭示這一點,仍將她推上了皇位。
如此想來,凱內爾意識到,自己悔恨的全都是自己將皇國推向衰敗的事。如此一來,心中便浮現出疑問:自己究竟是爲何來到共和國的?回首過去,甚至連當下都快要成爲悔恨的對象了。
他決定來共和國的目的絕非一時衝動。他在共和國看到了自己所追求的國家形態,並想更深入地瞭解實現這一目標的卡穆伊等人。他想知道自己與他們有何不同。想了解這一點,學習自己所欠缺的東西,然後再次向着夢想重新站起來。
但這一願望至今未能實現。出席國政會議後,他確實看到了以前未曾看清的東西。
那就是,自己遠遠不及卡穆伊,也不及暗中視爲對手的阿爾特——這個現實。
這是理所當然的。若擁有同等的力量,皇國也不至於被共和國如此玩弄於股掌之間。他痛感皇國的衰落,也有自己能力不足的原因。於是他又想,這樣的自己,在共和國又能做什麼呢?
在國政會議的場合,凱內爾暗自品味着久違的感覺。與會者不僅是卡穆伊和阿爾特。還有希爾德加德,以及她曾經的部下馬蒂亞斯等人,更有瑪麗——那位在皇國學院時代,因其光芒耀眼而令人目眩、令人憧憬的存在,如今作爲卡穆伊的伴侶和下屬並肩而坐。
他們喚起的,是一種等級迥異、甚至令人連競爭心都燃不起來的自卑感。是一種不適。來到這裏或許是錯誤的——這種情緒幾乎讓他如此認爲。
近來,凱內爾腦海中盤旋的盡是這般陰暗的思緒。他從坐着的長椅上站起身來,打算前往圖書館。與其說是學習,不如說是爲了停止思考而讀書。是爲了逃避陰暗的思緒。
然而,一個存在出現在他面前,攔住了他去圖書館的腳步。對凱內爾來說,那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存在。
「啊!」
凱內爾不記得曾聽克勞迪婭說過她想把皇國變成一個怎樣的國家。身爲皇國頂點的皇帝若沒有目標,國家便無處可去。
「想讓別人不幸的心思,那不叫志向。所以皇國纔不行。」
「……夠了。你在這裏做什麼?我問的是,你以什麼身份待在這裏。」
「啊,是嗎。你喜歡索菲莉亞大人來着。」
「你別生氣,聽我說?索菲莉亞大人也沒有志向。」
「志向?」
一如特蕾莎所料。
「只要讓泰雷茲大人回去,就能解決一切?」
「而且,我必須留在卡穆伊身邊。爲了其他人。說不定你也是其中之一。」
「……或許吧。」
「不過,如果那份志向是認真的,我相信一定能凝聚到一起。無論什麼樣的志向,歸根結底,不都是想要幸福、想讓別人幸福的心願嗎?」
「……是啊。」
凱內爾無論如何都想問這個問題。他期待着如果是特蕾莎,或許能想到自己想不到的東西。
「那倒也是。畢竟連我自己都覺得最難以置信。直到現在,我偶爾還會想,像我這樣的人真的可以嗎。」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覺得什麼都行?僅僅因爲喜歡卡穆伊,我就被允許留在他身邊。同樣,阿爾特他們有阿爾特的方式,其他人也有其他人的方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某種東西。」
但特蕾莎的小心思落了空,凱內爾根本不理會她說的順序,徑直咬住了「側室」二字。
「那你怎麼能當上側室!? 」
「那時,就不該和卡穆伊一起行動。那隻會讓雙方都不幸。」
「是卡穆伊救了我。不只是卡穆伊,還有很多人都幫了我。」
「我沒騙!我是堂堂正正通過了考驗!被大家認可,才待在這裏的!」
「那是過去的事了。而且,我從那個時候起,就一直憧憬着卡穆伊。」
「最先要做的事是明擺着的。換掉皇帝。」
「……你就這樣騙了陛下嗎?」
但特蕾莎的回答並非凱內爾所求。
「……別撒謊了。你和卡穆伊王之間是怎麼回事,我也知道。」
凱內爾覺得此時裝傻也無濟於事,便坦率地問出了疑問。
特蕾莎的見解甚至延伸到了對皇國的評判上。這對凱內爾來說是個極有意思的話題。皇國爲何會衰落至此——這也是凱內爾想在共和國瞭解的事情之一。
「側室的事,老實說我還是不敢相信。但事實與否,問別人就知道了。」
特蕾莎也知道克勞迪婭和凱內爾當初打的什麼算盤。
「而其他人呢,整天只想着怎麼摧毀共和國、怎麼鎮壓叛亂。滿腦子只想着讓別人不幸。」
凱內爾又意識到了一樣自己不曾看清的東西。他從未想過特蕾莎竟有如此見識。實際上,那並非知識,而是——說得誇張些——一種本能般洞察真相的能力。
凱內爾有志向。但可以說,那份志向是由對索菲莉亞的情感培育起來的。原本,凱內爾是出於算計才決定支持索菲莉亞的。
「能把它們凝聚起來的是卡穆伊。即便心思各不相同,卡穆伊也能將它們合而爲一。所以我們才能共同行動。」
「……是啊。」
「……側室?」
「說了叫你別生氣。我再說一遍,別生氣?索菲莉亞大人所說的那些理想,都是從卡穆伊那裏聽來的。我在旁邊聽着,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可能!我曾多次與索菲莉亞大人暢談理想中的國家!」
常在克勞迪婭和索菲莉亞身邊的特蕾莎,是知道的。
「……通過了考驗?」
「沒錯。我通過了考驗,成爲了希爾德加德大人的近衛騎士,也被認可爲卡穆伊的側室。是真的。大家都認可了我。」
「怎麼做?」
「那是——」
對方也注意到了凱內爾,露出一副極爲尷尬的表情。
「那是!卡穆伊他……那個……喜歡上了我……所以……」
光聽特蕾莎這麼說,凱內爾完全搞不清發生了什麼。
「然後把泰雷茲大人請回皇國,讓他當皇帝。咦?這樣一來,不就全解決了嗎?」
「別誤會。我沒打算回皇國。只是一直在想自己到底錯在哪裏,總覺得弄不清這一點就無法重新來過。」
性格上索菲莉亞遠勝一籌,但性格與政治是兩回事。不可能僅憑性格來施政,若真那樣做,即便是善人的政治,國家也會出問題。因爲不存在能讓所有人滿意的政治。
特蕾莎的話是事實。冷靜想想,側室的事姑且不論,特蕾莎能堂堂正正地在國都行走,本身就證明了她被允許留在共和國。
爲了自己,特蕾莎才留在卡穆伊身邊——凱內爾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義。
「的確……」
「如今的皇國沒有志向。克勞迪婭大人所想的,只是自己是皇帝這件事。如今這已實現,她便再也沒有目標了。」
凱內爾覺得再問她是怎麼活下來的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於是換了問題。至於獲救的緣由,之後去問阿爾特或其他什麼人就行了。
談及卡穆伊的心意,特蕾莎也覺得害羞。聲音越來越小。
「可是,如果每個人都各懷心思,國家就無法凝聚。」
「……你問我做什麼?把我送到這裏來,你也有份吧。」
「皇國哪裏不行了?」
「……你說什麼?」
凱內爾不知道特蕾莎口中的師父是誰,但那種否定「人人都優秀」的想法讓他感到不可思議。凱內爾認爲,聚集優秀人才是國家理所當然的事。
「……那種時候,你怎麼做?」
「很遺憾吧。我還活着。」
「我和師父約定過。卡穆伊也好,卡穆伊身邊的人也好,都是優秀的人。但師父說,那樣不行。不能以是否優秀作爲留在卡穆伊身邊的條件。」
「……是嗎。」
「你不會消沉嗎?會想自己到底該不該待在這裏之類的。」
至少在涉及卡穆伊的問題上,特蕾莎說得沒錯。只是凱內爾不願坦率承認這一點。
「……是嗎。」
若說志向,凱內爾自認也有。他關心的是,有了志向就能在卡穆伊身邊效力嗎。
「……是嗎。那我很想回答你,但太難了。皇國已經不是靠某一樣東西就能東山再起的狀態了吧?」
「相信了?」
「當然不行!你這傢伙,難道連陛下都去下賤地誘惑了嗎!? 」
「那是……確實如此。」
映入凱內爾眼簾的,是特蕾莎。
自己的志向,或許就是無法凝聚的那種——這種不安湧上凱內爾心頭。
「……不行嗎?」
「是啊……如果皇國想要東山再起,你覺得需要什麼?」
「那倒也是,但什麼都不做,就什麼都不會改變。」
「……爲什麼?」
「他和卡穆伊關係良好。也有預見未來的能力。雖然同樣不是我該說的話,但皇國從一開始就該老老實實地讓泰雷茲大人做皇太子。」
特蕾莎的本意是想先說自己是卡穆伊的側室,但面對凱內爾,她有些猶豫。因爲凱內爾知道她在皇國時的所作所爲。一說自己是卡穆伊的側室,他肯定會往歪處想。
「……特蕾莎,你在這裏做什麼?」
「怎麼做到的……他們對我很溫柔。」
「……你的意思是,應該選擇泰雷茲,而不是索菲莉亞皇女殿下?」
「什麼意思?」
在這件事上,凱內爾理虧。豈止是理虧,他幾乎是抱着「共和國若能把她處理掉就好了」的想法,才把特蕾莎送來的。
「你,這該不會是……」
怒氣平息後,凱內爾彷彿泄了力一般,又坐回了長椅上。
這一點不用問特蕾莎,凱內爾也明白。只要克勞迪婭還是皇帝,皇國就沒有東山再起的可能。正如特蕾莎所說,克勞迪婭沒有志向。皇帝若不指明方向,臣下便會憑自己的想法各行其是。此前的皇國,正是如此。
「身份?那是……希爾德加德大人的近衛騎士。還有……側室。」
真是個出人意料的視角。從皇國角度看來的正義,對對方而言卻並非如此。這雖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凱內爾從未以這種視角思考過政治。
「師父說那會變成特權。不過老實說,我當時並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於是我用自己的方式想了想。或許需要的不是能力,而是志向。」
「雖然不是我該說的話,但泰雷茲大人很優秀。現在回想起來,你不覺得只有泰雷茲大人說的是對的嗎?」
「什!? 」
「她只是把卡穆伊的想法變成了自己的話。說句不好聽的,如果有卡穆伊作爲近臣在身邊,索菲莉亞大人和克勞迪婭大人其實差不了多少。不過性格確實是索菲莉亞大人更好。」
凱內爾無法像特蕾莎那樣想。他還沒有被給予任何可以稱之爲容身之處的東西。
特蕾莎的心境,或許與自己現在的心境相似——凱內爾如此感覺。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正處在考驗之中的凱內爾,聽到特蕾莎說出「合格」二字,興趣一下子轉向了那邊。
「……荒唐。」
「如果有無法凝聚的心思呢?」
凱內爾不瞭解特蕾莎那種能讀懂人心微妙變化的能力。被道破了本不可能爲人所知的心意,他難掩震驚。
「……怎麼做到的?」
「共和國不一樣。這裏有志向,即便想要打倒同一個對手,那本身也不是目的,而只是實現志向的手段。我認爲這微小的差別至關重要。」
「我纔沒誘惑!不,是有一點點,但卡穆伊根本沒上當!」
「因爲我信任卡穆伊。卡穆伊讓我做了側室。既然卡穆伊給了我容身之處,那就說明我可以待在這裏。」
「……別恨卡穆伊。你要是那麼做,我不會原諒你。」
「恨?怎麼會扯到那個?」
「聽說卡穆伊得知索菲莉亞大人的死訊後,非常消沉。他似乎想過,如果不是自己讓她有了那個念頭,或許她就不會死了。」
「……是這樣啊。」
索菲莉亞立志爭奪皇太子之位,並非因卡穆伊而起。這一點,比卡穆伊更早結識索菲莉亞的凱內爾是知道的。
但如果沒有卡穆伊,皇太子的決定或許會更迅速地落在泰雷茲頭上。那樣的話,死去的或許就只有泰雷茲了。
「我覺得這跟卡穆伊沒關係。這話也可能讓你生氣——索菲莉亞大人在拋棄卡穆伊的那一刻,就應該放棄皇太子之位了。」
「……是啊。……你既然明白到這種程度,爲什麼當初什麼都不說?」
越是交談,凱內爾就越爲特蕾莎感到驚訝。
「這是現在才能明白的事。在皇國時的我,一心只想實現克勞迪婭大人的願望。而且,就算我當時說了這些話,又能改變什麼嗎?」
「……改變不了。」
特蕾莎的話,沒有人會當真。凱內爾也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麼?」
「我在想,命運般的相遇,是不是既有好的相遇,也有壞的相遇。」
「……好的相遇和壞的相遇。」
「比如說,我和克勞迪婭大人。卡穆伊和索菲莉亞大人——那是壞的相遇。反過來,卡穆伊和阿爾特他們。卡穆伊和希爾德加德大人,也一定是好的相遇。」
「那要看從哪個立場看了。從皇國的立場看,全都是壞的相遇。」
「啊,是嗎。」
對皇國而言,如今的困境全都源於與卡穆伊相關的相遇。歸根結底,問題就在於卡穆伊的存在。
「……我先走了。」
「……我已經——」
只有自己能做的工作——凱內爾想不出來。共和國裏有比他更能幹的人。
「喂!? 齊格蒙特!快鬆開!」
凱內爾想鬆手,但一鬆手就可能打到自己的臉,只得作罷。
面對聚集在卡穆伊身邊的才華,特蕾莎也曾同樣感到沮喪。
「當然可以。那我來扶着他的身體,請便。」
「不是那個意思。好的相遇,是不論身份立場,能讓人成長的相遇。」
孩子靈巧地爬上長椅後,還想繼續往凱內爾身上爬。
這些話對孩子完全不起作用。他開心地纏着凱內爾不放。
凱內爾可不至於再被抓住。他迅速站起身,打算離開這裏。
凱內爾還不知道。他邂逅的對象並非那位母親,而是那個孩子。他也不知道,那個孩子名叫齊格蒙特·雷伊·維爾布爾克——是被卡穆伊賜予「雷伊」之名、泰雷茲的兒子。
凱內爾不敢亂動,生怕孩子摔倒,只好一動不動。但也沒有把孩子抱起來,只是嘴上不停喊着「危險危險」。
「啊,是這樣啊。你也是因此才消沉的吧?」
「……真難啊。果然還是相遇。我覺得一定存在好的相遇。你只是還沒有遇到而已。」
凱內爾小心翼翼地,將抓住自己衣服的男孩的小手指一根根掰開。掰開一隻手,再掰另一隻。本以爲這樣就鬆開了,誰知男孩又用另一隻手抓住了衣服。
女子似乎也自知冒昧,說到最後聲音變得相當小心翼翼。
「因爲齊格蒙特很少會對陌生人這麼親近。他怕生得厲害,我一直很頭疼。」
「雖然還差得遠,但我也稍微有了一點自信。那是因爲遇到了卡穆伊,遇到了師父,還有露西亞也是。露西亞是第一個誇我了不起的人。多虧了這些相遇。」
特蕾莎停下話頭,凝視着前方。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竊笑。
若如此,凱內爾已經經歷過好的相遇了。遇見索菲莉亞,讓他有了動力;遇見卡穆伊,讓他認識到了自己的不足。這些都促使了凱內爾的成長。
「還早呢。卡穆伊有改變他人命運的力量。來到卡穆伊身邊的你,今後一定還會有什麼的。」
「所以說,相遇這種事——」
「齊格蒙特!不可以!不能給不認識的人添麻煩!」
「……不甘心,但你說得對。我在煩惱,在這個國家,自己能做什麼。」
「……凱內爾·斯塔福德。那麼,有機會再見。」
「危險。我要動了啊?你可別摔了?我真的要動了。」
「確實……果然,你很聰明。」
「我來掰開他的手可以嗎?」
「誒?」
出現的女子想把男孩從凱內爾身上拉開,但男孩的手緊緊抓着凱內爾的衣服不肯鬆開。
「啊,說得對。明白了。那再來一次。」
「有根據。因爲遇到卡穆伊的大家都是這麼想的。而且……說不定,意外地很快就能遇到……」
凱內爾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猶豫着要不要報上姓名。
沒有才能的人也能留在卡穆伊身邊。證明這一點被說成是特蕾莎的職責,但她並不清楚具體該做什麼。
即便被人知道了名字,現在的自己也無職一身輕。對方根本無從查找自己身在何處。比起皇都,國都雖然小得多,但偶然相遇的概率也應該很低。除非是命運般的相遇。
「而且,你能遇見卡穆伊,也是因爲有之前與克勞迪婭的相遇在先。是好是壞,恐怕不能一概而論吧?」
「啊,請問您尊姓大名?」
「怎麼了?」
「哈?什麼意思?」
「沒什麼。像我這樣的人,這裏要多少有多少。」
「啊,是的。對不起。因爲齊格蒙特看起來太開心了。」
「……所以呢?」
女子笨拙地擺好姿勢。看到她這副樣子,凱內爾斷定這個女人靠不住。他先鬆開一隻手,握住那隻手,再去松另一隻。本以爲男孩會抗拒,但被凱內爾握住手的男孩這次卻開心地甩起了胳膊。
「是啊。我不是要和別人比較來尋求評價。我只想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嗯。」
「喂、別、別這樣。危險。」
女子終於把孩子抱了起來。凱內爾以爲這就結束了,但不知怎麼想的,女子竟在凱內爾身旁坐了下來。理所當然,男孩的手又朝凱內爾伸了過來。
「……爲何要問?」
稍作思考後,凱內爾決定報上姓名。因爲在這種事上爭執太麻煩了。
留下困惑不已的凱內爾,特蕾莎轉身離去。而與特蕾莎擦肩而過出現的,是——
「我要走了。所以,那個孩子就拜託你了。」
「……光掰開手不行,還得把他的身體也挪開纔行。」
「又是這種毫無根據的話……」
「……命運般的相遇,對象竟是拖家帶口的人妻。果然,特蕾莎就是個不靠譜的女人。」
正不知所措、僵在原地的凱內爾,終於迎來了救星。
「所以想問問,能否再陪他玩一會兒……」
「連我都能派上用場,你的話肯定更有用。這樣說不行嗎?」
「……那個,已經鬆開了吧?」
「……能讓人成長的相遇。」
一個扶着凱內爾所坐的長椅站立的小小男孩。他扶着長椅開始移動,全然不顧凱內爾還坐在上面。不僅如此,他將手撐在凱內爾的膝蓋上,定定地盯着凱內爾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順着凱內爾的腿開始往長椅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