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始善终

卡穆伊在剑术对抗战后一跃成为名人。与本人的愿望相反，周围一片哗然。卡穆伊对此满腹牢骚，但这次连同伴们回他的话也只有一句「自作自受」。

即便如此，卡穆伊的实力已经广泛传遍了整个皇国。要想消除这种影响，就算是阿尔特也无计可施。

无可奈何之下，卡穆伊别无他法，只能每天过着躲避他人目光的日子。

「……话是这么说，可为什么偏偏是这里啊？」

「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虽说要避开人眼，但学院里卡穆伊能藏身的地方是有限的。要么是训练的学院后院，要么就是这间社团活动室。要说待得更久的，果然还是室内的活动室。

「那就回家去。」

「我在孤儿院的事已经暴露给很多人了。而且待在孤儿院的话，就没法逃了。」

「为什么？」

「司教大人会为难。」

如果有皇国有头有脸的人物来访，就不能不见。如果做出把人赶走之类的事，说不定会给孤儿院添麻烦。卡穆伊担心的就是这个。

「不只是司教大人，也希望你能体谅一下我啊。」

「我不是一直很安分吗？」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麻烦。」

「哪有这种说法？我可是魔导研究会的成员。来活动室有什么不对？」

「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现在已经不需要什么掩护了吧？」

「说掩护什么的也太失礼了。我现在也在认真搞研究呢。」

卡穆伊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沓纸给玛丽看。最近这段时间，他每天都来活动室写着什么东西。

「我一直很在意。你在研究什么？」

「制定玛丽兹壶的销售策略。」

「你是认真的？」

「你来卖？」

「……那是好事吗？」

「又是什么？」

「启动生意的本金已经凑够了。虽然只是勉强够。」

「是有原因的。万一玛丽兹壶成了热门商品，说不定会出现仿冒者。如果被大商家盯上，奥托那边是没有胜算的。」

「所以希望你能签订契约，作为发明者，把制造权转让给奥托，让他能够生产。还有销售权也是。」

「你这家伙……难不成，是为了我？」

「……什么事？」

「嘛，也是。之所以认真考虑卖玛丽兹壶，是因为刚起步的商家，尤其是年轻的奥托当店主的话，没有信用，连进货都不容易。」

「怎么样？」

「我为什么要感谢你？」

「销售玛丽兹壶赚来的钱，用作下一个魔道具的开发费用。」

「他本来就是商家的儿子。」

「你还好意思自己说『玛丽兹壶』啊？」

「前提是卖得出去呢。」

「……这是？」

「我希望你把玛丽兹壶的权利转让给奥托。」

就算是顺带的，卡穆伊也确实考虑到了玛丽的事。明明有着极其冷酷的一面，却又是个老好人。除了同伴之外，最了解这一点的，其实正是玛丽。

「诶？你真这么想？」

「嘛，话是这么说。」

奥托虽然主要负责成本计算，但也参与了开发。玛丽不明白为什么非要郑重其事地签什么契约。

「是吗……」

「既然要做生意，总不能每次都让玛丽来做吧？」

「真是的……」

实际上，已经几乎完全不剩了。

「亏你能想出这种事来。不过，你打算让我做到那种地步吗？」

「……是吗。那家伙要开始做生意了啊。」

「玛丽兹壶也必须有人来卖才行。」

「那倒也是。」

「这正是展现你作为开发者本领的地方。」

某种意义上，这答案在预料之中，玛丽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无语了。

「如果有人仿冒，玛丽作为发明者可以去起诉。这样就可以防止仿冒了。」

「别随便起这种名字！」

「哈？」

自己的魔道具被人夸奖，果然还是很开心的。玛丽的表情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所以说，玛丽兹壶的——」

「哪里不像了？暖壶和暖……」

「这我也知道。所以有个提案。」

「可是，发生了那种事之后还能……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别误会。我可是真心想把玛丽兹壶推广到世上的。」

「顺便把另一份契约也了结了吧。」

「如果是好产品的话。要是尽是些劣质品，那你就会作为做出最差魔道具的人而出名了。」

「这个产品要是卖得好，玛丽的名字就能一下子传遍天下了。」

「玛丽兹系列……」

「首先是作为暖气，便于携带，可以在野营时使用。严寒地区的野营很艰苦。帐篷里又不能生火。」

「开玩笑的。我问了老板和他的熟人，他们说价格还算合理。用起来也方便。作为商品来说并不差。」

玛丽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片，递给卡穆伊。

「真是的。这也是正经事啊。」

「你这家伙啊……」

制作能让人们生活更方便的魔道具——玛丽已经体会到了这种喜悦。但那是玛丽想走的道路，是在军事组织皇国魔道士团里无法实现的。

「那个玛丽兹壶到底是什么!? 」

「寒冷时可以当暖气用的玛丽兹暖。」

玛丽听说过卡穆伊他们打算在对抗战的赌博中赚钱。她想起了这件事，表示理解。

「这要求可够难的。温度调节会变得非常困难。」

「那是当然。」

「哈？」

卡穆伊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什么，但还是姑且问了玛丽一句。

「……暖风和凉风啊。这种东西有实用价值吗？」

「喂？」

「……你这态度，不觉得很过分吗？」

到那时，玛丽作为皇国魔道士团长女儿的身份就能派上用场了。只要让人觉得得罪了皇国魔道士团长可能会影响到魔道具生意，那就成功了。

「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连产品名都是极其认真的。我可是想了个人们马上就能记住的名字。」

「……我还是不明白。」

「比如说？」

「喏，拿着吧。」

「……原来如此。」

「所以就选玛丽兹壶？」

加热的东西不同，需要的火力也不同。该如何控制这一点，玛丽一时还想不到办法。不过，她开始思考这件事，本身就证明她已经有了干劲。

「怎么可能。卖的人是奥托。」

听到这么具体的话，玛丽终于也愿意倾听卡穆伊的生意谈了。

「凉风还有点问题，但暖风我已经想到几个用途了。」

「这我大概能理解。但是，玛丽兹壶只做了试制品而已。说到进货——」

光听说明的话，玛丽也觉得作为用途来说并不差。

「还有呢。热天的时候，来点冷风怎么样？玛丽兹凉。」

「想想你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嘛，这么说的话倒也是。如果不计较是用我的名字命名的，倒确实是个好记的名字。」

「我还考虑了玛丽兹系列。」

「话是没错，但我对赚钱没什么兴趣。」

「好了，既然你心情不错了，我们来谈笔生意吧。」

「嘛，话是这么说。但有回报总不是坏事吧？」

「约定好的咒语。这是直接参与项圈开发的人持有的信息，应该没错。」

「哦！是吗，太好了！谢谢你！」

明明是别人的事，卡穆伊却像自己的事一样高兴地道谢。越是了解卡穆伊，玛丽心中对卡穆伊的憎恨就越淡。

出名本身不是坏事。只是一旦牵扯上卡穆伊，就立刻让人感到不安了。

「商品不卖出去就无法推广到世上。」

「这里不是应该感谢我吗？」

即便如此，如果要进货，预付之类的条件也会变得苛刻。用勉强凑够的资金起步的奥托，很快就会撑不下去，这是显而易见的。

「这我知道。所以要谈生意。」

「这不是产品名吗！」

而卡穆伊将实现这条道路的手段摆在了玛丽面前。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在说了。这是生意。奥托会根据销量支付报酬给你。卖得多的话，玛丽也能拿到很多钱。」

「另一份契约？」

「不，这不是开玩笑。」

玛丽笑容只维持了片刻。她表情一变，向卡穆伊投来怀疑的目光。

「有必要特意做这种事吗？」

「啊，好啊。我跟你签契约。」

「玛丽发明的烧水魔道具。玛丽的壶。玛丽兹壶。」

「……怎么谈？」

「除了取暖之外还有其他用途。可以轻松加热变冷的饭菜。饭菜还是热的好吃嘛。」

「不，是为了奥托。玛丽嘛，算是顺带的吧。」

「也不一定要拘泥于我想出来的东西。如果你觉得能做出好东西，就自由地去做就行了。赚来的钱怎么用，那是玛丽的自由。」

「你这家伙！」

「生意？」

「……谢谢你。玛丽，我最喜欢你了。」

「哈!? 你、你这个笨蛋！别说这种无聊话，赶紧把项圈给我解开！」

「已经解开了。刚才那句话就是我植入的解除咒语。」

玛丽伸手摸了摸脖子，项圈确实已经解开了。

「你这家伙，居然用这种话……」

「我本来是想着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话，但刚才差点就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笨蛋……」

「这种害羞的表情，不如去给阿尔特看怎么样？」

「笨蛋！」

「不，这也是正经话。托你的福，我在皇都未完成的事已经有了眉目。把这些做完之后，皇都就没有我的事了。我们就要回领地去了。」

「毕业呢？」

「我来皇都的目的不是从学院毕业。虽然不是全部，但该在学院学的东西我觉得已经学到了。剩下的，就是想尽快在领地里活用这些知识。」

「……是吗。」

玛丽感到失落，不仅仅是因为再也见不到阿尔特了。不管怎么说，虽然一直吵吵闹闹的，但在此之前，能和玛丽这样较劲的对手，除了卡穆伊之外没有别人。

「嘛，那个……虽然起因糟糕透了……但现在我觉得，能认识玛丽小姐真是太好了。」

「是吗。嘛，我也是。没想到在学院里还能遇到能这么当面跟我吵架的家伙。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别说得好像这就结束了似的。我和你的战斗，从现在才开始呢。」

「诶？也就是说？」

「我会站在希尔德加德那边。不是作为皇国魔道士团长的女儿，而是作为单纯的玛丽。」

「决心？」

就算不听达克这番话，大哥也知道达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正因为知道，他才派人去传递消息，刚才还问达克愿不愿意跟自己干。

「你连这个都知道……」

「话说回来，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为了大哥我愿意等。但是……」

大哥的想法已经达到了达克所期望的程度。

◇◇◇

「什、什么？」

「所以就要上纳金？为什么不通过我？你不是我的手下吗？」

「人气太偏向本国的皇国学院了，销售额上不去。」

「难道说，是赔率算错了？」

「什么!? 」

达克的话一步步把大哥逼入绝境。被煽动的不安越来越大。当不安膨胀到一定程度时，人就只会想着如何消除这种不安。

「……打探什么？」

被达克这么一说，大哥的气势顿时弱了下来。看到他的样子，达克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烦死了！不是说了再等等吗！连我这个当大哥的话都不听了吗?! 」

「哈!? 大哥，我跟您说过这种话吗？」

「没付赌赢的钱的，不止我一个吧？」

「上纳金嘛，我就老实说了。因为要是撒谎，我自己就危险了。」

「也不知道是从哪听说的，我这次赚了一笔的事好像暴露了。」

「改了主意？」

「我觉得这很危险啊？不管大哥的本意如何，关键要看老大怎么想。」

「吵死了！还不是因为你说皇国一定会赢！」

「大哥，您除了这次的赌博，是不是还干了别的危险事？我感觉老大好像在打探我……」

「不过，被问话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什么叫『那又怎样』啊？这情况不是很糟糕吗？要是被老大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在组织中，达克的立场是老大的小弟的小弟。按理说，达克的上纳金应该交给大哥，再由大哥连同自己的份一起作为上纳金交给老大。

听到达克的话，大哥的脸色变了。

「你说得对。得有豁出命去的胆量才行。」

好对手——卡穆伊和玛丽的这段关系，还将继续下去。

「那为什么不付钱呢？就算是自己人，赌博的钱不付清，作为庄家可是信誉问题啊？」

「不，其他组织什么的，我哪知道啊。」

「这我就不能说了。不过说实话，在大哥被问话之前，我就已经听到一些关于您的传闻了。我觉得，老大很可能已经全都知道了。」

「原来如此。这可多了个难缠的敌人啊。」

「怎么会……」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算是吧。」

「大哥，您想想办法啊。再这么拖下去不给钱，我这边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你……那岂不是……」

「你不是想把钱全押皇国吗？」

「那是——」

「也就是说，我也能跟着往上爬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跟着大哥的。」

「在被杀之前先下手为强。」

达克用与平时完全不同的语气，对面前的男人说着话。达克称为「大哥」的男人，是贫民窟最大组织的三号人物。正如达克所称呼的那样，他是达克的拜把子大哥。

「如果——当然这只是假设——如果我要往上爬，你会怎么做？」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但我后来改了主意啊？」

「剩下的就看大哥的决断了。不过，没有太多时间考虑了。您应该明白吧。」

「……我不知道。我没收到这种消息！」

「那是……一般来说是这样。」

「我才没有刁难你！」

「啊，不，我是说我不知道你押了哪里。」

「那么……下次再见了？」

「还有谁？」

大哥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不用想也明白。

「当然了。别看我年纪小就觉得我好欺负。人手凑齐了也是一股力量，而且我有信心能召集到人手。」

「……是故意调整了赔率？」

「其他的呢？」

「……那又怎样？」

「可是，您跟其他组织有交易——」

「是吗……」

「赔付的金额太多了，手上的资金不够。」

「快说！出什么事了?! 」

「虽然我不太敢相信……」

「没有。只是……」

「但结果是，赚的钱全进了对方的口袋，大哥这边反而亏空了。」

「是吗……」

「为了掩盖亏空，就想在庄家这边多捞一笔？」

「从第二轮开始，我全都押中了。所以我可是赚了一笔的。」

「要我说的话，干脆下个决心也是个办法。」

「话是这么说，但哪有庄家会压着自己的利润不放的——」

现在的大哥就是这种状态。为了让他变成这样，达克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一点点地给大哥种下不安的种子。

「那是为了多赚点钱。」

「啊，没错。」

「对。」

「等、等等。我没做到那种地步。」

「不，这不可能吧？就算是我也知道，庄家肯定是稳赢的。」

「什么？」

大哥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真是个好对付的男人——达克藏起内心的想法，装出一副担心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大哥的脸色更加苍白了。这等于不打自招，承认自己心里有鬼。不过，就算他不露出这种表情，达克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有问题，才来找他谈的。

「那就赶紧付清啊。」

「……你怎么说的？」

「啊，我明白。」

「嗯。」

「这事儿您得自己去问老大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被当成直系一样对待了。」

「可是，付款期限早就过了。为什么要这样刁难我？」

「不，不是那样。」

卡穆伊在皇都未完成的事——并不只有奥托的事。还有一件，比奥托更早之前就决定要做的事。虽然卡穆伊始终只是支援的立场。

这装傻装得也太明显了，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接下来还得让这位大哥出力才行。

「但是什么？」

「消息？」

「干我们这行，赚钱就是一切吗？我不这么认为。」

「比如我交了多少上纳金啊，有没有跟其他组织有来往啊……」

「真的吗？」

「您为什么要干背叛这种勾当？」

「……为什么？」

「出什么事了吗？」

「……我说啊。」

「啊，再会吧。」

「我得上缴给老大一笔上纳金。」

「话是这么说，可我该怎么办？已经走投无路了吧？」

「对吧？这样下去，就算现在没事，将来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一直都很同情大哥。大哥连危险的活儿都认真干，可老大宠爱的却尽是些只会赚钱的家伙。」

也就是说，正如达克所问的，他还拖欠着其他人的付款。

「我也想付，可是付不出来啊！」

不需要考虑的时间。结论已经出来了。达克的大哥已经被逼到了这种地步。逼他的不是老大，而是达克。

他跟大哥说的那些话，有不少添油加醋的成分。把一点点事实夸大来说。而那一点点事实——比如老大怀疑大哥背叛——也是达克故意放出消息导致的。

为了那一天，达克他们一直在稳步准备。而且那一天，似乎比最初预想的要来得早得多。

达克又给大哥灌了几句火上浇油的话，然后走了出来。

「铺垫工作完美，剩下的就是收尾了。看起来比预想的要快。是不是该加紧准备了？啊，对了，首先得把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赖着不走的虫子给处理掉。」

达克自言自语道。仿佛在回应他的自言自语，潜伏在暗处的几道影子，同时四散而去。

其中一道——比其他影子略小一些的影子——穿过了贫民窟。它的目的地是卡穆伊那里。为了传达达克自言自语中所蕴含的口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