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动乱的走向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9541 字
在皇国中枢的目光集中于东方战事之时,南部边境领却呈现出比东方更为混乱的局面。
其原因有二。其一,是南方伯的背信。南方伯家军原本意气风发地前去镇压南部边境领的叛乱,然而前南方伯的猝死,以及南部边境领军超出预期的强悍,使得南方伯的士气一落千丈。
此时,诱饵伸了过来。边境领叛乱的背后,有渴望复权的泰雷兹皇子。东方的希尔德加德妃殿下的战斗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东方战线泰雷兹皇子一方占据压倒性优势——这一情报足以动摇南方伯的决心。
更有甚者,发动叛乱的南部边境领主联盟向南方伯发出邀请,希望他成为平定南方的旗帜。于是,南方伯干脆利落地倒戈了。
毕竟,诱惑太大了——待到泰雷兹皇子成为皇帝之日,他便可成为包括南部边境领在内的整个南方的王。
当然,这一切都是谎言。这是卡洛斯·卡斯塔尼亚的计策,他是叛乱方南部边境领军的核心人物之一,目的是弥补兵力不足。
然而,卡洛斯的这一计策,却给叛乱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误算。塞蕾娜作为皇国一方,投入了镇压叛乱的行动。塞蕾娜深信迪弗里特被杀是泰雷兹皇子的阴谋。她斗志昂扬地要为迪弗里特复仇,将南部边境领的西半部整合起来,正面迎击叛乱方。
于是,南部边境在当事者们全然不知的情况下,形成了泰雷兹派与克劳迪娅派争斗的格局。
对此事最为痛心疾首的,是阿尔特。
「那个蠢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塞蕾没有加入秘密同盟吗?」
「……能拉她进来吗。」
阿尔特停顿了一下,才回答迪弗里特的提问。
「为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塞蕾娜已经决定再也不见你了,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跟她说我们要撮合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小姐?」
「那是……对不起。」
正如阿尔特所言,迪弗里特在这件事上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不过,就算不提秘密同盟,这也说不过去吧?那家伙忘了自己的立场了。埃里克森家打算怎么办?」
埃里克森家也希望自家领地独立——暂且不论塞蕾娜本人,她身边的人都有此愿望,塞蕾娜理应背负着这份期待。
「谁知道呢?」
「好。拜——」
「不妙啊。干脆把希尔德加德作为和解的条件提出来怎么样?」
「我会战斗。我不能服从泰雷兹。」
「嘛,去了再决定。总之,为了表明卡穆伊依然信任塞蕾娜,他会前往南部。为了塞蕾娜。」
「那不行。把大家都卷进来,只有我一个人逃走,我做不到。」
「……是吗。那么,至少迪伊少爷——」
「卡洛斯大人!真的可以吗!? 」
察觉到这一情况而掉头的先行军前列,卡洛斯正在叱咤着自己的军队。
「……西方伯阁下可不认识我们吧?」
「所以呢,弗莱海特,你的旁观者生涯也到此为止了。做好觉悟吧。」
「快!击溃南方伯家军!」
南部边境,埃里克森领。
「小姐!那是!? 」
「那还不够。南部边境领主的反感很强。塞蕾原本就因为和你走得近,在同级生中不被承认为边境领的同伴。再加上这次的行动。就算塞蕾娜放下拳头,南部那些人也不会轻易接受的。」
先行军猛然掉头了。
「是吗。梦啊。梦终究只能是梦吗。」
实际上阿尔特忙得晕头转向。刚才迪弗里特那种说话方式让阿尔特非常不爽。
听了阿尔特刚才的解释,迪弗里特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必要的。
塞蕾娜也没有异议,但想不出逃亡的去处。
「……诶?」
听到塞蕾娜的话,家臣爽快地退让了。塞蕾娜虽然是女性,但也是当家。她理解当家的责任。
「连奥斯卡都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稳扎稳打了。东部那些人再怎么挑衅,他也不深追。只是在离希尔德加德小姐据守的城寨不远的位置牵制着。」
事到如今,连站在皇国一方的边境领主也开始退缩了。事实上已经被逼到了那一步。
就在包围军即将逼近城墙之时。
「别说这种事不关己的话!」
「……想逃的人就让他们逃吧。这是我的战斗。」
「……我知道了。那什么时候?」
「想办法搞定。」
「阿滕克罗伊茨军将前往南部。不能在那里耽搁太久。不然希尔德加德小姐会投降的。」
至少想让埃里克森家的血脉延续到未来。这是基于这种想法提出的建议。
既然他自己无法跨越,那就强行让他跨越。虽然只是碰巧变成了这样,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是卡穆伊他们的信条。
「…………」
「所以就找我?」
在军队质量和兵力两方面都被拉开了差距,皇国一方无力抵抗。逐渐被逼入绝境,最终塞蕾娜所在的埃里克森领的中心城市埃里克森被包围了。
「……卡穆伊,抱歉,但我恨你哦。」
「东部边境领联军呢?」
「小姐也一起。」
「所以说,塞蕾娜就在碍事啊。」
「还能打啊!? 」
卡穆伊他们目前没有在西方挑起事端的打算。西方太远,无法长期支援。他们认为,如果半吊子地挑起事端,只会助长西方伯称霸西方。
「快!敌人开始行动了!」
包围军的一角正在逼近,塞蕾娜看在眼里。势头与之前不同。显然是要一口气攻陷。
「不。我也正想说几句牢骚话呢。」
「是吗。」
◇◇◇
「……那是不可能的。连续输成这样,谁也不会再有那种心思了。」
即使内心被对泰雷兹皇子的憎恨所囚禁,她仍然保持着能够说出这番话的冷静。但这份冷静如今也是多余的了。
「别那么生气嘛。」
「皇国变得谨慎了。他们觉得正面交战赢不了,就仗着那些废物贵族军的数量优势,只是围着城寨。就是所谓的断粮战术。」
「这能不生气吗?听好了,希尔德加德小姐那边已经快撑不住了。没时间了。」
「他说如果现在那么做,就等于抛弃了边境领。嘛,确实有道理。因为我们不知道会怎么行动,北方伯家军不敢离开自己的领地,西方伯家军也在小心翼翼地调动。」
「明白了。」
「我是想那么干,但卡穆伊不点头。」
「……为什么大家都帮着泰雷兹呢。」
连这样交谈的时间都不被允许,魔法在城墙上炸裂开来。一击、两击。足以撼动城墙的魔法威力。由此可以看出,先行的那支军队是熟人的军队。
「只要给塞蕾报个信就行了。那样塞蕾就会停战。」
「抱歉,现在不是说牢骚的时候吧?」
「我没问你。真是的,没有比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更麻烦的了。」
之所以能够苦战至今,全靠塞蕾娜率领的埃里克森家的奋战,但这也已经到了极限。就在胜利曙光初现之际,此前一直按兵不动的南方伯家军参战了。
然而,阿尔特的这种心情,并没有传递给一副自以为看透了一切模样的迪弗里特。
「当然是现在立刻!快去准备!」
「真忙啊。」
「作为元凶的你,有责任跟着去。不许说不。」
「不要说这种愚蠢的话。小姐是埃里克森家的当家。臣下随主君殉死是天经地义的。」
「……趁混乱中设法让他逃走。那么,我去准备了。」
「不过,能不能让迪伊少爷逃出去呢?」
家臣进而劝说塞蕾娜也一起逃走。
「只能是你了吧?总得有人来统合局面。你最合适。」
他并非做好了觉悟。只是放弃了反抗阿尔特而已。
「难道说,要我去?」
尽管如此,阿尔特还是有必须把迪弗里特拉出来的理由。他相信这最终会成为让迪弗里特下定决心的契机。
「……对不起。为了我的任性。」
「不。最后能让我们做一场梦,这就足够了。」
「使者什么都没说。也就是说,大概是在考虑投降吧。」
在城墙上望着包围军,塞蕾娜低声自语。
「……援军不会来了。使者刚刚来告知了这一点。」
「我们家怎么办?」
既然没有其他逃路,也只能这样了。塞蕾娜表示同意。
阿滕克罗伊茨军出现在了战场上。
「小姐。」
「那也未必。」
「西方也是?」
奥斯卡就算被人说连战连败也无话可说,但败仗也是一种经验。在败仗中,奥斯卡也在一点点成长。
「西边是空的。穿过边境领,一直往西走——」
「你让我把他逃到哪里去?」
「怎么了?」
「那不可能。不是我不想承担责任,而是就算我突然跑去,南部边境领主们也不可能服从我吧?」
「为什么!? 」
「是吗。那他们怎么说?」
这样下去,埃里克森家的夙愿别说独立了,将以灭亡告终。作为臣下,这是无法接受的事。
「要输了吗?」
「我们故意让他们觉得我们的军队就在附近。实际上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迪弗里特的态度仿佛事不关己。不受任何束缚,自由地活下去。他自称弗莱海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但他并不明白这样做毫无意义。
「诶?怎么会变成这样?」
「……卡穆伊?」
「现在的我是个旁观者嘛。这样的话,就只能调动阿滕克罗伊茨军了。」
将南部边境一分为二的战事,正朝着有利于叛乱方的方向发展。毕竟实力差距摆在那里。站在以埃里克森家为中心的皇国一方的,尽是些与卡穆伊关系较浅的边境领主。军队的质量完全不同。
「赌一把试试……是吗。那就这么办吧。」
「她说是南部优先。如果不早日平定南部的混乱,南部边境领会四分五裂。这一点我也无法否认。毕竟在拼死厮杀之后,是不可能和睦相处的。」
如果坚持抗战到最后而败北,那就意味着灭亡。如果优先考虑保存家族,选择投降才是明智之举。塞蕾娜也明白这一点。
「是啊……」
新出现在北边山丘上的几面军旗。黑底银十字的旗帜,从城墙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诶?」
「当然可以!」
「可是,这可是背叛啊!」
「总比背叛卡穆伊强!快!在卡穆伊的军进攻之前先攻击!」
类似的呐喊声也从其他南部边境领主军中传来。全都是深知卡穆伊力量的人的呐喊。
转眼之间,叛乱方的所有南部边境领主军都将矛头指向了后方列阵的南方伯军。
◇◇◇
突如其来的背叛打了南方伯家军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几乎没能有效战斗,便四散溃逃了。
在战场中央列阵的阿滕克罗伊茨军麾下,结束与南方伯家军战斗的边境领主军不断聚拢过来。
「哎呀,卡穆伊!好久不见!看你这么精神,比什么都好!」
「卡洛斯,你这家伙——」
卡洛斯笑容满面地走近,卡穆伊却以截然相反的扑克脸迎接他。
「怎么了?大获全胜啊,高兴点嘛。」
「我能高兴吗!? 你把情况搞得这么复杂!」
「没办法啊!本来南部这边支持者就少。要让战斗有利进行,就得用计策。」
「这我懂。但你该先跟塞蕾说清楚啊。」
「那个女人根本听不进话。她对迪弗里特也太一根筋了,真希望她能适可而止。」
「真抱歉啊。」
听到声音,卡洛斯回头一看,塞蕾娜正一脸不高兴地站在那里。
「……哦呀,这不是塞蕾娜小姐吗。看你精神不错,比什么都好。」
「是啊,精神着呢。虽然直到刚才还以为今天就是我人生的终点了。」
「那不是很好吗。明天以后的人生还长着呢。」
「那就拜托了。」
「现在才注意到?我儿子。」
「什么?」
「那不是我的错。是弗莱海特不肯下定决心。」
「不杀他吗?」
「如果把南方伯赶走,皇国就会出面。皇国还好说,但如果西方伯他们出来就麻烦了。」
迪弗里特和卡洛斯之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突然冒出来真是不好意思,请多关照。」
能够发自内心地把这话说出口,正是卡穆伊的强项,也是他的可怕之处。
「对啊。是爸爸哦!来,到爸爸怀里来!」
「嗯。」
「没有牵绊只到昨天为止。从今天起,又要有牵绊了吧?」
「忙着呢。那后面就交给你了。」
「都怪你取了这么个容易混淆的名字。」
「好了,我得回去了。」
「嗯……可是还有个问题,就是他有没有那个能力。」
完成例行公事后,卡穆伊的兴趣转移到了孩子身上。他蹲在孩子面前,抚摸着他的头,温柔地问道:
「话说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
「如果发现他没前途呢?」
「这就走?」
「……确实。让他不死不活吧。」
「别找借口了。总之塞蕾……那孩子是?」
「对不起,一直把你丢在一边。以后我会陪在你身边的,能原谅我吗?」
「是吗。明白了。」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啊。」
「那家伙是西方伯的儿子。」
「那是——」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迪伊应了一声。
塞蕾娜吐槽卡穆伊的声音与另一个声音重叠了。对塞蕾娜来说,这是自学院毕业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即便如此,她还是立刻听出了是谁,对这难以置信的事态呆住了。
卡洛斯虽然是小国,但也是执掌一国的人物。经验和实绩远非迪弗里特所能及。
「给我适可而止!」「能不能适可而止啊。」
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家庭团圆场面,卡洛斯带着冷淡的眼神走近卡穆伊。
看着纠结的塞蕾娜,卡穆伊用嘲弄的口吻说道。
「是啊。不过,就算说没有牵绊,我也并没有连对塞蕾的感情都舍弃掉。对不起。好像让你吃了不少苦吧?」
「总之得先让东方的战事告一段落。确实需要休整了。我会为此行动。」
「又不只是我的错——」
「你想让我演坏人吗?」
「是吗,迪伊啊。」
「嗯。」
「怎么可能!我什么时候跟你发生过那种事!? 」
「就是这个意思。在此期间,对西方伯那边我们会尽可能做些安排。但也仅此而已。南部我希望尽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来干。东方还有得忙。这次虽然撤了,但王国的存在不能忽视。」
「行吧。」
「是啊。对不起,一直没能让你们见面。」
「弗莱海特?」
「太好了呢,迪伊。」
「他已经舍弃了那个身份。这就是弗莱海特这个名字的意义。不过,以后大概会变成迪弗里特·埃里克森吧?」
「该适可而止的是你吧!」
「可是——」
看到两人一见面就吵起来,卡穆伊一声怒吼压住了他们。
「你在说什么啊?」
「以迪弗里特为中心团结起来。」
「是吗……抱歉,让你受苦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没那回事。这孩子是我的支柱。有他在真是太好了。」
「你那边接下来呢?」
「啊,抱歉。不是叫你。迪是……呃——」
「父亲?」
「你这家伙,给我适可而止!」
这方面他还和学院时代一样。虽然没有恋爱感情,但卡穆伊和塞蕾娜之间存在着超越友谊的特殊纽带。
「你叫什么名字?」
迪弗里特回答了塞蕾娜的疑问。
「那种事?说得更具体点嘛。」
「名字。他现在叫那个名字了。」
「……能信得过吗?」
既然是卡穆伊说的,也不能不给面子。而且卡穆伊说了,不行就舍弃。如果允许这样做,卡洛斯也不用勉强自己。
「光是素质的话——」
「就像我有阿尔特一样,迪弗里特也需要这样的人。而且我觉得南部反而简单。只要巧妙地利用南方伯做挡箭牌,把边境领内部统合起来就行了。」
「……迪。」
「现在的我只是弗莱海特。一个没有任何牵绊的人。」
「让我躲起来,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呢,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是吗……」
卡洛斯可不是那种光凭改了个名字就会轻信别人的老好人。
「至少他和西方伯的关系不会再接上了。他没那个意思,而且他也知道如果那么做,就会和家人分开。」
「是啊。不过,有时可能也要出门工作。但我一定会回到迪伊身边的。」
「是吗。」
稍作犹豫之后,迪伊紧紧抱住了迪弗里特的腿。迪弗里特抱起迪伊,对他说:
「我本来想说随你们便,但我有个请求。」
「温柔也能让人追随。严厉的部分你来干。」
迪弗里特没有跟着卡穆伊,而是留在了这里。
「迪伊。这才是你真正的父亲。」
「真可怕。不过,我倒希望自己上头能有这种严厉的人。」
塞蕾娜对卡穆伊突然转变的态度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
卡穆伊的视线落在了紧紧抓着塞蕾娜腿的小男孩身上。
「那就舍弃他。」
「我觉得他的软弱已经消去不少了。而且他自己也应该明白,已经无处可逃了。我想他也会拼命的。剩下的就是现场实践了。这方面请你多帮帮他。」
「……父亲。父亲!」
「母亲?」
卡穆伊突然垂下眼帘,把手放在塞蕾娜肩上,说出了这样的话。
「一直在一起?」
「素质我可以保证。那家伙是能成为王的男人。」
「你们俩就不能好好相处吗?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搞出这种事来。」
「是我的孩子吧?」
「吵死了!」
「大哥哥你呢?」
与卡洛斯谈完后,卡穆伊又去向其他边境领主打招呼。也只是很短的时间。然后他整编好军队,不知往何处去了。
「……迪伊。」
看到塞蕾娜因为迪弗里特的话而消沉,卡穆伊立刻插话圆场。
卡洛斯所求的主君是卡穆伊。反过来说,如果不是卡穆伊,他就不打算居于人下。其他边境领主也是一样。那些原同级生们,个个都是一国之主,或是即将成为一国之主的人。
「我啊……是爸爸哦。迪伊!对不起啊,没能陪在你爸爸身边!」
「我不擅长这种催泪戏码。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爸爸?」
「嗯。」
「爸爸……爸爸!」
「不过真是个忙人啊。特地跑到南部来,转眼间又回去了。」
察觉到这一点,塞蕾娜插话进来。
「你觉得那个忙人为什么要特地来南部?」
塞蕾娜和他虽有交集,但关系并不好。
只是此刻,卡洛斯的挖苦话却深深触动了塞蕾娜的心。
「我知道。是为了我……唉,真是的,那家伙还是老样子啊……」
说着,塞蕾娜转过身去,仰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她装作遮挡阳光的样子,但从举在眼前的手指缝隙间,可以看到流淌的泪水。
「……吃醋了?」
卡洛斯用稍微随意的语气对迪弗里特说道。
「有一点。不过,对方是卡穆伊嘛。」
「是个严厉的男人——」
「却比谁都温柔。那才是王。我想尽量靠近他一点。」
说出这番话的迪弗里特,似乎已经有了一点背负起什么的觉悟。
「能成为王的。卡穆伊是这么说的。」
「是吗。那就努力成为王,然后去见卡穆伊王吧。」
「说起来,那家伙什么时候成为王的?」
「已经当了哦。」
「哈啊!? 」
卡洛斯不知道这个事实。
「看来,那伙人伪装成盗贼却行为怪异,是为了把罪名栽赃给某个人。」
「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意思是种族交融、所有种族和谐共处的国家。」
「那是先帝时代的事了。而主导那件事的,是当时的宰相大人。」
「你受卡穆伊·克洛伊茨之命,向我儿子灌输了不该有的信息吧?」
「是吗……果然还是算了吧。似乎拿去别处更好。」
「少废话,快说!」
「情报就到此为止了。地下社会的内情,能流传到表面的只有这种程度。」
「准确地说,有一个人还活着。但不知道在哪里。据说他发现自己被盯上了性命,就销声匿迹了。留下了『被骗了』这样的话。」
「……就算如此,也不一定就是你那里。」
德托商会与卡穆伊有勾结。西方伯知道这个事实。也知道自己被他们算计了。
「然后呢?」
「那不可原谅。」
「所以我才问你,那怎么就变成栽赃了!」
「我真不明白您为什么生气。我们商会的成员与克洛伊茨大人相识,通过这层关系,我们得以经营诺尔特恩德的产品。」
西方伯不认为区区一个商人会知道这种事。德托商会带来的信息来自卡穆伊。这不仅让人怀疑,反而还让人感觉到与之相反的可信度。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商会。那么,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
「哎呀呀。能够见到西方伯阁下本人。这算不算可以稍微期待一下呢?」
◇◇◇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这完全在他意识之外的重大的事实,让西方伯说不出话来。
「他们很可能就是凶手。那些伪盗贼持有与他们身份不相称的精良铠甲和刀剑。时间和地点也都吻合。」
被商人的话术所吸引,西方伯自己跳进了圈套。
「我们说那是浪费时间,强行让他当了王。」
被这故弄玄虚的话所吸引,西方伯忍不住追问内容。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落入了圈套。
「那怎么就变成栽赃罪名了呢?」
卡穆伊他们的行动不仅限于南部。对西方的谋略之手也未曾停歇。
西方伯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他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他从商人的话语中感受到了这一点。
「那是不该有的信息吗?我们倒认为那是很有益的信息。」
「居然厚着脸皮承认。」
「可疑?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是商人之间众所周知的故事。皇国的货物流通,被王国接管了。」
「像你们这种可疑的商会,我怎么可能发给许可。」
这件事西方伯也知道。当时被认为是为了削弱皇室力量的举措。西方伯也密切关注着局势。
「不止这些吧?」
西方伯还没有完全理解卡穆伊。如果德托商会的背后是卡穆伊,那么商会的人不可能毫无计策就跑来。
「谁知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听说,那些品质恶劣的家伙,从某个时候起突然阔绰起来了。好像是做成了一笔大买卖。」
「然后呢?」
「不过,这个嘛。如果我说了,您能答应给许可吗?」
「是关于在西方伯阁下领地上经营生意的许可一事。」
「当时我以为皇国的货物流通会陷入大混乱,但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行吧。」
「……没办法。我获得了关于迪弗里特大人的更深一层的情报。」
「什么……」
「我没有跟那种商会打过交道。」
「不该有的信息?」
「那又怎样?」
「那位宰相大人似乎也是个相当可疑的人物。这倒也罢,但取代被整垮的大商家的那些商家,似乎是那位宰相大人引介的,对吧?」
「那混蛋,一句话都没说就跑了。」
「准确地说,他是想好好跟全体领民商量后再决定。」
「大概是觉得难为情吧?因为他一直抗拒到最后都不肯称王。」
「宏大。」
「那是——」
「很适合诺尔特恩德。」
他们明知会被追究与卡穆伊的关系,却还是来到了这里。
「……那是栽赃给谁?」
看到男子在提到卡穆伊的名字时依然泰然自若,西方伯感到一阵烦躁。
「西方伯阁下您,正在与比我们可疑得多的商会打交道。」
「诺尔特恩德已经宣布建国了。国名是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卡穆伊是那个国家的王。」
「我说了吧!我怎么能够让一个受某人指使的商会在我的领地上活动!」
「期待?什么事?」
「内容姑且不论,是卡穆伊指示的吧?」
迪弗里特曾经有过的霸气正在回归。卡洛斯能够感受到这一点。
「是关于我次子的事!」
「……不知道。」
西方伯又一次被出其不意地击中。迪弗里特的事已经被用作过一次计策了。他没想到会再次被拿出来。
西方伯意识到自己被商人的话牵着走了,想要牵制商人。
「不听的话,我没法做承诺。」
「你知道卡穆伊·克洛伊茨吧?」
面对西方伯的怒气,男子毫无惧色。这本身就很可疑。
男子睁大了眼睛,显得很惊讶。看起来像是真的不知道,但西方伯还没有单纯到会轻易相信这种程度。
「不,是为了获得经商许可。」
「对于俯瞰国家的人来说,或许是小事一桩。但对我们这些从事商业的人来说,却是大事。像我这样只是个小商会佣人的人倒与此无关,但据说那些二流、三流的商会都曾期待自己能取而代之。」
「然后呢?」
「啊。那件事啊。确实有过那么回事。」
「……这就不对了。」
「……什么?说来听听。」
「有话就直说!」
「还有吗?」
「什么?」
「哪里不对?」
「哦呀,不行吗。那么,我还有压箱底的。」
过去没有人实现过这一点。至少在人类所知的历史上是如此。
「明智。」
「怎么样?这次的信息?您现在是否愿意给新的商会颁发经商许可了呢?」
「…………」
「哦?……那我就冒昧直言了,这样好吗?」
「当然。我们与他颇有交情。」
「现在它还只是北部的一角。但卡穆伊他们不打算就此止步。」
「事情要追溯到很久以前。您还记得皇国有几家大商家被整垮的事吗?」
「……这也是卡穆伊搞的鬼吗?」
「事到如今还——」
「是啊。平定南部这种事,跟那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我会迅速了结的。」
南部的信息来源是卡穆伊。如果卡穆伊不主动传达,遥远南部的信息要传到这里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少装糊涂。你是德托商会的人吧?」
「他们被杀了。而且是在最近。」
面对毕恭毕敬问候的男子,西方伯冷冷地说道。
「为什么?」
在西方伯的动摇完全平复之前,又一记计策打了过来。
「是的。」
「您这句话就是问题所在。」
「你居然还敢露面。还是说,你没察觉到?」
西方伯对拐弯抹角的解释感到焦躁。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结论。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但我们只是一心想要在西方伯阁下的领地上做生意。」
「是吗……」
遗憾的是,商人并没有说出结论。
「如果做完那笔『大买卖』之后立刻被杀,倒还能理解。但为什么是现在?明明我们商人之间已经有谁是凶手的消息在流传了,他们到底想隐瞒什么?嘛,就是这么回事。」
「……这也是卡穆伊·克洛伊茨搞的鬼吗?」
「怎么会。不过,就算真是如此,事实也不会有变吧?」
「事实吗……」
「那么,您意下如何?关于经商许可的事?」
「……现在还不能给。」
「这样啊?」
「等我回领地的时候再来吧。就这样。」
就算不可信,也可以在这个前提下巧妙地利用他。西方伯这样想道。他不知道这份自信也正在被利用。
「是!当然!」
掌握信息,以此为饵诱使对方落入圈套。卡穆伊他们的做法一贯如此。但利用事实的计策,即使对方明知是计策,也不得不中计。
这就是卡穆伊他们谋略的可怕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