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德加德的奮戰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004 字
對陣王國一萬先鋒軍的,僅有七百騎兵。猶如螻蟻挑戰巨像,但實際上,這七百人卻在壓着敵人打。
從堡壘發射的魔法阻滯了王國軍的前進,騎兵隊趁亂衝入敵軍陣形的縫隙之中。
衝在最前方的,是身披白銀戰甲的戰爭女神——希爾德加德。
「暫時脫離!」
「是!轉向!撤退!」
希爾德加德在混戰中撥轉馬頭,從王國先鋒軍之間疾馳而過。緊隨其後的,是原克洛伊茨子爵領軍團遠征部隊長泰隆。
剛一脫離王國軍,他們再度轉向,橫穿戰場。
「在那裏。突破那個位置。」
「……是。」
在希爾德加德眼中,那是一道怎麼看都不像能突破的堅固陣型。但她深知自己在實戰中的不足,因此選擇了完全信賴泰隆的判斷。
「機動魔導部隊,上前!」
隨着希爾德加德的號令,位於馬羣中央的部隊向前推進。這是由希爾德加德和瑪麗親手錘鍊而成的騎乘魔道士部隊。
衝到前方的機動魔導部隊一邊控馬,一邊凝神詠唱咒文。
「放!」
魔法齊射而出,擊中王國軍的同時,爆炎四散飛濺。
「展開!突擊!」
前方的魔導部隊散開退向後方,與此同時,以希爾德加德爲首的五百騎加速前進。
「衝啊!」
瞄準魔法炸開的陣型空隙,騎兵隊突入其中。衝在最前方的是希爾德加德、馬蒂亞斯、蘭克三騎並列。他們劈開蜂擁而至的王國士兵,繼續向前推進。
「右邊!目標是那個!」
箭矢落在希爾德加德部隊的正後方,將追上來的王國騎士一一射落。
「裏克!」
「爲什麼連一個小丫頭鎮守的堡壘都攻不下來!? 」
被泰隆叫到名字的士兵回頭看了一眼,隨即搖了搖頭,一言不發。
「明白了。辛苦了。下次戰鬥前請休息。」
「非常抱歉!」
明明和拉烏爾有同樣的想法,特里斯坦卻故意這麼說。他只是不願坦率地認同拉烏爾的話罷了。
馬蒂亞斯的聲音緊隨其後。
「「「是!」」」
這次也沒有出現死者。但戰場並非永遠如此仁慈。作爲統率者,希爾德加德時刻感到自己快要被那份責任壓垮。
或許是看到希爾德加德等人放慢了速度,以爲能追上了,王國軍的追兵之間,一支騎兵隊穿出,顯露出身影。
「啊,那個啊。」
「報告!」
「……明白了。」
「不是指戰鬥。是說希爾德加德妃殿下這個人。我原以爲她會更凜然一些,說得難聽點,就是那種典型的大貴族的感覺。」
「怎麼?難不成你看上她了?」
「有點不爽了。我本來就覺得那傢伙特別招女人喜歡。」
「我——」
「如果您變回卡穆伊所稱呼的希爾德——」
「集結!密集隊形!」
「好了,妃殿下休息了,我們可不能歇着。敵人差不多又要攻過來了。趕緊把他們打回去吧。」
「對不起。請忘了吧。」
「是。」
這時,泰隆的號令再度響起。希爾德加德等人加速的同時,正面如暴雨般箭矢傾瀉而下。那是從堡壘射出的箭。
「可是——」
「非常抱歉。是我失言了。也爲方纔無禮的稱呼道歉。」
跑在最後的蘭克抱怨道。
「喂!瑙曼邊境伯真的是弓術名家嗎?」
「所以才說恰到好處!敵人也絕沒想到箭會在這個時候飛來!」
拉烏爾用顯而易見的謊言回應特里斯坦的責備。
這些人擁有一種在戰場上感知危險的獨特直覺。希爾德加德對自己所不具備的這種能力,隱隱有些羨慕。
「她一直在勉強自己吧?」
「請放心。我絕不會讓敵人靠近堡壘一步。」
「但希爾德加德妃殿下不一樣。那個人,其實是想拋下一切的……擅自揣測別人的心情,未免失禮。」
並排的馬蒂亞斯回答道。
關於這一點,特里斯坦也有同感。不只是他們兩個,其他邊境領主也一樣。
「明白。」
「敵人追上來了!」
希爾德加德大喝一聲,既是給自己鼓勁,也是提振士氣。她目光鎖定面露驚慌的敵將,毫不猶豫地策馬衝入敵陣深處。
轉眼間,王國軍的騎士們已逼近身後。
「再晚一點,友軍就要被射中了!」
看到目標的希爾德加德低聲說道。
「我們也揹負着自己的領地。」
「您打算與卡穆伊戰鬥嗎?」
「精彩的表現。」
此時,又一波魔法攻擊抵達。試圖包圍希爾德加德的王國士兵面對來自背後的魔法攻擊,毫無抵抗之力地倒下了。
「也就是說,你都聽到了。拉烏爾你怎麼看?」
「把敵人引過來!」
特里斯坦用近乎瞪視的眼神看向走近的拉烏爾。
聽到這裏,特里斯坦已明白,希爾德加德至今仍思念着卡穆伊。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言辭。
特里斯坦的話對希爾德加德而言是殘酷的。如果能做到,希爾德加德也不會如此苦惱了。
「傻瓜。我這種人哪配得上。不是身份的問題。是我們揹負的東西不一樣。」
「……若卡穆伊對皇國露出獠牙,作爲皇族,我必須挺身迎戰。」
「我並非歧視他們。只是,他們怎麼說呢,算是借來的人。雖然在同王國的戰鬥中願意幫忙——」
泰隆從後方喊道。他所指的,是混在士兵中的一名身着格外耀眼的鎧甲的騎士。
「無一人掉隊!輕傷數人!」
若是有意爲之,那麼給敵人造成的傷害確實可觀,堪稱一次漂亮的攻擊。蘭克也只能接受這個說法。
儘管信任泰隆,但希爾德加德仍爲他精準鎖定敵將位置的能力感到驚歎。
「問題在於,幫助我們的是泰隆大人他們。」
「只要突破這裏,就能一舉攻入皇國東方領地!難道你們不明白嗎!? 」
「放慢速度!撤回堡壘!」
「還差得遠。全靠泰隆大人在幫忙。」
「誒?」
「就這樣撤回堡壘!」
「討伐他!」
「你明明心裏清楚。我們就算揹負着自己的領地,那也和自己的感情沒有衝突。極端點說,隨心所欲行事,反而符合自家領地的利益。」
望着希爾德加德離去的背影,特里斯坦輕輕嘆了口氣。特里斯坦自認也肩負着自己的領地,但希爾德加德肩負的,是整個皇國。
「什麼叫怎麼了。你是在等希爾德加德妃殿下離開吧?」
「怎麼了?」
「嗯,知道了。走吧。」
「我也是。但到了那個時候,我無法迴避。」
「太極端了。不過也不能說錯。」
希爾德加德等人保持着密集隊形,一氣衝破敵陣。在向堡壘撤退的途中,先前脫離的機動魔導部隊及其護衛部隊也匯合而來。
「……真是的。」
「全速!脫離!」
「不要減速!只管向前衝!」
泰隆等人絕不會與卡穆伊爲敵。不僅如此,他們甚至有可能會向皇國拔劍相向。
「那之後已經過去好多年了……而我已經是人妻了。我早已——」
「是嗎?」
確認敵將被斬後,馬蒂亞斯率領半數騎兵斜向推進。緊隨希爾德加德的騎兵也以略微迂迴的方式進一步撕裂敵陣,跟在馬蒂亞斯等人開闢的通道之後。
「追兵的腳步停下了!放慢到常步!」
「我不太建議這樣做。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與他爲敵。」
「確保退路!跟上!」
「這樣好嗎?」
「時機恰到好處!」
雖然明白二者不可同日而語,但他還是忍不住去想那份重量。
王國軍中軍中,亞歷山大二世國王漲紅了臉,對着臣下怒吼。
「是啊。」
「……認爲可以避免,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嗎?」
「……是,我會的。希爾德加德妃殿下是否也該稍作休息?」
「……這是爲何?」
「我要是插嘴,話就長了。休息時間還是長一點好吧?」
「跟我想的有點不一樣。」
特里斯坦對希爾德加德說道。
「……明白了。承蒙好意,我就稍微休息一下。」
「沒有人能獨自作戰。這樣不也很好嗎?」
「或許她在卡穆伊麪前的態度,纔是她原本的樣子吧。」
接到希爾德加德的號令,騎兵隊緩緩前進,登上堡壘前的坡道。穿過微微打開的堡壘大門,希爾德加德等人回到了堡壘中。
◇◇◇
馬蒂亞斯迅速回答了希爾德加德的詢問。這些在進入堡壘前就已確認完畢。
希爾德加德劍光一閃。鮮血從敵將頭盔的縫隙中噴湧而出。
「……找到了。」
看着士兵們散去,希爾德加德身上的力氣也一下子鬆懈了下來。
「不,我們明白!」
「那爲什麼攻不下來!」
「那是——」
「……夠了。再把戰況說一遍。」
看到臣下沉默不語,亞歷山大二世國王一下子降低了聲調。他一開始就知道,吼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這半是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
「是。守衛堡壘的皇國軍約有八千人。雖然是我方的六分之一,但堡壘本身堅固異常。堡壘正面寬度不大,有一段緩坡延伸。在前方——從我方角度看是近端——挖有數道壕溝,因此大軍無法一次性發起進攻。」
「那就先把壕溝填平。」
「已經填平了一半。但再往前就進展緩慢了。」
「爲何?」
「因爲弓箭和魔法的攻擊。」
「那就也用魔法攻擊不就行了!」
「問題是射程不同。」
「射程?你是指魔法的有效距離?」
「是的。皇國的魔法比我方遠得多。當我方試圖讓魔導師部隊前移、用魔法攻擊堡壘時,毫無還手之力,被敵方單方面碾壓。」
「竟有這種事……」
魔法也有射程距離。這取決於使用者的技藝,但亞歷山大二世國王不認爲皇國的所有魔導師都優於王國。
「而且,由於是從高處攻擊,弓箭也比預想中飛得更遠。」
此外,瑙曼邊境伯家不愧自稱弓術名家,其弓箭經過了多種改良,射程比普通弓箭更長。
「用盾牌防禦不就行了。」
「先用魔法掃蕩,再用弓箭攻擊。敵人採用的是這種方法。」
「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束手無策。怎麼辦?」
當然,王國方面也明白這一點,但問題在於,差距之大超出了預期。
敵人有足夠的時間填補陣型的混亂。但那個空隙卻遲遲沒有合攏。
「魔道士的集團運用——知道了之後,誰都明白它的有效性,但王國此前從未嘗試過。差距或許就出在這裏吧。」
這正是希爾德加德一方的目的。他們試圖通過斬殺指揮官,來彌補數量上的劣勢。
「明智的判斷!」
「……明白了!」
「哼。也就是說,是魔族的魔法嗎?」
「所以要優先對付敵方的騎兵隊。何況對方還是總大將,優先對付也是理所當然。」
「但關鍵在於手段。就是因爲做不到,才造成了這麼大的損失。」
「如果連這種情報都能查清,那魔王就是最可疑的了。」
「……陷阱。」
「千人將已有十名。百人將更是不計其數。恐怕已接近三成。」
王國魔道士團長也在場。但面對國王的諷刺,魔道士團長裝作沒聽見。無論是皇國還是王國,魔道士大多都是同樣固執的人。
「太淺了!恐怕是誘餌!」
「明白!機動魔導部隊!保持隊列!就這樣打過去!」
「試探敵人的反應!」
伊戈爾跪地接受了中軍的命令。因爲這是以國王敕令的形式下達的。
「是。敬請放心。」
「試過了,但威力不同。而且,就算能做到,打不到也沒有意義——」
「是的。」
「這樣不也挺好嗎?魔王應該由將軍來對陣。」
「雖不忍對女子下手,但這是戰爭。就讓她在悔恨自己不該以女兒之身上戰場的愚蠢行徑中死去吧。」
「是的。」
「爲此——」
確認使者離去後,伊戈爾站起身來。
「講了半天魔法,結論卻是騎兵?」
「歸根結底,還是騎兵部隊。結論是,必須設法解決希爾德加德妃殿下。」
「那不是一支不滿千人的騎兵隊嗎?爲什麼連他們都收拾不掉,朕也很不滿。」
「請稍等!」
「照你這麼說,邊境領主的軍隊能用那種魔法吧?把他們派到前面去。」
「……機動魔導部隊!」
「希爾德加德妃殿下嗎。劍術對抗賽時沒能交手,正好。免得她自以爲如果出戰就能贏我。」
敵軍陣型的一部分出現混亂,露出了空隙。
「問題在於需要多大的犧牲。」
希爾德加德料到王國不會永遠束手無策,但此刻,她意識到對方終於出手了,不由得緊張起來。
「難道這也是魔王乾的?」
無論是魔法還是弓箭,都是遠程攻擊。射程的差距,尤其是在攻打陣地這樣的戰鬥中,對進攻方來說極爲不利。
「什麼?」
事實上確實如此。篩選不僅依靠魔族的力量,還結合了特里斯坦、拉烏爾等可信賴的邊境領主提供的情報。
「這還需要進一步研究。不過,我軍之所以無法靠近堡壘,騎兵隊的存在是主要原因。」
「那個——」
「也可能是引誘魔導部隊的陷阱!」
「好。也是時候給那傢伙一個洗刷污名的機會了。」
「我們決定換個簡單的思路。」
「做不到嗎?」
「爲什麼!? 找不到目標嗎!? 」
「似乎經過了篩選。與王國暗通的邊境領主,完全沒有掌握運用方法。他們之所以知道,只是因爲曾在戰場上見過。」
只是擊殺衝出來的士兵,這種戰鬥讓希爾德加德有些焦躁。
「是啊。只可惜對手不是魔王。」
但他的臉上並非恭敬之色,而是充滿了騰騰殺氣。
「什麼!? 」
「是。他必定不負陛下的期望。雖然他目前仍是普通騎士,但請特別授予他前線指揮權。」
「哦。伊戈爾啊。」
「……說起來,那個魔法呢?搞清楚它的真面目了嗎?」
「這不等於敗仗了嗎。」
「是嗎?」
「什麼?」
「是誰?」
「可是,下一次呢!? 」
「那行不通。」
「因爲敵人更強,所以我方的千人將才會被斬殺。既然如此,派不會被斬殺的將領去就行了。」
「聽好了,務必取下敵將希爾德加德的首級。」
「魔道士個個都只顧提升自己的技藝,從來不考慮別的。」
「據投誠的邊境領主所說,那種魔法的運用似乎是魔王卡穆伊·克洛伊茨的同級生推廣的——」
在希爾德加德看來,泰隆一向大膽果斷,但一旦發現可疑,就會立刻展現出這種謹慎。希爾德加德又從泰隆身上學到了一點。
「那我們出發吧。」
希爾德加德的騎兵隊如常出擊前線,但唯獨今天,泰隆遲遲沒有發出突入位置的指示。
對伊戈爾來說,期盼已久的洗刷污名的機會終於來臨了。但對對手而言,也同樣如此。
平時,希爾德加德等人會趁隙突入,但這次他們只是釋放了魔法,並未撥轉馬頭衝向敵陣。
「是。」
位於隊列中央的魔導師部隊齊射魔法。爲了避開周圍的友軍,魔法略微繞了個彎,落地時稍有延遲,但仍保持了相當的威力。
「又繞回來了嗎。射程不同。就因爲這區區一點差距,竟讓我們喫盡了苦頭。」
「因爲他們既精銳,更重要的是戰術巧妙。實際上,敵方騎兵隊造成的士兵傷亡並不算太大。」
「真搞不清他是在幫忙還是在搗亂。」
◇◇◇
「似乎是他們在皇國學院時的事。並非意味着如今魔王在皇國背後撐腰。」
「若對手是魔王卡穆伊,恐怕不好說,但這次的敵人比他差了幾個檔次。必定能夠拿下。」
「終於到時候了。」
「那爲什麼不突入!? 」
「當然,我們正在嘗試。只是——」
「是的。問題在於,每次他們出擊,前線指揮官都會被斬殺。皇國在精準狙擊我軍的指揮官。因此,前線士兵失去統制,無法進攻,只得一再撤退。」
「無妨。告訴他,若能漂亮地拿下那個小丫頭,就恢復他千人將的職位。」
「那我們也模仿不就行了。」
「爲什麼?」
「魔法和弓箭固然是威脅,但如果不惜犧牲強行進攻,還是可以攻下來的。畢竟這些都是有限的。」
「嗯。」
「撤退!」
「……是陷阱呢。」
這道命令很快便傳達到了伊戈爾那裏。
「說得對。一對一恐怕贏不了。但若是軍隊與軍隊的碰撞,我可不打算輸。」
「騎士伊戈爾·米哈伊洛夫。」
「突入呢!? 」
「不,找到了!」
「簡單的?」
「她很快就會領教到了。而當她明白的時候——」
這是正確的判斷。希爾德加德的戰法是衝入敵陣、斬殺敵將。而從王國角度來看,這也是斬殺希爾德加德的機會。
「要動手嗎!? 」
「……已經被斬殺了多少?」
「傷亡士兵的數量也與之成正比。不過,放任這種情況繼續下去,部隊指揮官一級的人材就要斷檔了。」
「不,似乎是普通的屬性魔法。通過巧妙地組合,形成了那樣的魔法。被稱爲魔法融合。」
除了射程,魔法還有一大差異——威力。
「是。」
「回去再考慮!」
「……是。」
伊戈爾已來到前線。對此毫不知情的希爾德加德等人,返回了堡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