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街压制作战

深夜的贫民街，被与平日不同的喧嚣所笼罩。

回荡在空气中的，不是醉客的喧闹，而是争斗之声。而且不是一两个人。是超过百人的暴徒们互相厮杀怒吼的声音。

「那群小鬼在干什么?! 」

「他们说马上就会派援军过来……」

「难道，他们背叛了我们?! 」

趁隙干掉了统治贫民街的老大——到这步为止还算顺利，但连高兴的空闲都没有，据点就遭到了突袭。

本该是由我方发动的奇袭，却被对方也成功地用在了我们身上。

对方虽然远算不上武斗派集团，但由于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兵力被分散去压制其他集团，我方已被逼入相当不利的境地。

本该已紧急派出传令兵的达克他们那一伙，也完全没有要出现的样子。那是当然的——因为把老大暗杀的消息透露给对方的，正是那个达克。

此时此刻，贫民街正展开着三方混战。老大直属的最大派阀势力、达克那位大哥手下的奇袭部队，以及这里的战斗。

理所当然，同时与两股势力交战的「大哥」一方最为不利。况且，他的手下也并没有多强的忠诚心。随着形势越发不利，己方的人数也在逐渐减少。敌人攻入据点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忍不住脱口而出的叹息。这本是他自言自语的感叹，却有一个声音回答了它。

「那还用说，大哥。这就叫自作自受啊。」

「达克?! 你小子，来得也太慢了吧？」

「哎呀，您说我慢我也没办法啊。我这已经是赶着来的了。」

「算了，总之你来了就好。你带了多少手下来？」

「几乎全员都带来了。有几个人被我派到另一边去了。」

「是、是吗。好，先把敌人击退再说。」

「瞧您说的。敌人已经差不多都被我收拾掉了。剩下的没几个了。」

「啊、啊。不过，你——不，您是要统治贫民街吗？」

「也就是说，是怎么回事？」

「帮我告诉卡穆伊，第二阶段也顺利结束了。」

「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

「好了，我们也撤吧。让大家各自分散回窝。」

「咦？你为什么用敬语？」

「就不能侍奉卡穆伊了？」

「就是说，他们是真心想清扫贫民街的恶党们。」

「啊，米托确实不擅长表达感情。」

「结束了。」

「能那么顺利吗？」

直到这时，男人们看待卡穆伊的目光才发生了变化。也就是说，他们之前什么都不知道。

「喂，卡穆伊。你这装傻也装得太明显了吧？」

「是啊。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做个决断也不行。不过，敬语可以，但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还是要好好跟我说。」

「这样的话，贫民街由谁来统治？」

「……传令，我去了。」

「嚯。是吗。」

「有点寂寞啊。」

虽然达克感到有些寂寞，好像同伴被抢走了一样，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看到男人们的困惑，老板忍不住插嘴。但即便是对老板，卡穆伊的说辞也没有改变。

「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不确定能不能报上名。」

听到老板和卡穆伊的对话，男人们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

「好了，去通知外面，这边已经搞定了。」

「幸好我们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吧？我们这些弱者，能利用的东西就得全利用上。不过嘛，这次是托朋友的福，所以有点不一样。」

「他们不会很快卷土重来。就算回来了，人数也不会那么多。」

卡穆伊突然停下吃饭的动作，低声说道。男人们应声将目光转向入口，随即入口的门打开了。

「你为什么能说得这么肯定？」

「是的，没错。剩下的，也就只有包括大哥在内的、这里的这几个人了。」

围坐在中间桌前的男人们，脸色个个阴沉。没有一个人开口，也没有一个人动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这就是站在上位者的宿命。开玩笑的。」

如今的皇都，没有人不知道卡穆伊的名字。他在与王国的对抗战中带来的冲击就是如此强烈。

进来的是米托。她径直走到卡穆伊身边，只简短地说了一句：

遭到完全出其不意的袭击，对方根本没有余力抵抗，没过多久，场上能动的人就只剩下达克的同伴了。

「喂？」

「我想，今后应该让周围清楚地知道，谁是站在顶点的。」

「是我告诉他的。告诉他警备队和贫民街之间有勾结。他相当生气。」

「是。」

「是。已经交代好了。」

「警备队马上就要来了。让咱们的人撤走。千万别让他们犯下被抓的那种蠢事。警备队清扫完之后，我们还有事要做。」

「那个朋友是？」

「你没有必要知道。行了，快去通知大家！」

「什么？咕啊！」

「是吗。警备队呢？」

「不，还没完吧。反正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的。」

「让他们互相消耗吗？」

◇◇◇

「我们没必要出手了。接下来就交给大人们正面较量吧。」

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米托虽然似乎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离开了餐馆。

「同时也是作为同志、作为伙伴的工作。」

唯一的例外，是正忙着把面前的食物送进嘴里的卡穆伊。

「是吗。那样的话，一切就又恢复原样了。」

「不会吧!? 」

「对。」

「怎么可能。我只是无法容忍警备队、以及它上面的骑士团的腐败而已。碰巧和贫民街的内讧赶上了同一个时机。」

「嗯？是吗？」

「互相消耗基本结束了。剩下的，就是警备队把残党抓走而已。」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皇国骑士团长要做这种事？骑士团长会关心贫民街的事，简直无法想象。」

「就当作是那么回事吧。而且，实际上我今后也不打算插手贫民街的事。最终会不会由我想的那个人来统治，也还不一定。」

「当然。那也是下属的工作吧？」

「什么!? 」

「你这家伙……真是可怕。连警备队都要利用吗？」

「你？」

平常这个时间段，店里本该挤满了喝醉的客人，热闹非凡，但今天，沉默笼罩着整间餐馆。

贫民街有可能发生争斗——把这件事通知警备队的，是卡穆伊。当然，他是巧妙地利用了索菲莉亚皇女的后盾。

「下一步呢？」

「啊、啊。」

「不客气。」

「皇国之武!? 」

这并非什么难事。因为这也能成为警备队的功绩，警备队欣然答应了出动。当然，警备队中也会有因此受损的人，但那些人反过来之后有的是办法笼络。如果笼络不了，只要指控他们与黑道有勾结就行了——因为那是事实。

「把大家召集起来，是因为我有事想拜托各位。谁来统治贫民街，这可不是我该管的事。」

因为他们感觉到，如果多嘴的话，可能会给自己招来危险。敏锐的直觉也是在黑道生存所必需的。在座的这些人，都拥有这种直觉。

「是真的。因为有上面的皇国骑士团长在盯着。要是这里出了差错，倒霉的是他们自己。」

「只要人数能减少一点就好。剩下的交给警备队。」

「知道了。谢谢。」

「为什么会吃苦头？」

「……好像来了？」

「因为这次警备队是认真的。」

对于黑道的人来说，警备队的搜查只是为了挣功绩而走走过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差不多吧。」

「应该已经突入了。」

「是。明白了。」

虽然没有明确的回答，但米托的反应让达克明白自己的话正中要害。

「确实。你很细心嘛？」

「啊，这样。没关系。我叫卡穆伊·克洛伊茨。」

「难道他真的干成了？」

「你们能这么惊讶，我很高兴。那么，现在相信我和皇国骑士团长的关系了吗？」

「认真的？」

「咦？连你也用敬语？」

「我的朋友很受欢迎。嘛，这倒是好事，但他很迟钝。我觉得米托这辈子都不可能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咦？老板没告诉你们吗？」

大哥的惊呼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便变成了呻吟声。因为是作为小弟的达克才知道的暗门，达克的同伴们从那里接连现身，将在场的男人们一一斩杀。

这些人全都是以某种形式受过老板恩惠的人。

这是极其拙劣的谎言，但男人们并没有刻意去反驳。

「开什么玩笑？」

「什么？」

「就像刚才米托说的。我们也是时候该分清界限了。」

聚集在这里的，是统治这一带的有力人物们。在他们看来，这个完全不在意他们、自顾自吃饭的卡穆伊，既狂妄又可恼，但碍于老板的面子，谁也不敢抱怨。

达克目送着慌忙跑出去的同伴们。不知何时，米托已经站在了他身旁。

「谁知道呢？」

这时，卡穆伊插进了男人们的对话。

「嘛，毕竟是卡穆伊啊。不过，米托没问题吧？如果只是对主君的憧憬还好，但要是迷上卡穆伊的话，可有得苦头吃了哦？」

「是吗。那么，你想拜托什么？」

「希望你们不要插手贫民街。贫民街要稳定下来，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在此期间，可以说它是处于弱势状态的。如果有人趁虚而入从外面插进来，我会很困扰的。」

「原来如此。是牵制啊。」

「不是牵制，是请求。」

「都一样。不过，光凭一张嘴说可不行吧？」

「不行吗？」

「那是当然。首先，你必须保证贫民街的势力不会向外扩张。知道了这次的事，外人会害怕这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啊，是吗。不是希望你们不要插手。那就改为请求互相不侵犯吧。」

「别用那么难懂的词。」

「啊，是吗？那就说好彼此不侵犯对方的势力范围。」

「要怎么保证？」

「需要保证吗？贫民街的势力本来就不可能扩展到外面去吧？」

「话是这么说——」

「这么说吧。贫民街希望与外界隔离。」

「隔离？」

「听不懂吗……那就说独立好了。」

「什么!? 」

「这个也不行吗？我们想按照自己的规则生活。」

「……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得了。」

「解释起来真难啊。在有精灵族和魔族生活的地方，需要有自己的规则。而这些规则一旦走出贫民街就行不通了，所以我们反过来不希望往外走。所以不用担心。」

「话是这么说……」

「这不就已经足够独特了吗？让居民来决定？」

「多半没问题。只要能把现在的势力一扫而空，应该就能顺利地稳定下来。因为很多居民都会合作的。如果有人提出异议，那就请那个人离开贫民街。」

「谁知道呢？」

「嗯，这样一来，我在皇都就没有要做的事了。」

「是吗……那我没问题。」

「终于说明白了。」

「是不得不考虑。我没想到她们会说想继续做妓女。」

「对。我刚才用『隔离』这个词，只是指居住的地方。生意是另一回事。」

「没有谋生的手段」只是借口。妓女们留下来，是为了整个贫民街着想。即使牺牲自己也要让贫民街变得更好——妓女们展现了这样的决心。

「我也是。本来对外面的地盘就没有野心。」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要是这么说的话，诺尔特恩德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了。而且，允许魔族作为皇国领土生活在诺尔特恩德的，是先帝。」

「真是……该怎么说呢。」

「贫民街也会谋求高档化。根据情况，也会开设比外面收费更高的店铺。」

「不过，贫民街能接纳到什么程度？虽然我也不清楚具体会有多少人。」

「所以才会派遣。这样一来，想要魔族和精灵族妓女的客人，也会到外面的妓院来吧？」

「简单来说，就是派遣妓女。」

「太好了。这样的话，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

「要回领地了是吧。」

「嗯。还有别的事吗？」

「是吗。好吧，这件事就当作是交易吧。各自根据当时的情况判断就行了吧？」

「这样如何？能给个答复吗？」

老板终于露出了理解的表情。周围的男人们也一样。

「我打算逐步推进合法化。所有的店铺都是。」

「因为我背上了一些奇怪的期待。不回应那些期待可不行。」

敌与友、表与里。事物并不是能用言语简单表达的。它们要复杂得多，复杂得多。

「那我们也吃亏。」

「嗯？」

不了解卡穆伊他们真正目的的人，不可能理解卡穆伊这个请求的含义。每个人都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我们会说吗？我们的嘴很严。否则可没法在这世上混下去。」

「很多事？」

「想让你们考虑一下？」

「嚯。确实，会说想继续当妓女，这倒是挺奇怪的。」

「喂！那样的话，我们的客人不就被抢走了吗？」

「嗯，原来如此。」

「什么？」

「当然。我们这边也有没钱买的时候。」

「……不会有危险吗？」

「与其说是拜托，不如说是想让你们考虑一下。」

「啊。接下来，诺尔特恩德就是我的战场了。嘛，除此之外也还有很多事就是了。」

「也就是说，可以松一口气了？」

「你要是说出去我可就麻烦了。」

「皇国之武吗？」

「如果贫民街容纳不下，就由我的领地接收。魔族和精灵族，在我的领地上有很多。」

「你们觉得怎么样？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这不是我能说明的事。应该由贫民街的居民来决定。」

「你确定吗？」

「什么？」

「虽然需要商量的事情还有很多……但也不坏。」

「真的能治理好吗？如果混乱持续下去，影响会波及外面吧？那样的话，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

「我们已经得到了大多数居民的同意。」

「好吧。不过，那还是以后的事了。」

「真是的。被称为下一代皇国之武象征的你，居然在担心妓女的事。就算跟别人说这事，也没人会信吧。」

「也不是说什么都能做。一旦定下规则，就必须遵守。统治贫民街的人，职责就是让人们遵守这些规则。」

「嘛，仔细听了之后也能理解。因为就算获得了自由，也没有谋生的手段。她们说，如果贫民街能成为一个安心生活的地方，那留下来更好。而且还被教训说，如果妓女都没了，贫民街打算靠什么活下去。」

「……你在打什么算盘？」

「还有就是将来的事了。等贫民街稳定下来、走上正轨之后，希望你们也能考虑一下人员交流。」

「嘛，这方面也希望能得到你们的指导。因为我们对合法的生意几乎算是门外汉。」

「不过，你竟然连这些都考虑到了吗？」

「因为要让自己生活得更舒适，当然会这样吧？」

「魔族和精灵族的妓女，集中在贫民街。这样可以区分贫民街和外界的特色。这倒是不错，但很多客人会觉得贫民街门槛太高——不是指价钱，而是治安方面。治安会慢慢改善，但如果不亲自来一趟，客人是不会了解的。我想以此为契机。」

「表面的世界不一定就是正义。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你们有机会得到精灵族或魔族的奴隶——非法的奴隶——希望你们能转让给贫民街。不是白要。我会在原价上加一点钱买下来。」

「还有啊？」

「嘛，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嗯。也就是说，把你那边和贫民街合并起来，打造成一个统一的欢乐街。」

「贫民街一定会团结起来的。往好的方向。」

敌人也不一定是邪恶的。这是卡穆伊在皇都学到的东西之一。

「差不多吧。」

「也就是说，是要保护他们吗？」

「是吧。」

「你说的那个自己的规则，是什么样的？」

「……是啊。」

「就是那个。」

「我以为大多数被非法奴役的人都渴望获得解放。但听她们说了之后，发现并不是这样。」

「嗯。」

「……夺取贫民街，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又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嗯，我也没问题。」

「也是啊。说起来，在这种方面反而是黑道更值得信任，也挺奇怪的。」

「是啊。」

「我们不承认非法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