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演習合宿其四 苦澀的決斷

在樹木間蠕動的黑點。那些小點逐漸聚集，形成黑色的塊狀。它們進一步匯聚，變成更大的塊狀。

在住宿地的瞭望臺上執行監視任務的騎士團員，看到這番景象，啞口無言。

黑點是魔物。起初只是勉強能確認的數量，如今已經多到彷彿將山坡的一角塗成了黑色。

「快、快報告！預計魔物數量，五百！」

他用尖細的聲音，催促瞭望臺下的另一名騎士團員。

「……五百。」

聽到這超出預想的數量，那名騎士團員也僵住了。

「快點！它們在靠近！」

「明白！」

將其中一棟建築定爲司令部，帶隊教師和騎士團的上層人員聚集在那裏。說是上層，其實也只是百人長。原本是沒有資格參加司令部的職位。

但現在已經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總之先召集上級人員，商討今後的對策。

關於魔物的報告接連不斷地傳來。騎士團員暫且不論，教師們已經完全慌了神。

「該怎麼辦?! 」

「請冷靜。我們還沒有確認所有信息。」

騎士團的百人長丹，試圖讓驚慌的教師冷靜下來。

「但是，一千這個數字……」

魔物的數量已經增加到一千。根據幾次報告來看，沒有進一步增加的跡象，基本可以確定就是這個數量了。但是一千，即使算上學生，也是己方的五倍。

「並非絕對無法戰勝的數量。如果只是哥布林的話。」

「有食人魔在嗎？」

「接下來正要確認這一點。……繼續報告。」

出聲的是希爾德加德。

希爾德加德和迪弗裏特更是緊握雙拳，或是咬緊嘴脣，因屈辱而身體顫抖。

「那個，是什麼意思？到底有沒有食人魔？」

「讓學生去犧牲，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爲此就要犧牲學生嗎?! 」

「那麼，被留下的人會怎麼樣!? 騎士團打算對學生見死不救嗎?! 」

「是的。但是，一次性全部逃跑很困難。有一百名學生。無法保證能保護所有人。而且，一旦混亂擴散，甚至可能無法正常逃跑。」

「因此，我們決定放棄此地！現在和魔物之間還有足夠的距離！要撤退就是現在！」

「出發時間是八刻半後。立刻準備！」

站到前面的是希爾德加德、迪弗裏特、奧斯卡、克勞迪婭，以及他們的跟班們。就連被選中而高興的學生，現在也明白了騎士團的意圖，尷尬地低下了頭。

面對這意外情況，丹的聲音不由得大了起來。

關於魔物的數量，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知道。面對超出預想的數量，學生們中同時響起了不安的聲音。

丹並不認爲這是什麼偉大的自我犧牲精神。

「但是？」

不久，在這樣一羣學生面前，一名騎士站了出來。他身後也站着教師們。

「我也留下。請讓其他學生先走代替我們。」

如果是高階哥布林程度，或許還有辦法。但是，高階哥布林不可能統率上千的同族。幾乎可以斷定有食人魔存在。

「是爲了儘可能多地救出學生！如果一起逃跑，搞不好全滅的可能性更大！我是在提議我認爲最好的方法！」

「是的，正是如此。」

「是！」

「最好做最壞的打算。」

留下的希爾德加德和迪弗裏特也低着頭，動彈不得。

丹的氛圍看起來並不像爲沒有食人魔而高興。

學生中有身爲皇族的克勞迪婭皇女。別說所有學生平等了，那是不惜犧牲所有學生也必須保護的存在。

丹說出的話，一下子讓教師的氣勢萎靡了。他想起了，並非所有學生都是平等的。

「你是想說它們有統率性嗎？」

「正如報告所說。沒有確認到食人魔的身影。」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倒吸冷氣的聲音。在這裏是否被選中，將決定自己的安全。學生們緊張是理所當然的。

被教師拍肩膀的人發出歡喜的聲音，而被教師經過的學生則沮喪地垂下肩膀。

「……明白了。不在的人沒辦法。請另選一名學生。」

哥布林雖然是羣體行動，但那並非有秩序的。更何況，一旦戰鬥，通常只會一味地衝上來攻擊。

他們被明確告知，犧牲其他學生，是因爲他們自己的緣故。

排在後面的教師們走向各自負責的班級。

丹像是再也不想聽下去似的，猛地轉過身，快步離開了那裏。

「請適可而止！你們不明白自己的立場！那麼，我就直說了！唯獨你們，絕不能死！如果你們有個萬一，活下來的人，會被你們的家族怨恨！那樣還怎麼在皇國生存下去!? 」

「說什麼蠢話！」

這時，學生的嘈雜聲再次變大。敏銳的人已經察覺到了丹所說的話的含義。先逃跑的一方肯定更安全。那麼，自己能在第幾批逃跑？一種與之前不同的不安在學生心中蔓延開來。

丹百人長爆發了。面對丹的這番話，希爾德加德和迪弗裏特無言以對。

明白了這一點的教師，不得不點頭。

「我是皇國騎士團的丹。我來說明今後的方針。請大家冷靜聽我說。」

「是的。哥布林有組織的行動，意味着存在指揮者。即使不是食人魔，也很可能有某種上位種存在。」

◇◇◇

「……你是說分成幾組逃跑嗎？」

「是……」

匯合暫且不論，在己方面前刻意停留不動這個事實，讓丹確信了上位種的存在。

本該在的學生不在。這雖然是個大問題，但丹已經顧不上這種事了。沒有浪費時間的餘地。

所有學生被集合到住宿地中央。

「但是……」

「最壞是指？」

「果然是這樣！不一起逃跑，是因爲那樣所有魔物都會追來！所以，你是想在這裏留下人，拖住追來的魔物！」

「明白了嗎？那麼，請集合學生。我來說明接下來的應對措施。可能會引起混亂，屆時請協助。」

「犧牲的不只是學生！除了護送逃跑學生的騎士，其他所有騎士團員都會留下！」

「這種事，還是不說出來爲好……」

「那麼，所有人一起在這裏防守不就好了嗎？」

「安靜！目前，這裏的騎士團員數量是一百。並非絕對無法戰鬥的數量，但是，要一邊保護你們一邊戰鬥，會發生什麼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問誰都說不知道。」

「逃跑的人，並不能保證安全。也可能在沒有防禦牆的地方戰鬥。」

「…………」

更何況，無論瑪麗是魔道士團長的女兒，也無法與皇女相提並論。

「就是因爲做不到，才選擇逃跑的。」

「啊，那個，怎麼說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是！目前尚未確認到食人魔的身影。只是……」

「沒辦法是什麼意思？」

「沒時間了！快點！」

「…………」

「只是什麼？」

「我留下！」

「……一千！」「怎麼會！」「沒問題嗎?! 」

接着是迪弗裏特。

「這樣啊……明白了。繼續監視。」

丹的話，肯定了教師的猜想。

「明白了就趕緊去準備！我也很忙！」

「我說了是爲了救人！還是說，你想讓所有學生平等地去犧牲!? 」

一絲安心的氣氛在學生間流動。丹是在說，現在的話還能逃掉。

「是的。」

「但是，留下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戰鬥，對吧？現在站在前面的成員，雖然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都是成績優秀者。讓強者逃跑，留下弱者，這不奇怪嗎？」

「…………」

「是的。瑪麗小姐不在。」

僅憑這些，學生們無法理解是怎樣的狀況。

讓前來報告的騎士團員回去後，丹用手抵着額頭陷入了沉思。

「…………」

「爲了公平起見，選拔由我們來進行。會從每個班級選出同等人數。那麼，現在開始選拔第一批小組！請按照教師的指示，到前面來！」

「能保護人的騎士團員只有一百！考慮到安全，我們將分成兩組進行撤退！」

「不在？」

學生們也明白髮生了什麼。接下來自己會怎樣？不安和緊張讓許多學生的臉都繃緊了。

「怎麼回事?! 」

「……如果有食人魔的話」

「現在發生的事態，想必大家已經知道了。魔物羣正在逼近這個住宿地。數量是一千。」

即使不是軍人，教師也能明白到這個程度。

這意味着什麼，只要是騎士團員都明白。普通的哥布林，並非那樣的魔物。

「疑似哥布林的羣體正在反覆匯合。而且先期聚集的羣體，停留在某個地點不動。」

對這樣的兩人，猶豫着開口的是奧斯卡。

「你是要讓留下的學生當誘餌嗎？」

當被選中的學生們到齊後，沒被選中的學生們明白了丹所說的「爲了公平」是謊言。

「「「什麼?! 」」」

沒有學生失態，或許不愧是皇國學院的學生吧。

「食人魔是最上位種。聚集的魔物中，可能不僅有哥布林，還有高階哥布林。那樣的話，以這個數量，是絕對防禦不住的。」

「要逃跑嗎？」

「…………」

希爾德加德他們的想法是正確的。雖然正確，但被這樣說的騎士可不好受。讓騎士做出苦澀選擇的，正是希爾德加德他們。

教師報告了瑪麗不在。

結果，又從各組選出了十名，正好與剩下的學生人數對半。剩下的學生中有三分之一是E班的，這種選擇方式真是再明顯不過了。

「那是……」

「我們是侍奉皇國的人。這裏有皇女殿下在。保護皇女殿下也是我們的職責，對吧？」

「……話是這麼說。你難道不覺得有什麼嗎？」

「別小看我。我也有自己的想法。但我想忠於作爲皇國騎士應有的姿態。有命令就遵從。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守護皇家，那就是騎士的職責。就是這麼回事。」

奧斯卡有奧斯卡的信念。他是帶着覺悟行動的。

「……這樣啊。抱歉。」

「還是去準備比較好。時間確實不多了吧？」

「啊。」

雖然回答了，但迪弗裏特的心情並沒有釋然。被留下的人中，有迪弗裏特珍視的人。

「那個，是因爲我吧？」

「克勞迪婭皇女殿下……」

「因爲我來了這種地方。」

「不，不是那樣的。即使克勞迪婭皇女殿下不在，結果我們被優先對待也不會改變。請不要在意，去做出發的準備吧。」

「但是……」

「沒時間了。我也有想說話的人，沒有浪費的時間了。那麼。」

「啊。」

他知道這是遷怒。即便如此，也無法抑制焦躁的心情。有想說話的人，有必須說話的人。迪弗裏特急忙朝那個地方走去。

那裏，希爾德加德也已經先到了。

「對不起。」

站在卡穆伊他們面前的迪弗裏特，只想到了這句話。

「這是對什麼的道歉？迪弗裏特你並沒有需要道歉的事吧？」

「嘛，因爲是塞蕾涅嘛。」

迪弗裏特的視線，瞥向了塞蕾涅。

「儘可能。特別是邊境領的那些傢伙，不能讓他們死在這裏。」

「嘛，應該沒問題吧。如果只是活下來的話。」

「那麼，塞蕾和奧托就跟迪弗裏特走吧。」

「問題是邊境領以外的人。邊境領的傢伙和我們一樣。隱藏着實力。就算展現了力量，他們也不會到處宣揚吧。相反，如果知道了實力，或許能讓他們更認真地聽我們說話。」

「沒人會抱怨的。至少明面上不會。能用上的東西就得用。」

「喂，一般來說，這種狀況下，不會說『去死好了』吧？」

溫柔地抱住，並不算捉弄。卡穆伊不明白阿爾特的意圖。

對卡穆伊他們來說，這是久違地感受到生命危險的實戰場合。即便如此，卡穆伊他們也沒有緊張。

即使是這種時候，卡穆伊也會立起多餘的flag。卡穆伊想說的是對皇國而言重要的人，但關鍵的「爲了皇國」這幾個字卻沒說出口。

「哈？要救他們嗎？」

「反正我就是笨蛋。那麼，我們還有點準備要做。希爾德和迪弗裏特，時間也差不多了哦。」

走在稍後一點的阿爾特和盧茨，小小地做了個勝利手勢的樣子，並沒有映入卡穆伊的眼簾。

「……嘛，這種情況下也沒辦法。如果是哥布林級別還好說，面對狂怒的食人魔，就算全力以赴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誒？但是，那樣做的話……」

「……不行啊。」

構建多角關係的計劃，無論何時，都是兩人的最優先事項。

「這有必要問嗎？不過，嗯，是啊。很難想象是能一邊保護別人一邊戰鬥的狀況。」

因爲感受生命危險這種事，他們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了。

希爾德加德用顫抖的聲音對卡穆伊說道。她對只能說出這種話的自己，感到可悲。

「現在想多餘的事也沒用。不管怎麼說，對手是孩子被殺了的食人魔。就只考慮活下去的事吧。」

「這樣啊，是這麼回事啊？」

「啊。明白了。」

「拖後腿嗎……我也是嗎？」

「擔心塞蕾的話，帶她一起走不就好了嗎？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奧托也一起拜託了。」

「現在的塞蕾只會拖後腿。就算待在一起，也只會礙事。」

之後，卡穆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塞蕾涅的喊聲砸到了卡穆伊的背後。

「但是，我……」

「笨蛋！卡穆伊你去死好了！」

「我也要一起戰鬥。你是這麼打算的吧？」

「這是事實。那麼迪弗裏特，拜託你了。」

聽了阿爾特的解釋，卡穆伊被其意外性吸引，覺得可以。

被問到的阿爾特也一臉無語。

「其他的人嘛……嘛，那就到時候隨機應變了。」

救其他學生這種想法，阿爾特根本沒有。

「過分……」

「……明白了。好了，塞蕾，走吧。」

卡穆伊嘴上裝傻，但迪弗裏特判斷他臉上浮現的無所畏懼的笑容，意味着肯定。

「但是……」

「……確實。那也行。」

「也有捨棄他們逃跑這一手。」

「話是這麼說……」

「反過來，溫柔地抱住她不是更好嗎？」

「……是啊。」

阿爾特的表情一下子陰沉下來。對卡穆伊他們來說，其他學生只是累贅。要帶着這些累贅戰鬥，情況會一下子變得困難。

「希爾德也是。別擔心我們，總之先考慮安全逃跑的事。」

「是啊。」

「……笨蛋，卡穆伊你這個笨蛋！」

「那麼，實際問題你怎麼看？」

「就得展現實力了。」

「有騎士團員在，我想應該問題不大，但最壞的情況是……」

「我不要！」

卡穆伊將視線從塞蕾涅身上移開，把塞蕾涅託付給了迪弗裏特。

「我討厭說謊。放心吧，請先走一步等着我。」

「希爾德是重要的人。不能在這種地方丟掉性命。」

「哦哦，那倒是。那樣的話……有點麻煩啊。」

「只能那樣了嗎？」

對於卡穆伊的決心？阿爾特提出了異議。

「可以相信你這句話嗎？」

「迪弗裏特也是。總之請珍惜自己的生命。」

「話是這麼說。好，回去之後，絕對要捉弄塞蕾。」

對阿爾特來說，最重要的是卡穆伊。只要有卡穆伊在，就能朝着目標前進。

「好了，真的沒時間了。我們也有準備要做，失陪了。」

「嗯？那要怎麼做？」

「走吧。卡穆伊他們希望這樣。」

「哈啊？爲什麼？」

現在不是裝好人的時候。如果有想保護的人，就應該不擇手段地去保護。

「那個，請務必平安。」

「爲什麼啊?! 」

「重要的……」

「但是，我……」

「只要沒有食人魔就能逃掉。輕鬆得很。」

稍微做出思考的樣子後，這次卡穆伊否定了塞蕾涅的話。

「……嘛，最壞就是那樣了。但是，邊境領的人，果然還是不想讓他們死。」

聽到這句話，卡穆伊臉上露出了苦笑。

「那才正常吧？」

對於卡穆伊讓她逃跑的話，塞蕾涅表示了拒絕。

「爲什麼？」

「嗯……我等着。」

「但是，不能死。那樣的話，就只能做能做的事了。」

「因爲她預料不到那種行動吧。那樣的話，塞蕾涅肯定會嚇一跳。能看到她慌張失措的樣子不是很有趣嗎？」

「但是有吧？而且你忘了其他學生。」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