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時間有限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9362 字
皇帝陛下駕崩——這一消息給皇國帶來了巨大的衝擊。
由於實務大多已由皇太子承擔,表面上的混亂幾乎沒有。但在看不見的地方,不安分的動向正在變得活躍。
正如大多數人所預料的那樣,北方伯和南方伯宣佈隱退。與皇帝陛下一同作爲皇國支柱的兩位方伯從臺前消失,進一步加速了這種動向。
不過,這會成爲重大問題,還是稍後的事。眼下,在皇帝陛下的喪期中,皇國正度過一段平靜的時光。
「這裏就是卡穆伊長大的孤兒院嗎?」
「說長大就誇張了。我在這裏作爲孤兒生活的時間,也就半年左右。」
卡穆伊帶着希爾德加德參觀孤兒院。這並不是誰先提出來的。
只是兩人都覺得,想更多地瞭解對方——這種心意自然而然地重合了。
「不過對阿爾特和盧茨來說,這裏是他們長大的地方。尤其是盧茨,從嬰兒時期就在這裏了。」
「從那麼小的時候?」
「對。據說是在孤兒院門口被遺棄的。」
原本神情愉快的希爾德加德,臉色黯淡了下來。卡穆伊說得輕描淡寫,但被遺棄這種事,是希爾德加德無法想象的。
「……那,連父母是誰也不知道嗎?」
「不知道。」
「是嗎。那真是太可憐了。」
「這也不好說。有時候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是嗎?」
「阿爾特知道自己父母的長相。但他說,那是不願去回憶的事。」
「……爲什麼?」
阿爾特的這種心情,希爾德加德也無法想象。
「我不瞭解其他地方,但這裏不一樣。規矩雖然嚴格,但生活是有保障的。」
「但是上次——」
集會廳就在卡穆伊他們所在位置的對面。門打開了一條縫,好幾個孩子探出頭來張望。卡穆伊一招手,他們便一齊從集會廳裏衝了出來。
「嘛,也就那樣吧。呃,您的名字是希爾德閣下?」
「……爲什麼要那樣做?」
「卡穆伊哥哥,這人是誰?」
「不過,生活條件並不太好吧?我聽到過一些不好的傳聞。」
希爾德加德也聽說過關於孤兒院的傳聞。說是教會表面上是在做善事,實際上卻利用孤兒院來募集捐款。
因爲有上次的事,司教非常擔心。
「您這麼說嗎。司教大人,您果然是卡穆伊所說的那種人呢?」
「那次是她硬要跟來的。又不是我叫她來的。」
「是我帶她來的啊?」
「添麻煩,這從何說起。我們一直深受東方伯家各位的關照。」
最小的女孩子向卡穆伊問道。
作爲四方伯家之一,東方伯家也給予了相應的捐贈。司教所說的關照,指的就是這個。
「你這傢伙!竟敢對東方伯家的千金小姐失禮!」
「司教大人馬上就會來。你見到他就知道了。大概吧。」
「他從小被父親虐待。母親爲了保護他,總是遍體鱗傷。」
「對。啊,來了。」
「是嗎。我這人不諳世事——」
「你是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正因爲你身處這樣的立場,我覺得這世上還有很多你必須瞭解的事。」
「母親實在忍受不下去了,就把阿爾特送到了這裏。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見過父母。」
卡穆伊嘴上抱怨着,臉上卻帶着笑容。因爲他知道,司教的教誨是出於對他的關心。
「什麼夠了?」
聽到卡穆伊的回答,司教露出了安心的表情,轉身回去了。
「……你,明白的吧?」
「你這張嘴還是那麼厲害。嘛,他就是這麼個傢伙,還請多多關照。」
「好漂亮的人。」「真是個美人啊。」「塞蕾涅也不錯,但這個也挺有味道的。」
對此,卡穆伊帶着幾分彆扭的語氣回應道。希爾德加德從未見過卡穆伊這樣的態度——那是一種帶着某種撒嬌意味的氛圍。
這悲慘的過去,與平日裏的兩人完全聯繫不起來,希爾德加德一時失語。
面對一臉憤怒的司教,卡穆伊苦笑着說道。
「在集會廳。我告訴他們不要出來,免得惹您不高興。」
即使沒有這句話,從卡穆伊的態度中,希爾德加德也已經判斷出司教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哦哦,卡穆伊生氣了!」「難道是她女朋友?」「誒?卡穆伊哥哥有女朋友嗎?」
「雖然她保護了阿爾特,但似乎阿爾特對她來說也是個負擔。聽說她曾哭着對他說過好幾次『要是沒有你就好了』。」
「……真是的。我可不是什麼善人。只是這世上惡人太多罷了。」
司教擺出了一副客氣到極點的姿態。他在警惕身爲東方伯家人的希爾德加德。
「只是想來看看卡穆伊曾經待過的地方。」
「反正也不必對希爾德獻殷勤。她不是那種需要你費心的人。」
「哎呀呀。東方伯家的千金小姐竟會親自光臨這種地方。作爲受託管理孤兒院的人,我深感榮幸。」
「不,是我們突然到訪,給您添麻煩了。」
「他說您是披着狐狸皮的人。不過『披着惡人皮的善人』這個說法更容易理解。」
「是。」
根據對象的不同,態度會發生巨大變化。希爾德加德在這短短的相處中已經明白,卡穆伊和司教其實是同類人。
「……母親也?」
「……非常抱歉!喂,卡穆伊!」
「嗯。那些小鬼呢?」
「是嗎。哦,你居然會這樣評價東方伯家的人啊。」
「……是嗎?」
「我叫希爾德加德。」
「是嗎?」
「司教大人也請不必拘謹,直接叫我希爾德就好。」
「喂!剛纔那是誰說的!? 」
「就是這麼回事。」
「明白。彼此彼此。」
「這小子說了什麼嗎?」
「我的朋友,希爾德。」
「最後那句是什麼意思?」
「怎麼了?」
「在這個世道,惡纔是常態,善反而顯得格格不入。教會就是那樣的地方。」
「好了,那我就回去了。你來帶路吧?」
「你長大了啊。」
「是嗎……他沒有失禮吧?」
司教從裏面匆匆趕來。依舊是一身華麗的裝扮。希爾德加德見狀,微微皺起了眉頭。她覺得這種奢侈與聖職者的身份不符。
「突然就開始說教了?」
「她知道你的事吧?」
厭惡貴族的卡穆伊,竟然對身爲貴族代表的方伯家的一員表示信任。得知此事,司教臉上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是嗎。那我去介紹一下。」
「夠了。」
「比塞蕾涅優雅啊。」「嗯,漂亮。」「胸好大。」
「司教大人也算是個披着貓皮的——或者說披着狐狸皮的人。」
「算是吧。因爲沒有父母,我們也好好地活下來了。這就是孤兒的驕傲。」
司教投向卡穆伊的目光變得嚴厲起來。
「那可不行。不是針對您個人,我不喜歡對人搞特殊對待。」
「卡穆伊嗎?他失禮已經是常態了。」
孩子們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着希爾德加德,開始隨心所欲地評論起來。
希爾德加德面帶微笑,將卡穆伊的話轉述給了司教。她之所以把信任說出口,正是爲了讓司教明白這一點。
「我又不是因爲她是東方伯家的希爾德才跟她搞好關係的。」
聽到卡穆伊的話,司教臉上的怒色瞬間消失了。至此,他的憤怒是裝出來的,已經一目瞭然。
「同情是失禮的嗎?」
「是。」
「那是我本家在做的事,並非我個人所爲。而且,說到關照,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幫上了忙。」
「……原來如此。」
「『大概』是什麼意思?」
「當然是幫了大忙了。那麼,今天有何貴幹?」
「說得也是。比起一直在父母庇護下長大的我,你們要了不起得多。」
「沒關係。只要你別同情就行。」
「嗯。」
「『披着狐狸皮』這種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幹嘛?」
聽到這些話的阿爾特,當時是怎樣的心情呢?這不是自己能輕易揣測的事。希爾德加德感到猶豫,不敢再繼續問下去了。
「……我適合聽這些事嗎?」
「那個,初次見面。我叫希爾德加德。」
爲什麼要特意裝作惡人呢?這一點希爾德加德也無法理解。
「…………」
「……居然用愛稱叫你。我該高興呢,還是該覺得複雜呢。」
「我沒找到好的比喻。簡單來說,就是個披着惡人皮的善人。」
「世間的常識管這叫說教。」
「那就好。隨你便吧。」
「不是說教。是在闡述常識。」
每說一句,孩子們就會回敬好幾倍的話。就連卡穆伊也拿這羣孩子沒辦法。
希爾德加德似乎被這陣勢嚇了一跳,但還是努力說出了問候的話。
「好了,說要介紹那些吵鬧的傢伙,他們不是已經出來了嗎?」
「不行。想讓這些傢伙老實點,本身就是個錯誤。」
「呵呵,原來卡穆伊也有不擅長對付的人啊?」
「嘛,我是鬥不過這些小崽子們。」
「喂,玩什麼?」
一個男孩走到希爾德加德面前,跟她搭話。
「玩嗎?你們平時都玩些什麼呢?」
「平時啊,嗯,總是在玩醫生遊戲。」
「誒?」
「騙人。根本沒那回事吧?」
「切。」
「你咂什麼舌!」
雖然長着一張可愛的臉,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壞小子。希爾德加德被那男孩的態度驚得瞪大了眼睛。
「那個,難道你是卡穆伊的兄弟嗎?」
「哈?」
「總覺得有點像。」
「開什麼玩笑?」
「不,簡直一模一樣。」
「真失禮啊,這位大姐。」
「這話輪不到你來說!」
就這樣被孩子們折騰了一番之後,兩人以還有事爲由,擺脫了他們,離開了孤兒院。
如果把年長的孩子一直留在院裏,就意味着要拋棄那些無法獨自生存的幼兒。這不是司教的錯。錯的是這個不斷製造孤兒的世道。
「怎麼會!? 」
「誒誒!? 爲什麼又會有你這樣的姑娘看上卡穆伊這種人啊?! 」
「因爲能養活的人數有限。司教大人也不是出於本意才這麼做的。」
「是。」
這是卡穆伊爲了安慰希爾德加德而編造的說辭,但卻相當接近娼婦們的真實想法。不是外貌的美醜,而是出身於方伯家這種上級貴族家庭的希爾德加德所擁有的氣質——那是娼婦們永遠無法得到的東西。
「比孩子們還吵?可是這種地方怎麼會有孩子——」
這次是另一個娼婦,她仔細打量着希爾德加德,一臉無奈。
「你說『卡穆伊這種人』也太過分了吧?」
「成年。成年之後就必須離開。不管有沒有工作。」
「是吧。聽好了?像你這樣的姑娘,不該來這種地方。」
「是的。是非常漂亮的人。」
「……那是不可能的。」
「不,是我說想來的。」
「呃……就是,初次的對象——」
「好了,差不多了。捂住耳朵。」
希爾德加德不想否認自己對卡穆伊的感情。而且,她覺得現在正在交談的對象,即使自己坦誠相待,也不會給卡穆伊添麻煩。
「在這附近妓院工作的娼婦。」
「有嗎?」
離開大路,兩人在僻靜的小巷裏悠閒地走着。
「那就這樣吧。別再來了這種地方了。」
從娼婦的話中,能感覺到她們對塞蕾涅的親近。這讓希爾德加德更加沮喪了。
「今天他們比平時更興奮。大概是因爲希爾德來了,他們高興吧?」
「是嗎?我可是累壞了。」
希爾德加德的追問毫不留情。而奇怪的是,面對希爾德加德,卡穆伊無法像對別人那樣巧妙地矇混過關。
「爲什麼?」
「不,不是孩子。」
「……嗯?」
「那是她們的支柱,或者說驕傲。她們有一種『不會輸給一般女人』的強烈自尊。我想,大概是因爲她們覺得輸給了希爾德吧?」
「你驚訝什麼呀?與其讓我們陪他,不如去找她吧。」
看到了卡穆伊平時不爲人知的一面,希爾德加德感到很滿足。
「哎呀,我知道什麼了呢?你能告訴我嗎?」
「但是,她們也認識塞蕾涅小姐吧?」
「我想知道卡穆伊平時是在什麼樣的地方生活的。」
「怎麼會!? 」
「不,你不用道歉。八成是卡穆伊硬把你拉來的吧?」
「那些人是誰?」
「這位又是位美人……呢。」
希爾德加德完全不知道該放心什麼,但還是應了一聲。
傳來的不是孩子的聲音,而是女性的聲音。
「來了……」
「咦?」
「她們是從事那種職業的人。該怎麼說呢,對女性,她們自有她們的堅持吧?」
「誒!? 」
「……是。」
「平時不是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難道說,你是卡穆伊的女朋友?」
「我這是被討厭了嗎?」
「那個,這個……是的。」
「完了……」
「總之,要是跟你這樣的姑娘比,我們可就太可憐了。沒辦法。以後我就改去勾引盧茨或阿爾特好了。」
「雖然和司教大人交談的時間不長,但他給人的感覺不太像聖職者。」
「不等。就是這麼回事。小姐你也可以放心了。」
「是嗎?」
「可以在孤兒院待到什麼時候?」
「呃,學院的朋友。」
「算是吧。」
「你提到了『對方』吧?還說『被比較的話』。」
「嗯?」
「是娼婦嗎?」
「那是……」
「嗯,她們不會對塞蕾說那種話。大概是因爲對方是希爾德吧?」
希爾德加德本以爲不會添麻煩的。
「塞蕾涅妹妹也是個美人,但這又……真是的,卡穆伊這個笨蛋。」
「哎呀,卡穆伊!怎麼了,又帶了新女人來!」
「都是些很漂亮的女性呢?」
「不,不是那個意思。她們都很漂亮吧?」
「你這男人真是……算了。約定取消。」
「卡穆伊,你這是帶了什麼樣的女人來啊?」
「對不起。」
即使他裝糊塗,希爾德加德也沒有放過他。
不想被觸及的話題,突然從希爾德加德口中冒了出來,卡穆伊顯得有些動搖。
「爲了討對方歡心。那些小傢伙其實精着呢。畢竟能不能被收養,人生的走向會完全不同。」
「教會似乎也有很多問題呢?」
「啊,是。」
「那個?」
「她們是娼婦吧?」
被娼婦乾脆利落地這樣說,希爾德加德有些沮喪。但她的旁邊,還有一個更沮喪的卡穆伊。
「我可不想跟一個被這麼棒的姑娘愛上的男人打交道。」
「……你,該不會是愛上卡穆伊了吧?」
「是嗎。我很高興。……說起來,約定是指什麼?」
「嗯。」
本以爲會像往常一樣調侃的娼婦,說到一半卻吞吞吐吐起來,這讓卡穆伊反而有些困惑。
周圍的環境已經變得相當可疑,完全不像有孩子在的地方。
「那纔是真正的聖職者。是其他人才不正常。」
娼婦明顯變得不高興了。
沒能被收養的孤兒的人生是怎樣的,希爾德加德已經聽說了。聽了卡穆伊的話,她不禁爲那些遇到的孩子們的未來擔憂起來。
卡穆伊說得像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希爾德加德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你明知故問吧?」
「嘛,能遇到那位司教大人,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個奇蹟了。」
「不,並不是女朋友——」
「你做了什麼約定呢?」
「嗯。這裏不是什麼經常有人來的地方。偶爾來的人,都是爲了收養孩子,所以他們不能表現出那種態度。」
「是嗎……被說不要再來了呢。」
「因爲會有比剛纔那些小鬼更吵的傢伙出現。」
「我很開心。」
「等等!」
「也許吧?」
被卡穆伊常去的地方拒絕,希爾德加德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
「……這算是在誇我嗎?」
「因爲這一帶高級妓院比較多。」
「你說『約定取消』,然後就沮喪了。」
「她們說的『陪他』,是什麼意思呢?」
「是嗎?我倒不覺得——」
「什麼的?」
「……夜晚的。」
「卡穆伊!」
「別生氣嘛!她們是在調侃我而已!」
「但你剛纔很沮喪吧?」
「因爲她們說免費給我啊……」
「免費……你就那麼想看女人的裸體嗎?」
「想看是想看。」
「說得也是。畢竟你連偷窺浴室都幹得出來。」
「你要在這兒翻舊賬嗎?」
「翻多少次都行。除了我以外的女性,不準——」
希爾德加德沒能把話說完。因爲她意識到,這是不該說的話。
「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呢?」
「倒也不是那樣……不過,也算是吧?」
「……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雖然心裏想着必須劃清界限,卻總是做不到。兩人這種尷尬的對話,最後總是以這種方式收場。
「這樣比較好。店鋪快開門了,我們抓緊吧?」
「好。」
然後,他們到達的,依舊是那家老闆經營的食堂。
「雖然外觀是那樣,但確實是正經的食堂。」
「希爾德。」
發現卡穆伊打招呼的對象是瑪麗,希爾德加德驚訝得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對她來說,這是太出乎意料的先到客人了。
「那種關係是指……關係很好的朋友。」
「什麼叫『已經來了』?你這傢伙,帶了什麼人過來啊?」
聽到這句話,瑪麗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剛入學的時候,三人要麼作爲各自派閥的頭領相互對立,要麼即使不對立,也沒有親近的餘地。
「魔道具嗎?」
能立刻想到這一點,說明卡穆伊在魔導方面有着相當的知識。所以,瑪麗雖然嘴上抱怨,卻還是願意跟他合作。
「如果不止於此的話,那就麻煩了。不過,倒也不是我會爲難的事。」
「瑪麗小姐!? 」
「我期待着。」
「這能叫『託他的福』嗎?」
「哈?」
「你愛期待是你的事。話說回來,你帶希爾德加德來幹什麼?」
瑪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認真的表情。
「是嗎……」
實際上,雖然有傳聞,但沒人真的相信兩人在一起了。一方面是因爲大家覺得希爾德加德身爲東方伯家的小姐,不可能有這種事;另一方面也是阿爾特在背後散佈消息的結果。
「好。我沒問題。」
希爾德加德面帶微笑,故意用了「錯」這個字眼。
「……是。」
「有什麼關係嘛?至少我請你喝杯飲料。」
「小時候好像有過,但有記憶以來,確實是第一次。」
沒有回答希爾德加德的問題,卡穆伊打開門,朝裏面張望了一下。沒有人敢在東方伯家的人面前談論祕密。在這種地方說的悄悄話,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那種身份?」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對吧?一方面恨不得殺了他,另一方面又莫名其妙地恨不起來。」
「她說想看看我常來的食堂。」
裏面傳來了老闆的聲音。
「真過分啊。試製品能做到這個程度,不都是我的功勞嗎?」
不瞭解情況的希爾德加德,聽了瑪麗的話,顯得有些失落。只要是涉及卡穆伊的事,希爾德加德就會坦率地表露感情。
「是託他的福哦。託卡穆伊的福,我才能像這樣跟瑪麗小姐和迪弗裏特正常地交談。」
「我得替老闆看一會兒店。」
「等一下。畢竟希爾德是那種身份,我先確認一下里面。」
「嘛,各有各的原因吧。……喂,你對那傢伙瞭解到什麼程度?」
「……不過,像這樣跟你面對面坐着,還是頭一次吧?」
「是嗎?」
「幹嘛?」
「有什麼不好的?」
「少囉嗦。別說這些了,隨便找個地方坐下吧。希爾德也是。就一會兒。」
因爲實際來過很多次了,瑪麗對老闆的態度已經變得很隨意。不過希爾德加德並不知道這一點。
就算讓他陪,瑪麗跟希爾德加德也並不熟。不如說,她們幾乎沒怎麼說過話。
「因爲阿爾特更擅長嘛。話說回來,進展如何?」
「已經完成得相當不錯了。對吧,老闆?」
「啊,使用上已經沒問題了。」
「好。」
「好了,那我就不打擾了。」
「…………」
「我已經跟老闆說好了,所以沒問題。」
「哦,終於要到頭了。」
「是託他的福吧。」
「……雖然聽說過傳聞,但你們真的是那種關係嗎?」
「你居然會請客。世界末日快到了啊。」
「有幾個客人被他趕走了吧?作爲補償,我答應在老闆出門的時候替他看店。」
「這種事看一眼就知道了!我是說,她不是你該帶來這種地方的客人!」
「這期間你幫我陪一下希爾德。」
「老闆!我帶人來了,沒問題吧?」
「咦?你已經來了啊?」
「我打算做成可更換式的。把注入魔力的部分做成可拆卸的。」
關於迪弗裏特,他們是正面利害衝突的關係。不過,目前也只是與西方伯家的迪弗裏特之間的衝突。
「是卡穆伊的錯嗎?」
「你明白就好。也是。你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過來的。」
「那,我就先走了。後面拜託了。」
「是嗎?如果是的話,那也是——」
「這也是那個笨蛋害的嗎?」
「啊,等一下。」
「這難度不小吧?接觸部分如果做得不好,傳導效率會——」
「這點最讓我不爽。而且你也就剛開始參與了,後面全扔給阿爾特了吧?」
「嗯,交給我吧。」
聽到瑪麗的說法,希爾德加德苦笑着回答。
「嘛——」
「魔力補給。需要定期補充魔力吧?我在想能不能讓這個過程更簡單一些。」
「……被你期待也沒什麼用。」
「瑪麗小姐不也一樣嗎?我沒想到你是會這樣坦率地誇獎別人的類型。」
「是的。我是被這樣教育長大的。」
「好。」
「瑪麗小姐也經常來這裏嗎?」
「喂?」
「對。那就是課題。但只要解決了這個,這東西就算完成了。只要準備好備用的,就不用擔心突然魔力耗盡的問題,也不需要每次都派人去更換。」
「啊,你也是吧。」
「幹嘛?」
卡穆伊攔住了正要起身離開的瑪麗。
「嗯,是我提出請求的。」
「嘛,本家之間的關係是很複雜,但我們沒必要被捲入其中。雖然也只限於在學院的期間就是了。」
看準卡穆伊和瑪麗談妥的時機,老闆開口道。
「然後呢?」
「對。做出了挺有意思的東西。嘛,雖然不爽那裏面有卡穆伊的份就是了。」
即使瑪麗氣勢洶洶地怒吼,卡穆伊也毫不在意。
「方法呢?」
跟在卡穆伊身後走進屋內的希爾德加德,看到裏面確實是正經的食堂,似乎稍微放心了些。
「好像沒問題。進去吧。」
「我倒是不想殺他。」
而希爾德加德也一樣。
「最後一步纔是難關。不過,我會想辦法的。」
「嘛,也是。我也這麼覺得。現在的你更容易相處。」
「哦,沒問題!我已經說好了!」
見此情景,瑪麗招呼希爾德加德坐到附近的桌子旁。
「你不用擔心,我對卡穆伊沒什麼興趣。我感興趣的是在這裏使用的魔道具試製品。」
希爾德加德也被那外觀搞得有些猶豫。
「那你攔我幹嘛?」
「我?我是有點事纔來的。定期會過來一趟。」
「總之,我們就等着吧?」
「聽說你跟迪弗裏特最近關係也不錯?不過,這樣好嗎?我倒是無所謂,但迪弗裏特他——」
卡穆伊與老闆交換位置,走進了櫃檯裏面。他立刻開始準備什麼,大概是爲希爾德加德和瑪麗準備飲料吧。
「我之前也這麼覺得,你給人的感覺變了。」
「是啊。」
「最近經常有人這麼說。不過,我覺得這是好事。」
「這……我也不知道。對卡穆伊,越是瞭解,就越是不明白。」
「是吧?不過,平時那傢伙並不是他的全部。他雖然看起來那麼吊兒郎當,但其實也有相當殘酷的一面。」
說這話時,瑪麗的視線中帶着嚴厲。她知道希爾德加德未曾見過的、卡穆伊殘酷的一面。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因爲如果你只看到他好的一面,我怕你以後會受到打擊。」
「瑪麗小姐真是溫柔呢?」
「溫、溫柔?」
瑪麗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這個詞。
「嗯,你在爲我着想。不過,沒關係的。卡穆伊的事,我知道一些。」
「誒?」
「請不要小看東方伯家的情報網。大概是覺得我跟卡穆伊走得太近了,他們調查了很多事情然後告訴了我。全都是些我不想聽的事。」
「那是?」
卡穆伊做過的壞事中,有一些也有瑪麗的參與。那是些被人知道就麻煩了的祕密。
「哎呀,如果再深問下去,瑪麗小姐也會爲難吧?」
「是、是這樣啊。」
正如她所料,看來連瑪麗做過的事也被調查過了。得知這一點,瑪麗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
「似乎並沒有拿到完整的證據,所以請不用擔心。」
「……是嗎。不過,你聽了那些之後——?」
「確實受到了一些打擊。不過,我想卡穆伊有他要守護的東西。而且,至少我所聽說的那些事,都不是他主動挑起的。我聽說的卡穆伊做過的事,全都是對對方行爲的反擊,對吧?」
「……嘛,就我所知是這樣。」
如果是卡穆伊的話,說不定連世界也能改變吧——看着櫃檯里正在調製飲品的卡穆伊,希爾德加德這樣想着。
「是卡穆伊的錯吧。」
「我的時間有限。」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她曾經以爲自己纔是特別的存在。但現在她覺得,真正特別的存在,是像卡穆伊那樣的人。
「是有某種原因吧?不過,即便如此,卡穆伊也無法真正做到無情。我是這麼認爲的。」
「果然,瑪麗小姐很溫柔呢?」
「瑪麗小姐還活着。而且還好好地跟卡穆伊有說有笑。」
「如果你這麼覺得的話,那也是——」
「嗯,我喜歡卡穆伊。」
「啊,好好珍惜吧。」
「爲什麼這麼想?」
因爲他還想利用自己。這話瑪麗說不出口。不是爲了卡穆伊,而是爲了自己的名譽。
「……被你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反倒是我這邊不好意思了。」
「就是這樣。他對敵人毫不留情。不過,真要這麼說的話,也不盡然。」
「沒錯。……你真的很喜歡他呢。那個男人。」
「既然時間有限,至少在這段時間裏,我希望他只對我溫柔。」
瑪麗正是那些主動挑事的人之一,但她因爲尷尬,說得事不關己似的。
希爾德加德原本暗淡的臉上,又重新露出了笑容。
「但是,那是——」
「呵呵,不先打好預防針可不行。萬一瑪麗小姐也喜歡上卡穆伊,那就麻煩了。」
「……是啊。」
「哈?想不到你佔有慾還挺強的嘛?」
「是。」
卡穆伊擁有改變他人的力量。
僅僅是和卡穆伊在一起,自己的世界就在不斷擴大。今天也是如此。希爾德加德從未想象過,自己會和瑪麗像這樣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