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卡穆伊的皇都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9026 字
卡穆伊一行人離開皇都,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城內的會議室裏,聚集着所謂的皇女派成員。自從與王國的對抗戰之後,索菲莉亞皇女便公開宣稱要投身繼承權之爭,爲此進行的活動也不再遮遮掩掩。
此刻會議室裏有索菲莉亞皇女、迪弗裏特、奧斯卡,以及克勞迪婭皇女、特蕾莎和幾名隨從。
奧斯卡的父親——皇國騎士團長雖然明確表示支持,但並不參加這類會議。理由是泰雷茲皇子那邊的動靜還不算太大,尚未到需要長輩出面的階段。
表面上是這麼說,但真實想法是不想讓繼承之爭變得過於激烈。作爲組織之長,他支持索菲莉亞皇女,但作爲騎士團長個人而言,無論誰成爲皇太子,他獻上的忠誠都不會改變。
即便是索菲莉亞皇女派,聚在一起也並非在謀劃什麼策略。不過是確認現狀,僅此而已。
更何況,今天的話題簡直可以說是閒聊。
「現在到哪一帶了呢?」
「您是說卡穆伊他們嗎?嗯……如果正常行進的話,差不多該到東方伯領地附近了吧。」
「我可不信卡穆伊他們會走正常的路線呢?」
索菲莉亞皇女明白迪弗裏特特意加上「如果正常行進」這個前提的意思。
「是的。也就是說,他們究竟在哪裏,我們完全摸不着頭腦。」
「他們說了到了領地後會聯繫我們,在那之前只能忍耐了。」
「那要半年以後了呢。」
「……果然我還是該去送行嗎?」
半年聯繫不上卡穆伊——僅僅是這一點,就讓索菲莉亞皇女感到不安。
「不,那恐怕不太合適。如果索菲莉亞皇女殿下親自去送行,又會引起軒然大波的。」
「說什麼『皇女殿下』,迪弗裏特你太見外了。」
索菲莉亞皇女多少誤解了卡穆伊所說的「加深與迪弗裏特的關係」的含義。
「該劃清的界線還是得劃清。雖說婚約已經內定,但正式確定還是以後的事。」
連索菲莉亞皇女都對固執不肯開口的迪弗裏特不耐煩了,插話道。
「那是……是這樣嗎?」
「誒?」
「那是——」
即使被再三追問,迪弗裏特也不肯回應。
克勞迪婭皇女的感想得到了迪弗裏特的認同。
「那難道不是克勞迪婭皇女殿下自己築起的牆嗎?」
「……不,應該說那纔像是卡穆伊的同伴。現在回想起來,卡穆伊他們最初全都是那種感覺。我想不只我一個人這麼覺得。」
「是、是的。」
「但願如此吧。」
「因爲他……總覺得有一堵牆,完全看不到他的真心話。」
而談及伊格納茨時,迪弗裏特的表情與提起瑪麗亞時不同,顯得很僵硬。
克勞迪婭皇女無法理解迪弗裏特話中的含義。如果能理解,她就不會去追究卡穆伊是否背叛了。
「…………」
克勞迪婭皇女語塞了。
克勞迪婭皇女不死心地再次插嘴。她對卡穆伊的反感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索菲莉亞皇女當時不在場。僅憑言語很難理解迪弗裏特的心情。
「你這是怎麼了?連迪弗裏特都這麼說的話,克勞迪婭又要胡思亂想了。」
回憶起瑪麗亞的樣子,迪弗裏特臉上不由得浮現出笑意。
「恕我直言,克勞迪婭皇女殿下並不瞭解卡穆伊。他是否值得信任,根本無關緊要。」
連本該與卡穆伊親近的迪弗裏特都說出「可怕」這樣的感想,索菲莉亞皇女很是驚訝。
「查出來之後,您打算怎麼做呢?」
克勞迪婭皇女像求救似的看向的方向,是一名隨從中的男學生。
說着,迪弗裏特將視線投向克勞迪婭皇女。
「這個嘛——」
「我的語氣有點重了。這樣吧,我跟您說句實話。」
「你確定嗎?」
「卡穆伊進了東方伯家御用的那家店。雖然他是一個人,但一定是在裏面和人碰頭。」
「迪弗裏特,連我也不能說嗎?」
「豈止是有點可怕。我發自內心地覺得卡穆伊——他們五個人——可怕至極。」
「……我明白了。雖然不會有多大改變,但我儘量。」
這與感受到卡穆伊的牆壁、心生不滿、自己也築起牆壁的克勞迪婭皇女截然不同。
「說吧。」
「……給人一種捉摸不透的感覺。似乎完全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迪弗裏特的視線轉向那名男學生。那目光比剛纔看向克勞迪婭皇女時更加嚴厲。
「我想沒有被發現。」
接着,特蕾莎也附和克勞迪婭皇女開了口。克勞迪婭皇女對卡穆伊的反感,很大程度上源於特蕾莎提供的信息。
「你有什麼依據嗎?」
「……難道您跟蹤了他?」
「呃,嗯。」
感受到迪弗裏特陡然嚴厲起來的視線,克勞迪婭皇女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這並非只針對克勞迪婭皇女一人。只是每個人對此的感受各不相同。
「實話?」
「是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可怕。我現在也依然有這種感覺。」
「既然如此,那不是更應該和卡穆伊保持距離嗎?」
「哎呀,連迪弗裏特也說可怕?」
「很難形容啊。那個女孩子嘛,有點不着調,或者說天真爛漫。總之,她很黏卡穆伊,這點沒錯。」
克勞迪婭皇女把卡穆伊的背叛當作既定事實在談論。但她不明白這樣做毫無意義。
「那是兩個什麼樣的人?」
「……這會構成不敬。」
「怎麼防止?那還用說嗎。當然是質問卡穆伊,讓他老實交代啊。」
「有些事是不能說的。」
「…………」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產生這種感覺是在送行的時候。當我看到他們五個人聚齊的時候。我本以爲自己和卡穆伊他們已經相當親近了,但那是我誤會了。」
「…………」
「是啊。我也一樣。」
「……你是說我們無法成爲他們的夥伴嗎?」
「沒關係。我只當這是在這裏說的話。說說你的想法吧。」
「……你在說什麼?」
迪弗裏特雖然也感覺到牆的存在,但並不在意。他一直在積極地接觸卡穆伊,想方設法跨越那道牆。
「這——」
克勞迪婭皇女慌忙打圓場,但這種話不可能讓迪弗裏特接受。反而把質問的對象引向了自己。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然後呢?您要對他說『你背叛了我們,所以不承認你是盟友,去希爾德加德那邊、去皇子殿下那邊吧』嗎?」
「等、等等,這是什麼意思?」
「那是——」
「怎麼防止?」
聽到迪弗裏特口中說出近乎指責卡穆伊的話,索菲莉亞皇女也驚慌失措起來。
特蕾莎一旦知道有什麼不能明說的事,就不肯退讓。
「……我不能說。」
「纔不是。之後他還和希爾德加德見面了。」
「那只是偶然。」
「即使只有五個人——」
「克勞迪婭皇女殿下能做到嗎?我連那樣做都覺得可怕。一旦放手,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我有這種恐懼感。」
「你不說我們怎麼知道。」
「克勞迪婭說卡穆伊不可信任。」
「纔沒有這回事。再說了,還有希爾德加德那件事呢。他一邊口口聲聲說是姐姐的盟友,一邊又和希爾德加德打得火熱。最後一天不也是這樣嗎?最後和他說話的,不就是希爾德加德的兩個部下嗎?」
「那是誰?」
認識阿爾特和盧茨的迪弗裏特,持有與索菲莉亞皇女不同的看法。
「那麼,至少說話方式再隨意一點可以嗎?只在這種場合也好。」
「是嗎。那另一個呢?」
「喂,你是不是太誇張了?他們確實很強,但那也只是作爲學生而言,而且說到底也不過是五個人而已。」
「別那麼責備他嘛。他可是在探查卡穆伊的可疑行跡哦?甚至值得表揚呢。」
「誒?」
「也許是吧。但是,我無法融入他們之中。我是這麼覺得的。感覺自己深切體會到了他們所說的『夥伴』這個詞的含義。」
「我覺得不親眼看到是很難明白的。當盧茨、阿爾特,還有伊格納茨和瑪麗亞那兩個人出現時,他們立刻散發出一種我從未感受過的、難以言喻的氛圍。我無法用語言形容。那是隻存在於他們之間的、某種獨特的東西。」
即便如此,迪弗裏特仍拒絕說出口。
索菲莉亞皇女認爲卡穆伊的臣下會直接成爲侍奉自己的人。明白這一點的迪弗裏特,回答時不禁有些遲疑。
「你沒有必要明白。」
「是你嗎?」
「那樣我們不明白。」
「是的。我是這麼認爲的。」
「那不是青梅竹馬之間的親密感嗎?」
「不過我真想看看啊。又有兩名卡穆伊的臣下出現了對吧?」
「呃……不是我。」
迪弗裏特也知道卡穆伊和希爾德加德約好見面的事。不僅迪弗裏特,當時在場送行的所有人都知道。克勞迪婭皇女竟敢在這種場合提起這件事,她的不識趣讓迪弗裏特感到惱火。
「他們雖然表現得彬彬有禮,但完全看不透在想什麼。我覺得有點可怕。」
「啊——」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不,比起這個,你沒被卡穆伊發現吧?」
「哎呀,是嗎?卡穆伊還有那樣的臣下啊。」
「五個人?」
「可以防止卡穆伊背叛啊。」
「胡思亂想?」
索菲莉亞皇女未能領會迪弗裏特的心情。儘管他顯然不想讓她知道。
「只要不把他推到敵人那邊去就行了。」
「迪弗裏特!」
「我明白了……」
雖然嘴上答應了,但迪弗裏特沒有立刻接着說下去。他停頓了一下,輕輕吐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終於開口道:
「那個——僅憑五個人,這個皇國就誕生了。我看到他們五個人時,腦海中浮現的就是這件事。」
「什麼?! 」
驚呼聲四起。
將某人與已成傳說的始祖與四英雄相提並論,這在皇國是不被允許的。而說出這話的,竟然是方伯家的迪弗裏特。周圍人的震驚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是說,他們堪比始祖與四英雄?」
「與其說是堪比……只是,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我在感到恐懼的同時,也生出了一種近似憧憬的情感。」
「……是嗎。克勞迪婭呢?你當時也在場吧?」
當時不在場的索菲莉亞皇女果然還是無法切身理解。她決定也問問克勞迪婭皇女的意見。
「我倒是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特蕾莎呢?」
「我也沒到那個程度。嘛,確實覺得他們挺有氣勢的。」
克勞迪婭皇女和特蕾莎幾乎沒感覺到什麼。剩下還有一個人。
「……奧斯卡呢?」
「…………」
「奧斯卡?」
「……我同意。」
奧斯卡稍作猶豫後說出了這句話。
「開什麼玩笑!對方不過是個子爵!爲什麼我們這邊要這麼顧忌他!」
克勞迪婭皇女插話進來。她對信息的渴求在某種意義上比索菲莉亞皇女還要強烈。
「……這我明白了,但爲什麼要全部殺光——」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就這樣還敢……算了。隨便你們吧。」
「也就是說,卡穆伊——」
卡穆伊離開皇都帶來的不安,以及必須代替他填補空缺的壓力,讓迪弗裏特前所未有地焦躁。
「……是迪弗裏特。」
「即便如此,我們又能做什麼呢?」
「上一次戰爭並不是打敗了魔王。實際上,我們只打敗了魔王一個人。」
無計可施。這一點索菲莉亞皇女也立刻明白了。
「不過,我要你們答應我一件事。」
「當然,我們一定遵守!」
「這有點——」
這同樣與事實不符,但知道真相的只有先帝、現任皇帝夫婦,以及前任克洛伊茨子爵夫婦。爲了向有權勢之人隱瞞密約的存在,這個故事就是這樣流傳的。
「嗯。當然不會。但會造成巨大的損失。如果王國趁虛而入,皇國就會陷入極大的困境。」
「可是——」
「……你爲什麼這麼想?」
「所以說你們根本就不明白。聽好了?就算繼承家業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你以爲捲入皇位之爭這麼大的事,卡穆伊能一個人擅自決定嗎?」
迪弗裏特連忙打圓場。不管願不願意都必須這麼做。因爲除此之外別無他人了。
「希爾德加德·伊森博格。她是學院裏唯一一個,我認爲卡穆伊真正意義上認可的學生。」
「卡穆伊!那樣是不是有點太可憐了?」
迪弗裏特懊惱地低語道。
「那個啊——」
「是、是。」
奧斯卡的話簡直是火上澆油。索菲莉亞皇女完全說不出話來。
「就是這個意思。得再多花點心思纔行。」
盜賊一時沒能理解卡穆伊的意思。
被這樣問到,她也不能說不明白。
「爲什麼卡穆伊的出現會是這麼重大的事?」
然後特蕾莎又多嘴了。這下迪弗裏特徹底火了。
「那是誰?」
他們囂張地出現在卡穆伊麪前,說着「想要命就把那個精靈留下」之類的老套臺詞——到此爲止還算順利,但緊接着瑪麗亞的魔法便呼嘯而至,隨後卡穆伊等人的劍也跟了上來,轉眼間就被鎮壓了。
「噝——!」
「要治理那片土地,首先必須得到魔族的認可。必須讓他們覺得『如果是這位領主,我們就安分守己吧』。」
「卡穆伊對皇國的影響力,遠比克勞迪婭想象的要大得多。我承認他同樣危險。正因如此,絕不能與他爲敵。極端地說,就算他投靠兄長大人那邊也無所謂。只要不讓他舉旗反抗皇國就行。」
「這件事是克洛伊茨子爵家整體的決定。而且你知道克洛伊茨子爵領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嗎?」
能否判斷對方的實力——這就是區別。得知兩位實力者有着相同的感受後,索菲莉亞皇女決定相信他們的感覺。
「姐姐?」
「……說得也是。」
「…………」
「索菲莉亞皇女殿下。即便如此,卡穆伊也不會倒向皇子殿下那邊。」
對他們來說幸運的是,卡穆伊他們事先已經定好了應對盜賊襲擊的對策。否則順勢而爲的話,可能已經被全部殺光了。
「…………」
「迪弗裏特,閉嘴!」
「那是魔族居住的土地!具體有多少魔族我也不知道!但攻打克洛伊茨子爵家,就意味着要與魔族爲敵!你好好想想這意味着什麼!」
他們之所以襲擊並未運送大量貨物的卡穆伊一行人,似乎目標是坐在駕車奧托旁邊的精靈迪萊特。
奧斯卡知道,在這裏提出希爾德加德的名字,連索菲莉亞皇女都會加深對卡穆伊的懷疑。
「是嗎。那樣的話,這幫傢伙就沒有可以襲擊的對象了。」
「誒,不是——」
「呃?」
遺憾的是,索菲莉亞皇女的話並沒有傳達到克勞迪婭皇女心中。
「你說什麼?」
「明白了嗎?」
「嗯?不用那麼害怕,我不會殺你們的。這點可以放心。」
在這種情況下,盜賊們不可能說「不」。
「王國……」
「是的。卡穆伊已經回了領地。對於遠在千里之外的卡穆伊,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讓周圍人覺得,卡穆伊的力量就是索菲莉亞皇女殿下的力量。」
「饒、饒命啊!」
而另一方面,傳聞中的卡穆伊——
在迪弗裏特尚未完全成爲核心人物的當下,失去了卡穆伊的皇女派內部,已經出現了微妙的裂痕。
「也就是說,住在克洛伊茨子爵領的魔族,已經認可卡穆伊作爲他們的領主了。他們決定服從剛剛成年的卡穆伊。這意味着什麼,你明白嗎?」
「也就是個邊境領地吧?」
「明白了嗎?克洛伊茨子爵領是邊境之中尤其危險的地方。正因爲如此,已故的祖父纔將它託付給深受信任的前任子爵。而卡穆伊作爲他的繼任者出現了。這可以說是天賜的幸運。如果前任子爵出了什麼事,那塊地該如何處理,一直是皇國暗中的頭痛問題。」
後方傳來阿爾特的聲音。
迪弗裏特過激的言辭讓特蕾莎的氣勢瞬間萎靡下去。
「你們要繼續當盜賊也好,我無所謂。但我不允許有人動我的人。就像這次這樣。」
「對、對不起!」
索菲莉亞皇女認爲自己登上皇位終究是爲了皇國。但克勞迪婭皇女的想法卻停留在「總之要讓最喜歡的姐姐登上皇位」這個層面。她沒有放眼皇國整體利益的視野。
「全部殺光……這也太誇張了吧——」
「你看啊,旗幟這種東西很容易僞造吧。如果知道掛上它就不會被襲擊,肯定會有人模仿的。」
◇◇◇
「什、什麼事?」
這羣盜賊是在卡穆伊一行人前往領地的途中襲擊他們的。
「但是,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
「那就請你把這個區區子爵領滅掉吧。一個不留地全部殺光,拜託了。否則事情會變得很嚴重。」
「如果事後發現你們沒有遵守約定,我會把你們全部殺光。不管你們逃到哪裏,我都會找到並殺掉你們。」
「奧斯卡!別說!」
「同意誰?迪弗裏特?還是克勞迪婭?」
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爲好。索菲莉亞皇女不明白這一點。她認爲作爲站在頂點的人,自己有必要知道一切。
「發誓絕不襲擊掛着黑底銀十字旗幟的商隊。」
「每一個魔族個體都比我們人類強大得多。雖然我們數量佔優,但戰鬥並不輕鬆。於是我們通過殺掉作爲核心的魔王,奪走了魔族的戰意。就這樣結束了戰爭。」
「卡穆伊得到認可了嗎?」
「如果遵守這個約定,我就此離去。」
「救、救命!」
「是、是的!」
「更進一步說,我知道有一個人有可能融入那五個人之中。」
「……真的嗎?」
發現自己的想法完全沒有傳達給對方,迪弗裏特徹底怒了。這對於溫和的迪弗裏特來說是極爲罕見的事。
不僅如此,他們還被迫帶路去了據點,留守的盜賊也被一通痛扁,就成了現在這副局面。
聽到卡穆伊的話,一名盜賊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在十幾名嚇得趴在地上的盜賊面前,卡穆伊將劍插在地上,威風凜凜地站着。
「連你也這麼覺得啊。」
「……可、可是,魔王已經不在了。」
「那是——」
「說到認可的話,也從那個叫瑪麗亞的女孩那得到了認可。她說她應該是卡穆伊的妻子、是適合站在他身邊的女性。」
這個敷衍的回答讓迪弗裏特徹底失去了耐心。
代替沉默下來的迪弗裏特,索菲莉亞皇女開了口。
「你這個蠢貨……」
「如果連唯一留下的居住地都被奪走,你認爲魔族會怎麼做?如果消滅了曾是庇護者的克洛伊茨子爵家,魔族又會怎麼做?如果魔族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向皇國發起進攻,你認爲皇國會怎麼樣?」
「我、我們不會輸的。」
「如果他打算倒戈,早就那麼做了。」
「可憐?」
「我聽說前任子爵對祖父忠心耿耿。他不可能把祖父託付的領地交給一個不靠譜的人。」
「心思啊……我想不出來。話說回來,你們有打算洗手不幹嗎?」
「哎呀,我們也沒什麼別的本事。」
卡穆伊他們說出這種近乎認可他們生計的話,盜賊們的語氣也不自覺地變得隨便起來。他們甚至在想,莫非這些人是同行?
「是嗎。那就得定個旗幟之外的暗號了。」
「那個,暗號是?」
「這個我現在來想。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用口令怎麼樣?」
盜賊把想到的點子告訴了卡穆伊。
「那不行。要是被人知道我們對上口令就放行,我們也會被認爲是盜賊的同夥吧?」
「啊,那倒也是。」
「……總之先用旗幟湊合吧。」
「誒誒?」
卡穆伊打算用剛纔被認定不行的方式來應付。這對盜賊來說是個問題。
「生意做大還是以後的事。我們又不會來回很多趟。出了問題到時候再定就行了。」
「嘛,我們已經記住各位的臉了。」
「光你們記住也沒用。」
盜賊又不只他們這一夥。要確保路途安全是不夠的。
「不行嗎?」
「嗯。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
「什、什麼事?」
「那你也要變成狼嗎?」
「……怎麼了?」
「那種狀態叫鬆懈?」
「是。」
「嗯。不過,留幾個看起來膽小怕事的活口。得讓他們去傳播『招惹銀十字會倒大黴』的消息。」
「……不是那塊料啊。不過,我有我的戰鬥方式。有他們做不到的戰鬥。我要變強,希望有一天能真正被他們認可爲同伴。」
「這、這魔王是?」
「……迪萊特小姐,不要說這種讓人難爲情的話嘛。」
「知道該做什麼吧?」
「那由我們來處理。所以,告訴我那些傢伙的據點在哪裏。」
「對。那就拜託了,立刻出發。」
「就算氣氛變了一些,你珍惜夥伴的心情不會變。這份心意讓我很高興。謝謝你。」
「哎呀,好久沒剿匪了。這次可以殺了吧?」
「對。好了,告訴我地點吧。你會說的,對吧?」
「當、當然。」
「我們不是跟所有同行關係都好。也有不聽我們話的傢伙。」
「那個?」
「因爲在皇都需要夾着尾巴做人。從那當中解放出來後,一直被壓抑的東西就冒出來了。」
「真傻。下次再見面,就意味着你們要死了吧?」
「這、這倒是可以……」
「也不能說絕對安全就是了。」
奧托說出了與當年泰雷茲評價卡穆伊時相同的話。
「我特意選了平時絕對不會用到的詞。」
「喂,他們啊——」
卡穆伊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着,但臉上確實帶着靦腆的表情,匆匆從奧托身邊走開了。等卡穆伊走開後,旁邊的迪萊特開口說道:
「我們可不這麼想。」
「沒關係。是啊……打個比方的話,他們就像狼。兇猛、狡猾,但同伴意識很強。對敵人毫不留情,但對同伴卻很溫柔。」
「不、沒什麼。只是……總覺得大家有點可怕。」
奧托正確地理解了特意跑來剿匪的意義。
「好了,那我們也要跟上去了。趕緊把事情處理完。」
「知道了。好了,趕緊走吧。」
「全部殺光。」
「嗯。不錯嘛。現在的你,臉上的表情很不錯,很有男子氣概。」
僅此而已。但這樣就足夠了。
總之,在目前的情況下,盜賊們只能對卡穆伊唯命是從。他們老老實實地交代了幾個盜賊據點的位置。
「先行一步,探查據點的狀況對嗎?」
盜賊很在意「處理」的內容。既然被問及據點位置,大致也能猜到。
「倒也不至於。只是殺雞儆猴,會留幾個活口吧?」
「這我知道。但肯定會好得多。好了,跟上米託吧。」
「我們是同伴嗎?」
「你這是在爲我們着想吧。特意繞遠路做這種事。是爲了讓我們以後在行商途中不被盜賊襲擊。」
看到突然出現在卡穆伊背後的少女,盜賊們喫了一驚。明明剛纔那裏一個人都沒有。卡穆伊毫不在意盜賊們的驚訝,向米託下達指示。
「學他?傻瓜,好了,走吧。要被落下了。」
「確實是這樣。明白了。我們會記牢的。」
察覺到奧托情緒的卡穆伊擔心地問道。
「……啊。」
「什麼事?」
「那就這樣了。」
「你沒問題嗎?跟着他們。」
盧茨興沖沖地走在前面,其餘人緊隨其後。與盧茨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們面無表情。但這同樣讓人感到某種莫名的恐懼。
「啊,是有點殺氣騰騰的吧。離開皇都,鬆懈下來了。」
「我希望是。雖然現在還只是被庇護的存在,但總有一天——」
然後她又瞬間消失在眼前。實際上並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但被允許侍奉卡穆伊的米託很高興,總之就是想表現得像個間諜,幹勁十足。
「嘛、嘛算是吧。」
「就這些了嗎……米託。」
這就是奧托的決心。實現自己的夢想的同時,這也是奧托的重要目標。
「……奧托君,不要說這種讓人難爲情的話嘛。」
奧托心中沒有像索菲莉亞皇女她們那樣對卡穆伊的懷疑。他只是信任卡穆伊,將一切託付給他,並真心希望能成爲他們的夥伴。
「是。」
「那個口令是?」
「有什麼問題嗎?」
聽到「拜託」二字,盜賊露出了幾分警惕的神色。
「……您打算怎麼做?」
「嗯?」
其實他們心裏是這麼想的。這是爲了不惹卡穆伊不高興而勉強說的話,但這番顧慮是多餘的。
從盧茨口中說出了平日裏聽不到的殺氣騰騰的話。
「是嗎。也就是說,這纔是你們的本性啊。」
他不明白爲什麼鬆懈了反而變得殺氣騰騰。
如果沒有可以襲擊的對象,盜賊們的生活也會成問題。
盜賊雖然同意了卡穆伊的請求,但尾音含糊不清。
「該不會是覺得和我們在一起不舒服了?」
真是個古怪的口令。
「很可怕吧。和在學院時不同,能感覺到一種威懾力。」
「不,因爲有一件事,無論是在皇都時還是現在都沒有改變。」
這種難以言喻的危險氣息,正是卡穆伊他們的真實面貌。在學院時他們一直在扮演好孩子。
「請替我轉告附近的同行:不許動黑底銀十字的旗幟。」
「嗯……『有事稟報魔王大人』。對方回答『魔王大人現在很忙』。這樣如何?」
「如果有人模仿我們,導致我們遇到困難時該怎麼辦?」
「幾、幾個?」
「……抱歉,我忘了。到那時就用口令吧。你們確認過後再來找我們商量就行。我們這邊也會事先想好旗幟以外的辦法。」
「好,這次真的該走了。希望不會再見面了?」
「咿?! 」
之後卡穆伊不再理會盜賊們,回到了夥伴們身邊。迎接他的衆人中,奧托和迪萊特的表情有些僵硬。
「好了,只要把不聽話的那些傢伙收拾掉,這一帶就安全了。」
「誒?」
「啊,說得對。」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