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約會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407 字
回到孤兒院後不久,卡穆伊立刻前往了與希爾德加德約定的地點。和上次一樣,他推開店旁的側門,穿過小巷,站在了後門的門前。
大概是希爾德加德事先已經告知過店家卡穆伊會來,沒等他做任何事,面前的房門便自然地打開了。
穿過門走進店內,從旁邊的小房間裏傳來了聲音。
「您還記得房間在哪裏嗎?」
「和上次一樣吧?」
「是的。」
「…………」
對方毫不猶豫地回答,讓卡穆伊有些驚訝。他只來過這裏兩次,而且也是頗久以前的事了。
「您怎麼了?」
「您還記得我?」
「當然。來過一次的客人,我是不會忘記他的臉的。」
「真厲害啊?」
「這是做我們這行的人應有的基本素養。」
「原來如此。」
卡穆伊雖然表示了理解,但他知道這並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
「房間的位置,您真的沒問題嗎?」
店家又叮囑了一句,卡穆伊便把自己記得的路線說了一遍,確認無誤。
「您也很厲害呢。我還以爲我們這裏的構造不是那麼容易一次就能記住的。」
這次輪到店家驚訝了。
「是嗎?」
「你和另外四個人,居然在同一時期都在孤兒院裏。」
「是嗎。也對呢,你們五個都是孤兒吧?」
「……目的沒有變。改善自己領地——邊境的待遇。最終目的是改善居住在那裏所有人的待遇。」
希爾德加德本以爲卡穆伊是基於深思熟慮纔行動的。但聽他現在這麼說,聽起來就像是隨波逐流的結果。而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這件事我覺得還是先說清楚比較好。皇女殿下曾經被人下過毒。」
「那就不能讓客人久等了,我過去了。」
「想救她……」
「也不盡然哦?瑪麗亞和伊格納茨擅長的不是劍,而是魔法。」
「是。」
「當然。」
「這……是我失言了。明明知道不該打聽客人的事的。」
「……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不必在意。就算被您打聽了一些事,我明天就要回領地了,也不會有什麼麻煩。」
看到希爾德加德驚訝的樣子,卡穆伊這邊也喫了一驚。
「我有點搞不清楚了。」
自然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誒,有那麼值得驚訝嗎?」
實際上,這個稱號正是基於家世而來的。身份低微的人,無論多有實力,充其量也只能作爲騎士或魔道士活躍一番。是無法左右皇國的。
「是嗎?」
「擁有那樣的力量……不,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吧。卡穆伊你們是爲什麼來學院的?」
「不那樣的話就麻煩了。」
「我本來也不打算幫助索菲莉亞皇女殿下進行繼承之爭。最初只是想救她而已。」
打破沉默的是希爾德加德。
這種進入房間的方式,再加上房間一如既往的曖昧氛圍,讓卡穆伊怎麼也平靜不下來。希爾德加德似乎也一樣,落座之後,兩人之間也持續了一段時間的沉默。
「……進來吧。」
「那就是索菲莉亞皇女殿下。」
對希爾德加德來說,卡穆伊的話相當具有衝擊力。她最先想到的是,那是誰幹的。而最可疑的,便是自己的未婚夫。
「但是,如果瑪麗亞妹妹說的是真的,那你們五個人就是學院最強的了?」
「但是——」
「……那麼。那樣的話,那些仰慕着希爾德、追隨你而來的人們就太可憐了。」
希爾德加德是在把自己和索菲莉亞皇女進行比較。但並非如此。
「是的。」
「……難道說,你考慮過造反?」
「我當時確信那是皇子殿下的陰謀,所以才決定介入繼承之爭。但後來我才發現,那是錯誤的判斷。」
希爾德加德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向卡穆伊問道。這對卡穆伊來說,本就是一個痛苦的問題。
「怎麼會……」
同樣是死,寧願戰死——希爾德加德也能夠理解這種想法。
「是的。」
「好的。」
「是嗎。那麼,如果你先遇到的是皇子殿下呢?」
「您太妄自菲薄了。那樣的話,希爾德加德小姐——」
「我是認真的。今天看到你們,我感到有些羞愧。」
「是啊……」
「是真的呢?」
「那麼,爲什麼要隱藏實力呢?」
「這樣的五個人,在同一時期出現在同一家孤兒院。就像是被命運引導着一樣。」
「爲什麼?」
「這取決於我們能談到什麼程度,但也有可能我會追隨皇子殿下。即使不是那樣,我也不會想要介入繼承之爭吧。」
「是的。」
「我不明白你們爲什麼要隱藏實力。如果想要得到索菲莉亞皇女殿下的認可,並且利用那份力量的話,一開始就應該展示實力纔對。同班同學裏還有克勞迪婭皇女殿下在。你們應該立刻就會被挖走的。」
「誇張了。」
裏面傳來的無疑是希爾德加德的聲音。接着是開鎖的聲音。門很快打開了,希爾德加德探出頭來。
「爲了活下去……是嗎。」
「什麼!? 」
「因爲我們最初並沒有打算藉助皇族的力量。目的有兩個:增加志同道合的夥伴;以及認清將來可能會成爲障礙的人。」
「作爲最後的手段。姑且辯解一句,這絕不是因爲渴望權力。只是作爲活下去的最後掙扎。」
可能會成爲障礙的人——這其中顯然包括了希爾德加德。當然,也包括迪弗裏特他們。想到將這四人視爲障礙意味着什麼……
「您爲什麼會這麼想?」
「我現在大概知道卡穆伊你們打算做什麼了。但是,原本的目的和現在不一樣吧?」
「啊,雖說她們擅長魔法,但也不是那種只練魔法就會放過你的人。」
結束與店家的對話後,卡穆伊走向了希爾德加德應該在的房間。
「……你能保證不生氣地聽我說嗎?」
「不,可是你們四個人不只是實力,家世也是天差地別啊。」
「但是,幸運的是,出現了一個能夠理解我的話,並承諾會協助我的人。」
對卡穆伊來說,這是一個非常難以回答的問題。
「與其說不可思議,不如說正因爲如此,我們現在纔會在一起。」
「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呢。卡穆伊……現在可以直接叫你卡穆伊了吧?」
「不會錯的。她被人下了毒,身體不適。我看到她臥病在牀的樣子,想要幫助她。」
聽了卡穆伊的話,希爾德加德瞪大了眼睛。
「所以我才覺得不好意思。除了家世之外,我們在你們面前一無是處啊?」
「我、迪弗裏特、瑪麗小姐、奧斯卡,我們四個人被稱爲黃金時代,還爲這個沾沾自喜,想起來就覺得不好意思。」
「不,所以說——」
「你的夥伴們呢?」
「那你爲什麼——?」
「她已經到了嗎?」
「而且,大家都還會變得更強。我們之所以看起來很強,只是因爲比別人更早遇到了優秀的師父,開始了嚴格的訓練而已。」
在門前輕輕吐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後敲了敲門。
「『先』是指比泰雷茲皇子殿下更早的意思。原本我根本不認爲能和皇族建立起合作關係。這一點,對於身爲有力貴族家之人的希爾德來說也是一樣的。」
「……我,就不行嗎?」
「您能這麼說,就幫了大忙了。」
「如果問我爲什麼是索菲莉亞皇女殿下,那只是因爲先遇到了她。僅此而已。」
「嗯。」
卡穆伊一味地謙虛着,但即使不是希爾德加德,也會這麼想。而且今後,同樣會這麼想的人,將會增加到數不勝數。
「嘛,算是吧。」
「叫我希爾德。卡穆伊也叫我的名字。」
「因爲,瑪麗亞妹妹的力氣很大啊。」
「那是——」
「先遇到?那麼早以前?」
「但是,你們也還會變得更強。」
話已至此,再隱瞞也沒有意義了。而且,無論在這裏說什麼,希爾德加德都不會對外人說。卡穆伊這麼想着,便開始回答她的問題。
「請稍等。」
「在孤兒院。對瑪麗亞和伊格納茨來說,那就像是久別回鄉一樣。他們和司教大人的話應該還沒說完吧?」
「是啊。」
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交談了。希爾德加德不打算再執拗於無謂的矜持。
希爾德加德似乎誤解了「想救她」這句話的意思,於是卡穆伊決定告訴她另一件事。
希爾德加德的話,是完全無法否定的、合乎邏輯的推測。
希爾德加德也不是就那麼乖乖被拉着走到卡穆伊麪前的。更何況她和瑪麗亞素未謀面。她也是有過一些抵抗的。
「就是傳說中的師父們吧?」
「所以說,那要實際打過才知道。」
卡穆伊腦海中浮現出最後來送行的馬蒂亞斯和蘭克的身影。如果說自己有阿爾特他們,那麼希爾德加德就有那兩個人。卡穆伊是這麼想的。
「而他們的核心,就是卡穆伊吧?」
「如果是你們五個人的話,就算不用任何小花招,劍術大賽也能輕鬆獲勝吧?」
「誒?」
卡穆伊知道希爾德加德會這麼想。於是他立刻否認了那是泰雷茲皇子所爲。
「其實我在城裏偶然遇見過皇子殿下。他很擔心皇女殿下的情況,想去探望她,但又去不了她的房間,所以當時他就在庭院裏。」
「……殿下他,做了那樣的事?」
「他是個溫柔的人。他還這樣說過:皇帝的地位絕不是好東西。他不想讓妹妹置身於那樣痛苦的立場。」
「…………」
實際上,希爾德加德還是第一次聽說泰雷茲王子的爲人。這本來應該是令人高興的信息——如果不是從卡穆伊口中說出來的話。
「他就是那樣的人。」
「是嗎。」
「老實說,我很沮喪。爲自己竟以如此輕率的想法介入了皇族的繼承之爭而感到沮喪。」
「……你有沒有考慮過追隨皇子殿下?」
「那是不可能的。那會成爲背叛。我不想背叛那些相信我、視我爲同伴的人。我不想再經歷這樣的感受了。」
「卡穆伊……」
卡穆伊也同樣受了傷。對希爾德加德來說,這既是讓她欣慰的事,也是讓她悲傷的事。
「我背叛了你。我背叛了信賴我的你。」
「沒關係。而且,你也不算背叛。是我擅自——」
「我辜負了你的那份心意。」
「已經夠了。」
「我成爲了你的政敵。聽說你已經正式訂婚了?連婚禮的日期也定了。」
「嗯、嗯……」
「希爾德……所以說,你沒必要做這種事。」
「卡、卡穆伊?」
「那、那個,這個是——」
「不,這件事只有希爾德才能做到。」
「希爾德。」
「如果我走上了錯誤的道路,卡穆伊就來阻止我。我也一樣,如果是你的話,即使被你殺死也心甘情願。不,如果一定要有人來殺我的話,我希望那個人是卡穆伊。」
「沒那回事。我覺得很美。」
懷着期待想知道會是什麼樣子,卡穆伊轉過身來,映入眼簾的,是雪白的肌膚微微泛紅的希爾德加德的裸露身軀。
「……要不,我現在試穿一下看看?」
「即使殺了我,也請阻止我。」
「……我明白了。我答應你。」
「話、話是這麼說……」
這同樣是從卡穆伊口中不想聽到的話。
「什麼?」
「我不會祝賀你。我沒有堅強到那個地步。」
「可是——」
「可是……」
「不,那是——」
「轉過去?可是——」
當人看到難以置信的事物時,連正常的反應都做不出來了。
「真是的,不說清楚是什麼的話,我也沒辦法處理啊。」
「不過……謝謝你。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那沒關係。尺寸也需要調整,到時候我會找人修復的。」
「是。」
事實上,希爾德加德曾經阻止過卡穆伊一次。當時卡穆伊差點殺了人,而僅僅是她呼喚他的名字,就讓他停了下來。在與王國的對抗戰決賽中,讓卡穆伊的劍停下來的,正是希爾德加德的聲音。
「不是開玩笑!我是想讓你看看!」
「誒?」
卡穆伊帶來的那個大包裹。希爾德加德一直沒有主動去問,但其實一直很在意。
「啊,是這個包裹啊。」
「還有一件事。」
希爾德加德第一次聽到卡穆伊說出這樣示弱的話。
「誒?……啊——」
「要是被你看到穿戴過程中的樣子,驚喜不就沒了嘛?」
「卡穆伊好幾次都想偷看我洗澡呢。是說你對裸體感興趣。」
「你、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就算是開玩笑也太過分了!」
「啊,不行了。這是希爾德不好。可不是我的錯啊。」
「不,說傻什麼的——」
「對啊。」
「這個『真實』的意思是……」
「大概,這話是最後一次說了。」
「我有一個請求,希爾德。」
「我犯下了錯誤。但那已經無法挽回了。我也無法在半路上停下來。」
多說多餘的話是卡穆伊的壞習慣。
「不,那是騙你的。其實我只是在想,怎樣才能讓卡穆伊記住我。我不會忘記卡穆伊。同樣,我也不希望卡穆伊忘記我。這是我的任性。」
「你母親一直用着這套防具嗎?」
「那不是遺物嗎?」
「我有東西想送給你。」
「啊,是。」
「啊,您生氣了?」
像這樣兩人獨處的機會,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說完,卡穆伊轉過身,徑直走到希爾德加德面前。他用與剛纔截然不同的認真眼神,毫無避諱地凝視着希爾德加德的身體。
「只要想到有人能在自己犯錯時阻止我,我就能在自己堅信的道路上走下去。而這件事,我只能拜託希爾德。如果是你的話,即使被你殺死,我也心甘情願。」
「你一直在堅持鍛鍊呢?」
「希爾德?」
「所以,如果我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因此讓許多人陷入不幸的話,你能阻止我嗎?」
「我就是想讓你看看。毫無僞裝的、真實的我……」
「是我母親用過的東西。」
成爲妃子後的希爾德加德如果要上戰場,那除非是極爲特殊的事態。而現在的皇國,不可能發生那種事態。
卡穆伊將希爾德加德的身體拉近,緊緊地抱住了她。然後將嘴湊到她的耳邊。
希爾德加德的聲音讓卡穆伊回過神來。他慌忙轉過身去。
「啊,是。」
「…………」
「什麼?」
「…………」
「就算不做這種事,我也不會忘記您的。」
「……您打算穿它嗎?這可是十多年前的東西了?」
「我只能想到這個了。這是我最後能爲卡穆伊做的事了。」
贈送的不是衣服而是防具。只需要套在外面就行了。
「拜託了。」
「啊……是的。手臂和腿都變粗了。對吧。讓你看到這樣的身體,你一定很困擾吧。」
「抱歉,失禮了。」
「是的。可能反而會給你添麻煩。收到之後怎麼處理都行。如果礙事的話,扔掉也沒關係。不過最好不要讓我知道。」
「是否真的在戰鬥中使用是另一回事。而且,我是否有機會出戰……」
「是她最後一次戰鬥時使用的東西。啊,因爲沒有保養,可能有些地方已經損壞了。」
「太好了。我還擔心要是帶來後被拒絕該怎麼辦。」
「這種事我做不到!」
她不是變傻了,而是一心想要將自己刻印在卡穆伊的心中,拼命思考後的結果。即便如此,這在旁人看來或許還是會覺得很傻。但戀愛說到底,就是這樣一回事。
卡穆伊泄露了一絲真心。但卡穆伊沒有給她確認的機會。
「可是——」
「今後或許還會犯錯。對此,我感到非常不安。」
「……說得也是。」
人們常說戀愛會讓人變傻。希爾德加德也是如此嗎?
「卡穆伊?」
「……說得也是。呃,就是這個。」
「是作爲同學?還是作爲東方伯家的傻女人?」
「提到塞蕾涅小姐的話是多餘的。」
「什麼?」
「說得也是。」
卡穆伊把放在地上的包裹放到桌上,開始取出裏面的東西,一件件排列開來。
「那麼,你先轉過去一下。」
「我希望作爲一個女人,被卡穆伊記住。」
「我想讓卡穆伊看一看。大概,能讓你看到的機會只有現在了。」
「……哈?」
「是嗎……」
希爾德加德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卡穆伊站起身,背對着希爾德加德。身後傳來希爾德加德開始穿戴防具的窸窣聲響。
「……我明白了。那麼,作爲交換,你也要聽聽我的請求。」
「卡、卡穆伊……可以了。」
等了一會兒,希爾德加德終於開口了。
胸甲、護手、腿甲、斗篷——取出來的,是一整套防具。
「這是?」
「…………」
「現在嗎?」
「對不起。」
「請不要想得那麼誇張。只是沒有人使用的防具,我想着送給誰罷了。最初是想送給塞蕾的,但塞蕾已經有迪弗裏特送的防具了。」
「…………」
「我喜歡你。作爲一個女人,我珍惜着你。」
「卡穆伊……」
「我本來想不說的,但都是希爾德做了這種事。」
「對不起。不過……我很高興。」
「但是,今天就是最後了。我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是啊。」
「到頭來,我只能傷害希爾德就結束了。」
「不。沒那回事。」
「所以,最後再讓我傷害你一次,可以嗎?」
「誒?」
「我知道這是不被允許的事。但是——」
卡穆伊輕輕地將手貼在希爾德加德的臉頰上,慢慢地把自己的臉湊近她。做到這個地步,希爾德加德也明白卡穆伊想做什麼了。
「卡、卡穆伊。這是——」
「不行嗎?」
「……這種事,你問出來也太狡猾了。」
向女性詢問是否可以親吻,這種男人最差勁了。
「說得對。我知道了。我不需要希爾德的同意。希爾德的初吻,由我來奪走。我不會讓給任何人。就算對方是下一任皇帝陛下也一樣。」
「卡穆伊……」
卡穆伊緩緩地湊近臉龐。希爾德加德也沒有拒絕。她閉上眼睛,接受了卡穆伊的吻。
這是卡穆伊作爲學院生的最後一段回憶。是一生都不會忘記的、不能對任何人說的、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回憶。
脣與脣重合在一起。卡穆伊的手伸向希爾德加德的後背。而希爾德加德的手臂也——
雙脣相觸,兩人緊緊擁抱。不願結束的兩人之心,讓這個吻無限地持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