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约会,吗?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066 字
放学后,卡穆伊班上的学生们也丝毫没有要离开教室的意思。倒也不是在和朋友们高谈阔论。虽然三三两两地聚在教室各处,营造出那种氛围,但每个小组别说热烈交谈了,都静静地沉默着竖耳倾听。
在几乎无人说话的教室里,只有造成这种状况的人的声音在回响。是正在和卡穆伊说话的希尔德加德的声音。
「我说,卡穆伊。卡穆伊是在孤儿院生活的对吧?」
「是、是的。」
「孤儿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我没去过所以不知道。」
「嘛,是吧?那不是希尔德加德大人您会去的地方。」
「…………」
听到卡穆伊的话,希尔德加德像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沉默了下来。看到希尔德加德这种态度,阿尔特等人不禁抱头。这样下去,好不容易散布出去的卡穆伊和塞蕾涅的传闻,就完全白费了。
「那个……」
「说好叫我希尔德的。」
「是说私人谈话的时候。」
「哎呀,现在就是私人谈话呀。」
「是这样吗……」
卡穆伊非常后悔,应该加上「周围没人的时候」这个条件。
「下次我想去看看。」
「那个恐怕很难。」
「不行吗?」
这次希尔德加德又露出小孩子般闹别扭的表情。每次希尔德加德做出这种举动,周围的学生们就会一阵骚动。这是从平时的希尔德加德身上无法想象的态度。
「不是讨厌或者那种意思,是司教大人会吓到的。虽然希尔德你这么说可能会不高兴,但这会变成东方伯爵家千金来访的事情。」
「……是啊。」
其实是每天,但这么说的话,就得解释锻炼的事了,所以用了含糊的说法。
「那个,那是……」
「啊,那个……总之,那件事在这里,那个,我们到外面去说吧。」
在平时锻炼的地方稍前一点停下脚步,卡穆伊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
这本身又让后面的阿尔特抱头不已,但卡穆伊没注意到这些。
「那是……给您添麻烦了吗?」
「嘛,因为从小就被教导要对女性温柔。」
「我听说也有传闻说是勇者?」
「难道,那位王子是……」
「诶?没那回事。只是,和希尔德你说话,会吸引周围的注意,我只是有点在意那个而已。」
听了卡穆伊的话,希尔德加德露出沮丧的样子。
「啊,那个?」
「卡穆伊……」
「如果是那样,卡穆伊可能会成为王国王位继承的第一顺位。因为听说卢瑟亚国王至今仍在哀悼去世的王子。」
「……啊。」
看到希尔德加德失望的脸,卡穆伊立刻补救道。
虽然有些犹豫,希尔德加德还是在卡穆伊的外套上坐了下来。卡穆伊也在希尔德加德旁边坐下。
「啊,抱歉。这不是该对女性说的事呢。」
「卡穆伊的父亲,不知道是谁对吧?」
「嘛,是的。」
卡穆伊的母亲几乎没对他进行过什么像样的教养,唯一严格要求的,就是这个。
「没关系。总比希尔德的衣服弄脏好。」
连自由地和朋友说话都做不到。虽然是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但像这样感到难受,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怎么了?」
「嘛,有机会的话。事先和司教大人说一下,或许没问题。」
「是吗?我觉得很普通啊。」
「听说父亲就是那样的人。总之对母亲很温柔,她说她非常喜欢那样的父亲。所以也让我要像父亲一样。」
卡穆伊选择的和希尔德加德说话的地方,是位于学院边缘、用于锻炼的树林里。
「是啊。比较频繁。」
纯真的希尔德加德也明白卡穆伊话里的意思。勇者在各处和女性发生关系。而且是用强迫的手段。希尔德加德心中勇者的形象崩塌了。
「是啊。」
卡穆伊的父亲是勇者。这至今仍在一部分人中流传。但是,卡穆伊断然否定了。
「老实说,我也曾希望是这样。」
「……是、是啊。」
她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轻轻呼唤卡穆伊的名字。
「好像很讨厌。」
「那是因为自己没有魔力……对不起。」
「无法忍受?」
卢瑟亚王国的王子,也不是卡穆伊的父亲。
「果然,是因为我的缘故呢。」
「啊!」
「是母亲。关于对待女性的方式,她特别啰嗦。」
「在人前牵着手走路,有点……」
「是啊。但是,那不可能。」
◇◇◇
「那里是?」
「但是,那也不是。」
「那个,对了,希尔德加德大人,是关于之前那件事的后续……」
瞬间,希尔德加德的脸亮了起来。卡穆伊看到这个松了口气,但在一旁看着的阿尔特受不了了。希尔德加德因为卡穆伊的话而忽喜忽忧的传闻,要是传到学院里就麻烦了。
「从以前就偶尔会来。」
「请跟我来。在学院里面,很快就到。」
「以前?」
「希尔德。」
「啊。」
「这样啊……」
「外套会弄脏的。」
「周围。」
「谢、谢谢。」
「不用道歉也没关系。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而已。」
「但是……」
「是啊。如果我是王族的话,就和希尔德你门当户对了呢。」
「啊,这附近就行了吧。」
「什么事?」
「好的。」
卡穆伊仍然握着希尔德加德的手,快步走在走廊上。
「抱歉。」
「什么事?」
「很温柔哦。」
「是的。就像刚才说的,因为很少有人来。」
「为什么呢?」
希尔德加德在意「有好有坏」的意思,但不知怎的,没能立刻问出口。
「出了教室,要做什么?」
「真遗憾呢。」
「卡穆伊很温柔呢?」
「真的!? 那,我期待着哦!」
对希尔德加德来说,和勇者的传闻算是光荣的事,所以她对卡穆伊母亲说「无法忍受」感到奇怪。
「是的。」
「来,请坐。」
不经意地环顾四周,就会发现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在侧耳倾听,生怕漏掉两人对话的一字一句。
「那个,我还想再聊一会儿。」
一旦涉及方伯家千金,不管本人意愿如何,对方都会很在意。希尔德加德有过多次这样的经历,所以明白。
「那也是母亲说的?」
「是谁教的?」
「啊,对了。有个好地方。因为很少有人去,就在那里说吧。」
因为很少有人来,所以用来锻炼。两个人单独说话正合适。
总之,卡穆伊觉得在周围学生都在偷听的情况下继续谈下去不妙,便拉起希尔德加德的手,强行把她带出了教室。
「是啊。但是,勇者竟然……有点震惊。」
「不客气。」
「好像只是神教选出的方便的人而已?说白了,就是有点力量,却对神教阿谀奉承的卑劣人物。听说同行的卢瑟亚王国的王子才是配得上勇者称号的人,母亲说勇者的美谈全都是那位王子做的事。听说他也是个谦虚的人,不说自己是谁,周围人就擅自认定他是勇者。」
「这里是第一次来。卡穆伊经常来吗?」
「从幼年部的时候开始。对我来说,是充满回忆的地方呢。虽然有好有坏。」
「啊,那没问题。但是,怎么办呢?在太显眼的地方说话也不太好。」
「是的。因为是母亲单方面的说法,不知道有多少是真实的,但听说他利用勇者的身份,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从这个意义上说,勇者的私生子可能在哪里也有哦。而且不止一个。」
「我什么都没想。」
「卡穆伊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讨厌勇者?」
希尔德加德也终于明白了离开教室的理由。
「不用道歉哦。我现在已经不在意了。父亲不是勇者这件事,是听母亲说的。母亲似乎无法忍受被那样传闻,关于父亲的身份,什么都不说的母亲,唯独这件事明确地告诉了我。」
「是我说话方式不好。不是希尔德的错,只是我自己不太想引人注目而已,请不要在意。」
「是个安静的地方呢。」
在舞会之类的场合另当别论,平时未婚男女牵着手在人前走路是不可能的。
和勇者同行的,不止卡穆伊的母亲。皇国的邻国,卢瑟亚王国的王子也同行了。
慌忙松开手,卡穆伊环顾四周。看到人影稀少,他松了口气,转向希尔德加德。
因为卡穆伊的这句话,希尔德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开玩笑的啦。希尔德你真的好纯真呢?反应这么快,逗起来很有意思。」
「过分。」
希尔德又像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闹别扭了。这又让卡穆伊觉得有趣,便毫不客气地做了在教室里不能做的事。
伸出手指,戳了戳那鼓起的脸颊。
「噗。」
「啊。」
希尔德加德嘴里漏出了可爱的声音。
「…………」
脸依然红着,睁大眼睛盯着卡穆伊的希尔德加德。
「那个,抱歉。因为孤儿院小孩子多,经常这样玩。所以,不知不觉就……」
「没、没关系。」
「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不是那个。我想起了以前的事。」
「以前?」
这次轮到希尔德加德讲往事了。
「小时候,哥哥也经常做类似的事。我也很喜欢被那样做。我想起了那时候。」
希尔德加德鼓起脸颊,是那时的习惯。虽然是平时不会表露出来的习惯。
「你有哥哥?」
「不,现在不在了。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是啊。」
「果然,卡穆伊和哥哥很像呢。哥哥也是那样毫不害羞地说可爱。被卡穆伊说可爱,我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所以,我才会向卡穆伊撒娇呢。」
实际上也确实是在批判。
「呃!? 」
「啊,猫。」
卡穆伊难得地语无伦次的解释,让希尔德加德感到疑惑。
听到卢茨的低语,阿尔特抱怨道。
因为能再次约定见面,希尔德加德满意地站了起来。
「哥哥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家里的事交给我,希尔德你按照自己想活的方式去活就好。那时,我想起了这个。」
「但是,哥哥已经不在了。所以我……」
「稍等一下。嗯,没问题。」
「嗯。谢谢。」
「那么早以前……难道是久别重逢?」
「也是呢。」
「啊,已经没问题了。」
「所以?」
认识时间长和说话像人,完全联系不上,但希尔德加德似乎没注意到这点。她更在意的是「认识很久」这个词。
「又来了。」
「不,我想失去的悲伤是一样的。关系很好吧?」
希尔德加德的眼中,泪水几乎要溢出来了。看到这样,希尔德加德想做什么就很明显了。
「果然是我多管闲事呢。我不是希尔德的哥哥。不可能明白那种心情。」
卡穆伊要强行结束话题。
如果说希尔德加德是把卡穆伊重叠在去世的哥哥身上撒娇,那么卡穆伊则是抱着照顾孤儿院孩子们的感觉,但即便如此,两人距离的拉近是不变的。
「诶?」
「……是的。」
「但是?」
「虽然是我多管闲事,但那样的话,去世的哥哥会高兴吗?我想如果希尔德你因此而幸福的话,他会高兴的。但是,如果你是在勉强自己的话。不,即使勉强,如果那是为了希尔德你自己,那还好。」
「其实我也有失去亲人的经历。不过我的情况是,父母和弟弟都还在,所以和卡穆伊有点不同。」
「头发呢?」
还想和卡穆伊多聊一会儿的希尔德加德,表现出不愿意回去的样子。但是,对卡穆伊来说,想尽快离开这里。
「所以吗?」
然后,在稍远的地方,还有用不同眼光看着他们的人。
「不管谁看都是恋人呢。」
「那不是养着,而是?」
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卡穆伊毫不客气地撩起希尔德的头发,轻轻擦拭泪痕。希尔德加德也完全任由卡穆伊摆布。
听了卡穆伊的话,希尔德加德沉默了。
「那个?」
「猫怕生?总觉得卡穆伊你说话像在说人一样呢。」
不知过了多久。希尔德加德突然抬起头,害羞地低语道。
「不客气。」
一说到回去,希尔德加德就在意起自己的哭脸。
当然,奥尔不可能回应。
「嘛,我觉得这样的希尔德也很可爱哦。」
「嗯、嗯。」
「在孤儿院也在一起。对,就是这么回事。」
即使有时觉得那是重担,也已经不允许卸下了。
「是啊……」
「那个……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可以吗?」
「……对不起。我简直像个小孩子呢。」
「啊,啊啊。那只猫是我的熟人。」
「嗯。哥哥是我的憧憬。聪明、强大、温柔。周围人都说东方伯爵家会更安稳,会更加繁荣。」
「熟人?猫?」
「嘛,好名字呢。奥尔,过来。」
「别胡说八道。我的辛苦怎么办?」
「…………」
「不。卡穆伊你,之前对我说过。抛开本家,我自己想做什么。」
「那叫认识很久?」
「它怕生。」
本来,作为女儿的希尔德加德没有必要这么努力。但是,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希尔德加德拥有过剩的才能。是让周围人无法对她是女孩这件事置之不理的才能。
「但是,稍微擦一下泪痕比较好哦。」
「没那回事……哎,稍微借我靠一下。」
「……我的脸,奇怪吗?」
「这样啊。起了名字吗?」
黑猫,奥尔的眼神批判意味更浓了。这种事希尔德加德当然不知道。她以为只是普通的猫,伸出手,引诱它过来。
「希尔德你这么努力。是不是想成为不输给哥哥的自己呢?而且也是为了周围的人。」
「不是奇怪的意思哦?就像刚才说的,我只是不喜欢引人注目。」
「这样啊。」
「净说些自以为是的话呢。明明没有那种立场。」
她做好了代替哥哥背负东方伯爵家的觉悟。她想通过这样做,来不去忘记哥哥。
「不,啊,算是吧?」
「怎么了?」
「但是,你看。因为让它自由活动,所以和养着有点不同。」
「……奥尔。」
「说了没问题啦。好好擦干净了。」
「那就借我胸口。」
「第一次见面,是在幼年部退学前不久。」
希尔德加德悲伤的表情,诉说着对哥哥的强烈思念。
「呐,以后也能偶尔和我说说话吗?」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吧?我想时间过去挺久了。」
「……它不过来呢。」
「那种心情我明白。我明白,但是……」
「这里没人来。哭声应该不会被听到。」
「诶?」
看着像兄妹,又像恋人一样相处的两人,奥尔眼中的批判之色消失了,变成了像是无奈,又像是带着些许温暖守护着他们的眼神。
重逢不能说是在两年前。
「那是我的荣幸。」
「这样啊。嗯,只要能和你说话,哪里都可以。」
「是的。」
「可以了吗?」
「那个……因为认识很久了。」
对卡穆伊的话微微点头,希尔德加德停止了压抑声音,开始放声大哭。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
「啊,不是,是养的,不,不对。是从以前就认识的猫。」
「……嗯。」
「……谢谢。」
就这样,希尔德加德把脸埋进卡穆伊的胸口,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
对发出惊讶声音的卡穆伊,希尔德加德奇怪地问道。
「不奇怪哦。希尔德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可爱。」
卡穆伊犹豫着,把手环上这样的希尔德加德的背,一直抚摸着她的背直到她停止哭泣。
「说话的机会还有很多。」
「我说了多余的话吗?」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黑猫。在卡穆伊看来,那双眼睛像是在批判自己。
「……胸口也可以哦。」
「不奇怪吗?」
「一旦背负上的东西,不是轻易能卸下的。这点我也稍微明白。但是,即便如此,我觉得还是不要失去自我比较好。」
「确实。但是,怎么办?卡穆伊是明白还是不明白呢?」
「不过,既然避人耳目,应该算是明白的吧?」
偷看两人情况的,不止卢茨和阿尔特。塞蕾涅也在。
「塞蕾涅小姐,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算避人耳目,让本人当真了怎么办?」
「……是啊。」
希尔德加德的内心,塞蕾涅他们无从知晓。
知道的只有希尔德加德把脸埋在卡穆伊胸口哭了这个事实。而且,他们确信学院的学生里,没有其他男生被这样对待过。
「总之,必须阻止传闻扩散。」
「怎么做?」
「和之前一样。」
「诶?又要散布我和卡穆伊的传闻吗?」
「塞蕾涅小姐,不是那样。」
「……有种不祥的预感。」
塞蕾涅的直觉很敏锐。这种情况下,就算不是塞蕾涅也能猜到吧。
「敏锐。不是被散布。是你自己去散布。」
「开什么玩笑。我自己去说,我和卡穆伊在交往什么的?」
自由恋爱,是不被贵族千金认可的。实际上,即使存在,也没有女生会公开宣称。
「没说到那种程度。只要稍微,卿卿我我一下就行。」
对阿尔特说了这么一句,塞蕾涅站起身,大步朝树林出口走去。
「卿卿我我?」
「啊,塞蕾涅小姐,喂,塞蕾涅小姐。能听我说完吗?塞蕾涅小姐!」
阿尔特的这个声音,也传到了远处卡穆伊他们那里。
「……去死吧!」
「嗯,是幻听吧?」
「……卡穆伊,好像有人来了?」
「比如挽着手走路,啊,干脆,在看似不经意的地方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