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人们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169 字
诺尔特恩德最大都市哈尔摩尼亚。曾是阿滕克罗伊茨联邦共和国都城的这个地方,如今已失去了昔日的繁华。哈尔摩尼亚本是供联邦共和国行政、军事相关的文武官员及其家属居住而兴建的城市。联邦共和国解散后,其职能虽仍维持着,可大军大多已出征,只留下曾身居其位的首脑们,以及维持诺尔特恩德境内治安所需的人数,自然无法与往日相比。更兼留下的人中,有些怀着被抛下的心境,城里的氛围绝谈不上好。
「……唉。」
「…………」
「呼……」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屡屡叹气的露西亚让蒂安娜问她出了什么事,可蒂安娜的表情已经有些厌烦了。不问也知道理由。
「卡穆伊大人不在,我好寂寞。」
「……那,去见他就是了?」
「说得是啊!果然还是应该去见他!」
「我是开玩笑的!而且这已经第几次了?」
露西亚诉说自己见不到卡穆伊的寂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起初蒂安娜还会认真地安慰她,可同样的事翻来覆去闹上几回,任谁也没心情正经应对了。蒂安娜抱着一句「随你便」的心情让她去见卡穆伊,露西亚却像领了圣旨一般,真就打算去找卡穆伊。
她若真这么干,蒂安娜可就为难了。况且,露西亚再怎么追着卡穆伊跑,也不可能见得着。
「因为大家都走了,太无聊了嘛。」
「那倒也是……」
不在的并不只有卡穆伊。希尔德加德、阿尔特他们——旧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的主要成员几乎全都上了战场。留下来的只有没有战斗之力的文官们。
「好不容易……啊,不,还是算了。」
「……什么?」
「没什么。」
「……你这样欲言又止,反而更让人不舒服吧?」
两人已是多年的交情。露西亚刚才想说什么,蒂安娜心里明白。
况且只守不攻,终究赶不走敌人。若大陆西方西部的战况朝卢瑟亚帝国有利的方向发展,敌方还可能获得增援。那样一来,舒茨阿尔滕王国便会被一下子孤立。这是相当棘手的局面。
「啊,要去。别问我上哪儿。连我自己现在也不知道目的地。」
被这么一说,拉尔夫就哑口无言了。拉尔夫的立场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食客。从没有人向他讨过饭钱或房钱。
蒂安娜继续骂着拉尔夫。
「说得是呢。」
「漂亮的女人都是卡穆伊的。这样我怎么可能娶得到老婆。」
「当然担心。可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拉尔夫的话引来了露西亚的异议。发动叛乱的是迪弗里特,是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和奥本海姆王国,而不是卡穆伊他们。露西亚说得没错。
「你是说,只要是为了同伴,牺牲再多的人也在所不惜吗?」
「是啊……」
「什么?」
「有一点我想过:无论对手是谁,若是自己要被杀,那就只能战斗。勇者是在卢瑟亚帝国需要足以打倒卡穆伊大人的强大骑士时才被选出的。可实际上,需要勇者的或许不是帝国,而是神。是不是这样呢?」
露西亚打算讲起生孩子的方法。
「哎呀……你倒是挺会说话的。」
「我也不知道。卡穆伊大人到最后也没有告诉我。」
「什么有意思没意思,你不是确实没在干活吗?那茶钱是谁出的?每天的饭钱呢?哥哥睡觉的房间又是谁的?」
「可是,战火实际上已经蔓延到整个大陆——」
「您认为帝国会向西方增援吗?」
不知道做什么好,那就去做能做的事。故作聪明地坐在原地空想,也绝不可能靠自己找到答案。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拉尔夫从露西亚那里学到了。
「有啊。蠢哥哥怎么还能悠闲地坐在这里喝茶?」
「陛下认为,帝国会察觉到自己的失误吗?」
「想想帝国勇者是什么时候被选出的就明白了。卢瑟亚帝国即将一统大陆、迎来和平之际,为何偏偏需要勇者?想一想就知道了。」
「这……」
大陆西方北部的都市安法昂。朝这座舒茨阿尔滕王国都城逼近的卢瑟亚帝国方军势,是迪亚王国军两万人。论数量,对舒茨阿尔滕王国算不上多大威胁。舒茨阿尔滕王国军总计一万五千。而且他们据守安法昂迎战。以进攻三倍法则考量,防守方舒茨阿尔滕王国明显有利。但卢瑟亚帝国一方并非仅此而已。北部还展开着从卢瑟亚帝国本军分出的三万兵力,仅此就已是三倍有余。此外韦斯特米德还留有迪亚王国军一万。绝非可以乐观的局面。
「……你就不能自己动动脑子?帝国的失误在于分兵,自己放弃了兵力优势。他们是误以为卡穆伊和迪弗里特在联手吧。」
「在这里苦思冥想,也看不见真相。若想得到答案,就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正在发生的事。」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哦呀?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卡穆伊他们的战斗是正义之战。蒂安娜毫不怀疑地这样认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莱安先生……」
露西亚同样厌战争。她也曾在不经意间向卡穆伊流露过这样的心思——为何非打不可。虽然最终没有得到答案,但至少她明白,卡穆伊有必须战斗的理由。
「与神战斗的理由什么的……」
「……即便如此,你也算坚强的。有人明明有一点战斗力,却什么都不肯做,那才叫蠢呢。」
午后这样享受一杯茶,已经是拉尔夫坚持多年的日课。现在才来抱怨也没道理。
拉尔夫一时想不出答案。
「要阻止,也得是在那场战争是错误的战争时。我还没能作出判断。」
「胶着……看来那边干得相当不错。」
「我也不是在闲逛。我一直在尽可能收集战争的形势情报。」
「什么叫怎么……因为现在是喝茶时间啊。」
蒂安娜生气的正是这一点。卡穆伊他们全都奔赴了危险的战场。而拉尔夫却独自留在诺尔特恩德无所事事,这让她无法容忍。
「我说,你怎么就能安安稳稳地坐着不动?大家都上战场了呀?」
「真相如何我也不知道。我无法揣测卡穆伊大人的全部心意。但有一样东西,我能告诉拉尔夫先生。」
蒂安娜没有接触诺尔特恩德之外情报的途径。以前会告诉她消息的那些人也都上战场了。
对胶着状态给予好评的泰雷兹王,让库诺尔将军摸不着头脑。
「……好不容易才成了婚,却总是一个人,好寂寞。」
「或许是这样,但把战争扩大的确是卡穆伊。」
「或许是随了卡穆伊大人吧?」
「……是啊。你说得对。」
「是的。事到如今,我的心已不会为任何人动摇。」
拉尔夫到底在卡穆伊身边度过了多少岁月呢。明明近在身侧,卡穆伊却独自越走越高。那道背影,怎么追也追不上。即便如此,拉尔夫还是一路追了过来。而如今,他又将追上卡穆伊的背影。他相信那是自己的使命。
「那现在就去阻止啊。」
一味等待时机来临,和以往并无不同。拉尔夫总算下定了行动的决心,尽管前路如何无人知晓。
「要去了吗?」
「干什么?有什么不满吗?」
露西亚刚打起些精神,这回轮到蒂安娜显出消沉的样子。
「难道没有吗?」
「为何需要勇者……为何呢?」
「至少若有了孩子,也许会不一样吧。只要能一边养育卡穆伊大人可爱的宝宝一边等他,我一定也能怀着幸福的心情等待。」
「所以我讨厌卡穆伊。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讨厌。一直这样想着……」
「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增援吗?」
「如果神想要杀自己,那就只能拔剑了吧……」
「这……」
「我知道啦!」
「卡穆伊为什么要做违逆神明的事?为什么要把好不容易趋于和平的这个世界再次拖入战乱的漩涡?」
「咦?」
「问师父。」
「卡穆伊在西边,对吧?既然如此,战况却胶着——他肯定在打什么算盘。」
「我的职责是阻止战争。」
「想把战争扩大的也不是卡穆伊大人。」
「露西亚,你不担心吗?」
为舒茨阿尔滕王国汇报最令人在意的西部战况的,是法尔科·库诺尔将军。胶着虽然不算坏事,却也不能乐观。论兵力,本该是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一方占优。
「我认为这样很好。」
卡穆伊刻意不让卢瑟亚帝国察觉到叛乱势力这等内情。他在西部作战,理由不止一个,但这也是其中之一。
决定与露西亚成婚的卡穆伊,却没能好好享受新婚生活,便在大陆四处奔波。露西亚等了那么久,可成了婚,等待的日子也并无改变。连蒂安娜也不得不对此心生同情。
卡穆伊并不是坏心眼地故意不说。只是露西亚问起时,卡穆伊自己心中也还没有笃定的答案而已。
两人的视线投向那个「蠢」字,不,是投向蒂安娜的哥哥拉尔夫。一直被两人无视存在的拉尔夫,总算在这里得到了加入对话的机会。
在拉尔夫看来,卡穆伊他们现在做的事让他无法认同。虽然他对蒂安娜说还分不清善恶,但感情上已偏向阻止卡穆伊的方向。能否真阻止得了另说,拉尔夫认为自己应当那样行动。因为那是他与卡穆伊的约定。
「本王怎么可能知道。我只知道,若帝国因此焦虑起来,我们这边便能轻松些。」
若这个世界能走向和平,无论是由卢瑟亚帝国统治还是由谁来统治,拉尔夫都不在乎。拉尔夫虽然想成为勇者,却没有成为统治者的欲望。掌握不掌握权力都无所谓,只要周围的人能认可他就够了。
「什么样的算盘?」
「我并不坚强。我没有战斗的力量。所以只能放弃。」
「这倒是。这点我同情你。」
明明被人说性格坏,露西亚却一脸高兴。如今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与蒂安娜这般斗嘴已是她少有的乐趣之一。
「师父他们也在烦恼。比我深刻得多,拿我跟他们相提并论都失礼了。」
◇◇◇
不能违抗神——以及作为神之使者的神族。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是不为自己无法与卡穆伊并肩战斗而感到不甘。
「说起孩子啊,就是男人和女人……」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
「什么叫判断不了?大家可都是为了保护同伴而战啊?」
眼下,叛乱势力并非铁板一块。卡穆伊与迪弗里特不和——更确切地说,奥本海姆王国根本无意屈居卡穆伊之下。他们是怀着与卢瑟亚帝国平起平坐的野心发动叛乱的。臣服这个选项,除非事态危急到极点,否则根本不会出现。而卡穆伊那边,自然也从未考虑过。对如今的卡穆伊而言,迪弗里特不是什么可以成为同伴的存在,不过是个可供利用的对象而已。
「这一点你很坚强。」
「……果然,我还是讨厌卡穆伊。」
「战事并非卡穆伊大人挑起的。」
「哈?」
若不想看到西部战事陷入胶着,可以出的牌只有一个——把部署在北部的兵力调往西方。这样一来,与舒茨阿尔滕王国对峙的敌人就会减少。
「……露西亚。你是不是变坏了?」
曾经是卡穆伊他们师父的莱安,如今已成了拉尔夫的师父。想要变强的念头让拉尔夫决定拜莱安为师,莱安也回应了他的这份心意。
「怎么收集?」
「啊,真烦。连正事都不干的白吃闲饭,还喝茶时间?你什么时候成了贵族老爷啦?」
蒂安娜提高声音制止了她。
「卢瑟亚帝国与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的战事,目前几乎呈胶着状态。」
「…………」
于是,她给了露西亚一个奇怪的反击机会。
「按理说该察觉吧?对帝国而言,叛乱势力中兵力最多的是王国联合。只要灭了他们,叛乱一方就会兵力不足。届时,就没有足够的军势来压制大陆西方了。」
如今连号称大陆兵力最多的卢瑟亚帝国,也没有力量完全压制全土。更何况只拥有其几分之一兵力的其他国家,守住本国领土已是竭尽全力。那样便不足以成为卢瑟亚帝国的威胁。
帝国何时会意识到这一点呢?泰雷兹王心想,或许他们早就察觉了。
「……陛下出面统合如何?」
正是因为叛乱势力各自为战,才会陷入如此局面。既然如此,由谁来统合便是。库诺尔将军想着推举泰雷兹王为旗手,他并没有放弃复兴舒茨阿尔滕皇国。
「就算统合起来,也打倒了帝国,那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为自己的叛乱而惶恐不安了。我可不想过那种日子。」
「可是,只有有人完成大陆霸业,世间才能真正和平,不是吗?」
「要做到那一步,必须先提高信息的传递速度。若是难以实现,至少也得增加人手……」
统治大陆。要真正徹底完成这件事,还缺几样东西。泰雷兹王隐约明白了这一点。要让命令传达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而且还要及时传达,以如今的情报传递速度根本不可能。回顾曾经的舒茨阿尔滕皇国,再看看今日卢瑟亚帝国的混乱便可知晓。情报送到时,局势已经变了。那样便无法作出准确的判断。而且这不只限于战时,平时也一样。要解决这个问题,唯有提高情报传递速度。卡穆伊凭借魔族之力做到了这点,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可即便如此,若扩大到整个大陆又会如何呢。泰雷兹王认为,那太难了。
那么另一个办法,便是在各地配置可信赖的能臣干将、委以统治之任——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做法,贵族便是如此。就算一时管得住,要做到毫无怨言、富足平等的统治也绝非易事。总有一天会爆发叛乱。当中央压不住时,大陆的统一便会崩溃。这甚至不需要扩大到全大陆,在更小的范围内也屡见不鲜。这个世界一直在反复离合聚散,从未有人完成过一统大陆的伟业。
「……陛下?」
见泰雷兹王陷入沉思,库诺尔将军出声唤他。
「……说不定,是不想让卡穆伊统一大陆啊。」
「卡穆伊·克洛伊茨做得到吗?」
发问的库诺尔将军面露不满。他对卡穆伊的能力评价也很高。但若由卡穆伊完成霸业,就谈不上复兴舒茨阿尔滕皇国了。
「也许做得到。而如果真做到了,也许就麻烦了。」
「哈?您是说……」
「诺尔特恩德曾是贫瘠之地。民众想必怨恨过自己不得不生在诺尔特恩德、活在诺尔特恩德的命运吧。」
「……也许吧。」
「但卡穆伊却把那个诺尔特恩德变成了富饶的土地。他让民众心中的不满——虽不敢说完全消除,却几近消弭。若这能在整个大陆实现,你认为会怎样?」
「大陆霸业,终究只是一时的幻梦吗。」
「让卡穆伊·克洛伊茨成为大陆的霸主!」
「皇国的始祖曾期望那样。为了建立一个异种族共存、和平而富足的国家,他试图成为这片大陆的统治者。既然如此——」
「陛下!您怎能说出如此窝囊的话!」
得到了无争的富足的人类,会为了追求更大的富足而再次挑起纷争。那将比此前的纷争波及更广、更加惨烈,最终演变为足以毁灭世界的规模。人类便是如此灭亡的。泰雷兹王不知道这个事实。
臣子们的期待大大落空。
「这……」
「也许是。不过……」
泰雷兹王总算燃起了斗志。为了实现与舒茨阿尔滕皇国始祖相同的大陆霸业。一念及此,库诺尔将军的胸膛——其他臣子的胸膛——都大为激荡。
「那……不,可是,要让整个大陆都变成富饶之地,怎么可能——」
「那么!」
「去和神打吗?你们搞错了。站出来并不代表一定能赢。若惹怒了神族,我等或许会被毁灭。」
「哈!? 」
库诺尔将军对要将霸者之位让给卡穆伊、甘居其下的泰雷兹王发出不满之声,却被泰雷兹王训斥了。
然而,那也不过是好高骛远罢了。
「为大陆霸业挺身而起,哪里窝囊了!」
「本王就算没什么才干,当个四英雄的替补总还够格吧?啊,卡穆伊已经有四柱臣了。那本王就——」
「既然如此?」
若有人要说这是傲慢,随他说去。因为这就是神所创造出的人族本来的模样。
「即便如此,本王仍说要豁出性命站起来。这片大陆是我等的。面对那些只会自空中俯瞰的对手——没错,就是这样。」
「我等也必须为此竭尽所能。这正是以舒茨阿尔滕为名的我等的使命。」
只要能让国家富足、并拥有足以让任何人明白「造反也绝不会成功」的力量,那么即使只是一时的幻梦,也或许能够实现。更进一步,若民众不愿放手那份由此获得的幸福感,那「一时」或许会变得长一些。当人们得到了没有纷争的富足世界,接下来又会渴望什么呢?这个答案,泰雷兹王给不出来。
战斗的理由。泰雷兹王心中终于生出了确凿的信念。地上之事,当由地上之人自行了断。这话本就轮不到高高在上的存在来说。在这大地之上,人类——人族——挣扎求生,已走过了数万年的岁月。不需要谁来拯救。若到了该毁灭之时,自会毁灭。决定自身生死的权利,理当握在自己手中。
「……若要挺身而起,请陛下自己做霸主。」
「若这么说,那整个大陆的和平便永远不会到来了。只要有心怀不满之人,那些人就必定会挑起纷争。人就是这样的东西。」
即便生活无忧,若看到有人过得比自己优越,便会产生对那份差距的不满。是否能忍受,取决于不满的程度与抑止力的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