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的真相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817 字
从克劳迪娅所在阵地那边传来的喧嚣仍在持续,但感觉比之前小了许多。卡穆伊知道,那并不是迪弗里特完成任务的信号——他命令过对方,得手之后务必发出信号。
卢基费尔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反应。在这个情况下,这应该算是值得庆幸的。因为如果讨伐克劳迪娅对卢基费尔毫无影响,那他们就等于再次失去了打倒它的手段。
「……那个蠢货。果然靠不住。」
即便如此,卡穆伊还是忍不住对迪弗里特抱怨了一句。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既然那边还在打,就说明奇袭失败了。
「原来如此。是迪弗里特吗。」
听到卡穆伊的低语,卢基费尔看破了正在执行卡穆伊计策的人就是迪弗里特。
「……那又如何?」
卡穆伊将略为松弛的神经重新绷紧。卢基费尔读取了卡穆伊脑中浮现的想法。不能轻易让它如愿。
「又封闭起来了吗。真是惊人的精神力。这一点确实值得夸奖。」
卢基费尔释放出的压迫感之强烈,若是精神力薄弱之人,当场跪下也不奇怪。事实上卢瑟亚帝国军中已经有不少士兵双腿发软。但卡穆伊他们面对这样的卢基费尔,却毫不畏缩地正常战斗着。卢基费尔想读取他们的内心,却被坚固的心防所阻。这令卢基费尔感到惊讶。
「被你夸奖,我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可没真心夸你。这点本事,我一旦认真起来,瞬间就能碾碎。」
这到底是真是假,卡穆伊无从判断。但他刻意提醒自己,不得因此恐惧、不得因此动摇。因为他深知,在卢基费尔面前,一丝一毫的心神波动都会成为致命破绽。
「你们还有闲工夫说这些话吗!」
就在卡穆伊戒备卢基费尔之时,勇者法雷格袭来。
「你的手下发火了呢。废话就到此为止吧!」
卡穆伊躲开那道剑锋,顺势挑衅卢基费尔。但被激到的并不是卢基费尔。
「接二连三对卢基费尔大人无礼!我决不轻饶!」
暴怒的贝托尔与哈吉托发动了猛烈的攻势。勇者们的攻击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凶险。
表面从容的卢基费尔,其实也对克劳迪娅遇袭一事焦躁不已。那份焦躁并非出现在卢基费尔本人身上,而是显现在了勇者们的动作中。
拉尔夫有他自己心中对勇者应有的样貌的坚持。以那个标准来衡量眼前这些勇者的行径,他绝不可能承认他们是真正的勇者。
「……愚蠢。你就算再能打,面对这个数量,怎么可能取胜。」
「那种事,不试试怎么知道。」
「上了。」
对着勇者自称为勇者——这个既大胆又有些偏离常理的男人,是拉尔夫。
「你还有余裕想事情吗?」
认出声音的主人后,巴卡斯震惊不已。现身的是奥尔。不止奥尔。还有许多诺尔特恩德的魔族并列而立。
从三个方向劈来的剑。不可能全部躲开。卡穆伊已做好承受直击的觉悟。
「……你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拉尔夫的回答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拉尔夫也一直只顾着专注于变强这件事。为了实现属于他自己的正义。
就在此时,一道呐喊响彻战场,一个身影硬生生冲入勇者们的剑与卡穆伊之间。
「唔……噢噢噢噢!」
走近的莱安族巴卡斯对卡穆伊开了口。他脸上浮现着复杂的神情。莱安族是与魔王雷伊敌对的种族。如今竟要与继承了魔剑的卡穆伊交战,这令他感受到某种因果的纠葛。
「……难道是先前曾与迪弗里特联手的那批魔族?」
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一股恐怖的冲击袭来。
「喝啊啊啊啊啊——!!」
「没有背叛一说。他们本来就不是盟友。」
勇者们既为突然的闯入者而惊,又因数次斩杀卡穆伊的绝佳机会被搅而怒火中烧。
「……没事吧。」
「嗯。」
传入耳中的是希尔德加德的声音。她正策马全速赶来。身后还跟着特蕾莎与马蒂亚斯。
希尔德加德对魔族已经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卡穆伊这种干脆切割式的想法,她依然无法接受。不是道理上,而是感情上无法认同。
「别小看人!要被干掉的是你!」
拉尔夫也乘上马蒂亚斯的马跟了上来。总算从超广范围魔法下逃了出来。
卡穆伊抓住希尔德加德从马上伸出的手,借着希尔德加德上拉的力量与自己蹬地的势头,一气跃上马背。希尔德加德继续加速催马。身后传来地鸣般的巨响。
卡穆伊实力几何,从之前的战斗中已经看得明白。巴卡斯承认卡穆伊在魔族中也拥有出类拔萃的力量,但即便如此,靠眼前这个数量绝对足够拿下。
「我?我是……勇者!」
法雷格怒而反驳。但卡穆伊并没有轻敌,他说的是基于确凿自信的话。这一点法雷格自身也心知肚明,在旁观战的卢基费尔同样明白。
「魔剑不在这里。」
勇者,是得到神之代理人天使认可的存在。除此以外的人自称勇者,在勇者们看来是对神的亵渎,不可饶恕。
「啊、嗯!」
卡穆伊的话语让拉尔夫的心为之一震。语气虽然轻佻,但卡穆伊的意思确实是要把后背托付给拉尔夫。对卡穆伊而言,这是最高级别的信任证明。拉尔夫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获得这份信任。
引诱勇者的目的已经达成。但与预想不同,连卢基费尔都这么早参与了战斗。结果,虽然看到了「讨伐克劳迪娅便能打倒卢基费尔」的可能性,却无人能够执行。卡穆伊开始考虑亲自行动。但那也意味着打破眼前的平衡。
「卡穆伊!抓住我!」
「所以说了,我是勇者!真正的勇者我,来消灭你们这些伪勇者!」
「你们的对手,由我们来做。」
「你说躲……」
「你这家伙!什么人!? 」
拒绝追随卡穆伊、选择了与迪弗里特合作的魔族群体。如今他们转而效命于卢基费尔。
卢基费尔的臂间迸出一道闪光。那道光化为巨大的方块形状,随着卢基费尔挥下手臂,朝着地面坠落下去。那是曾经直击过卡穆伊一次的魔法,被进一步大规模化后的形态。
总而言之只能逃出魔法波及的范围。卡穆伊与拉尔夫丢下与勇者的战斗,全力奔逃。
「该不该亲自去一趟……?」
巴卡斯因卡穆伊的话而震惊。他惊讶的并非魔剑卡穆伊不在这里这件事本身,而是卡穆伊竟是在没有魔剑的状态下打到了现在。
个体战力应该不如勇者。但现身的莱安族——其中还混有其他种族——数量轻轻松松超过百人。这注定会是一场比与勇者战斗更严酷的仗。正因为如此,卢基费尔才会在这里将魔族投入战斗吧。
「竟敢称我们为伪勇者……而且还是在卢基费尔大人面前。简直愚蠢得无可救药。」
「既然如此,那不还是背叛吗。」
「……这杂鱼。让你再也说不出这种大话!」
「拉尔夫!躲开!」
完全被出其不意的卡穆伊没能避开。剧痛袭遍全身。冲击令卡穆伊的动作瞬间凝固。
「……啊、嗯。我也是。」
「撑住!等我干掉这家伙就来帮你!」
「……真是顽强啊。虽然还算不上王牌,但看来所有手牌都得打出去了吗。」
「就是现在!去死吧!」
挥剑斩向拉尔夫的是哈吉托。但那一剑没能触及拉尔夫——卡穆伊以不逊于哈吉托的速度插到两人之间,剑刃横扫哈吉托的腹部。
「……荒唐。你们想反抗神族吗?」
「是吗……没想到我也有把后背交给你的一天。真是意外。」
听到卡穆伊的低语,希尔德加德惊讶不已。她原本以为,魔族即便不参战,也总不至于站到敌人那边。
认出那个背影是谁之后,卡穆伊愣住了。
「对。」
「别愣着,快跑!赶紧!」
「如果你想的是清算过去的恩怨,那可要让你失望了。」
拉尔夫朝卡穆伊怒喊,但——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交手。但走到这一步,或许也是宿命吧。」
「……废话。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糟——」
「愚蠢的是你们!勇者是守护弱者的存在!你们不履行这职责,反倒践踏弱者的性命,这样的你们没资格叫勇者!」
迎敌的是卡穆伊与希尔德加德,再加上拉尔夫、兰克、玛丽、特蕾莎、马蒂亚斯。视对手情况而定,除卡穆伊与希尔德加德之外,大约只有兰克与拉尔夫能在一对一中占据优势。
「什、什么?」
「找得非常辛苦。不过听说这场仗好像只剩下这边还在打了,就赶了过来。」
卢基费尔释放的超广范围魔法虽然缓慢,却确实地朝卡穆伊他们逼近。也许逃不掉了——这个念头从卡穆伊脑中一闪而过的瞬间。
「即便如此,也只能战了。」
「能打吗?」
卡穆伊一问,拉尔夫的神情立刻严峻起来。对手是勇者,还是神族。是连卡穆伊都在苦战的敌人。
卡穆伊与拉尔夫同时向前冲出。迎击他们的是法雷格与贝托尔。与此同时,兰克趁受伤的哈吉托行动迟缓而发起攻击,玛丽负责策应。
听到拉尔夫的勇者宣言,勇者们一时有些愕然。
卢基费尔还藏着后手。那张牌是什么,很快就会揭晓——原本已停止行动的卢瑟亚帝国军中,一群身影跃出。他们的装束与卢瑟亚帝国军的军服截然不同。
巴卡斯的战气暴涨。身后排列的其他魔族也同样如此。就在所有人都感觉到战斗即将开始的瞬间——
「什么意思?」
「神族什么的与我无关。你我之间立场上注定要战。对吧?」
「魔族背叛了?」
「魔族不会反抗神族。保持中立的诺尔特恩德的魔族们才算反常。」
一道声音闯入了那份战气之中。
「呃……啊……」
腹部受了相当深的创伤,哈吉托勉强拉开距离。卡穆伊正要追击补刀,却察觉到法雷格与贝托尔正窥伺破绽,只得原地重新摆好架势。
「……你这家伙,胡说八道什么?」
卢基费尔放出的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魔法。不是光刃那样的点攻击,而是向广范围砸下冲击波的面的攻击。那是将之前某位勇者用过的魔法规模扩大了数十倍的存在。
「不、不妙……」
「噢!」
「即便比勇者弱,那个数量可实在……」
勇者们没有放过这个破绽,一齐扑来。
「头顶上那个家伙也要留神。」
「嘛,什么因果不因果的,都无所谓。你们是敌人。不管是谁,是敌人就只管打倒。」
卡穆伊拼命忍住疼痛试图防御,但最清楚已经来不及的正是他自己。
「你……」
但对卡穆伊来说,那样的情绪只不过是多虑。
卡穆伊朝拉尔夫喊道。卡穆伊这边只要一对一,胜算十足。若能解决眼前的法雷格,除去卢基费尔的存在,与勇者们的战斗便会轻松许多。
「那就试试吧。」
「就算是那样……」
嘴上虽这么说,但拉尔夫抬头望去,头顶的魔法光芒仿佛覆盖了整片天空。实际上当然没有那般夸张,只是从正下方仰望的拉尔夫眼中看起来就是如此。
拉尔夫咆哮着冲向贝托尔。虽然他对卡穆伊夸下海口说能打,但真要一对一面对勇者,依然极为艰难。他挥出的每一剑都被稳稳挡下,对方的反击只能勉强惊险避开。
「……你倒不真是个纯傻子。」
「魔族……恐怕是莱安族吧。」
「是啊。」
卡穆伊一边警戒着勇者与卢基费尔,一边对拉尔夫说道。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把我当傻子!」
站在奥尔身旁的莱安向巴卡斯问道。莱安与巴卡斯,原本是同一部族。追随魔王雷伊的莱安一族,与拒绝追随的巴卡斯一族。这,才是真正的因果。
「……说得也是。我可不能放任你这种自称莱安的冒牌货不管。」
「追随魔王的我们,当然才是正统。不过,这种事无所谓。胜者的主张会改写过去。哪边才是正统,就在这场战斗里分个明白吧。」
「……好得很!诸位,上!」
魔族就此分成敌我两方,战斗打响,战场瞬间陷入乱战。将这场乱战交给莱安他们后,卡穆伊与希尔德加德一同朝勇者们而去。不打倒勇者,不打倒卢基费尔,这场战斗就不会结束。
「……奥尔。你是认真的吗?」
卢基费尔拦在卡穆伊他们面前。与其说是为了阻止卡穆伊,不如说是为了与奥尔对话才靠近过来的。
「当然,认真的。」
「你难道不明白,反抗身为神族的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很明白。地上之事应由地上的生灵自行决定。违背这条约定之人,没有资格自称神族。理应被讨伐消灭。」
约定与契约是绝对的。对于比魔族更加纯粹的精神体——神族而言,破坏契约是不可饶恕之罪。毁约的神族,已经不再是神族。作为背约之人而被杀,也是理所当然——这就是奥尔的道理。
「……愚蠢的歪理。我们的一切行动都遵奉神的旨意!违背这一点,便等于违背神的意志!曾是神族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实现神之意志的存在——这正是神族被称为神之使者、神之御使的理由。而神的意志凌驾于一切契约之上。神之意志本身,才是这个世界的道理与法则。
「……我并没有打算违抗神的意志。」
「违抗身为神族的我,就是违抗神。无论你怎么说,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
「那是以……您在遵奉神之意志行动为前提的说法吧?」
奥尔稍作迟疑,还是将这个质问抛向了卢基费尔。
「……什么意思?」
「您早已不再遵奉神之意志行动。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你在胡说什么?不可能。我可是神之——」
那个人,就是卢基费尔。
「能聆听到神之声的只有一人。即便是神族,也不被允许轻易触碰神。正因为如此,神的伟大才得以深深铭刻在每一位神族心中。说出这句话的,正是那唯一的一名神族。」
「您不肯承认吗……我本不想说出口的,但也没办法了。」
魔族之中,有些人因犯了某种罪而被剥夺天界居所,堕入大地。但那是轻罪。地上的生活虽然因人族而变得不易,但魔族本就是被神赋予使命、创造并守护人族的存在。真正犯下大罪、背离神之理的存在——神族将这样的东西称作恶魔。
「那是……」
「……住口!再说下去,可就是对神的侮辱了!」
卢基费尔瞪大了双眼,僵在原地。奥尔脱口而出的是否定神之存在的言语。那些话,是卢基费尔最不愿听到的。
「……住口。」
「……你说我是恶魔?可你自己才是一直违背神之意志的哪一个。好啊。那就让你清清楚楚地明白,到底哪一边才是对的。我,才正是神的意志!」
「您最后一次听到神谕,是什么时候?五百年前,还是在我仍是神族的那千年以前?」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虽然知道,却始终无法接受,于是无意识中一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证明了谁对谁错。「我才是神的意志」这种说法,无异于宣称自己就是神。但即便奥尔才是正确的一方,卢基费尔也有将其彻底扭曲的力量。那是以一千几百年岁月积蓄而成的力量。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嘴里虽然这么说,卢基费尔的脸上却分明浮现出了动摇。他心里清楚奥尔在说什么,只是刻意装糊涂。
「贵为神族,您却能面不改色地说谎呢。不——从您第一次说谎的那一刻起,您就已经不再是神族了。」
空中飞舞着色彩斑斓的自然之灵的群落。那是曾经将人类建立的文明尽数化为尘埃的存在。曾经身为勇者的自然之灵们,正要解放出它们真正的力量。正要解放出足以将人族推入灭亡深渊的力量。
「您要犯下多大的罪才肯罢休!假传神谕、歪曲神之意志、将这个世界据为己有的您,不是神族!也不是魔族!犯下至重之罪的您,是恶魔!」
原本,天上的神族是可以时常目睹神之姿、聆听神之声的。但不知从何时起,获准接近神的只剩了一位神族。其他神族被告知,这便是神的意志。
那是奥尔仍在神族时的旧事。远在千年之前。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神再也不肯让身为神族的我们听到祂的声音了。」
「……不可能。神不会容许这种事。」
「我只是遵从了神的意志。」
「我是神族。是被神选中、受托掌管大地之人。」
「我不会侮辱神。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