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都贝内迪卡之战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996 字
教都贝内迪卡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城市。
因为从未有人想过会有人攻打雷纳图斯神教会的总部——教都。过去确实如此,但如今,超过一万的军势已在教都外列阵,准备发起进攻。
「看来他们还不算太蠢。」
「是啊。敌军一万,我方不足三千。能赢吗?」
自从骑士团出现以来,瓦多埃尔就像卡穆伊的副官一样一直守在他身旁。卡穆伊倒还好说,但瓦多埃尔本人已经完全进入了这个角色。
「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而是必须赢。我们这边有很多需要保护的人。」
「说得是。」
到目前为止,卡穆伊他们的误算有两个。一是原本分散赶往教都的各路神教骑士团相互联络,协调了到达时间。这使得各个击破的计划落空,不得不一次性面对全部敌军。
二是教都内的信徒们没有选择逃走。他们的动机各不相同。有的人说自己也要为保卫教都出一份力,有的人则在得知自己所信仰的教会是虚假的后,半怀着求死之心。
无论如何,这对卡穆伊来说都是个麻烦。因为有需要保护的人存在,战术上受到了很大的限制。
对卡穆伊而言,一座空无一人的教都怎么样都无所谓。他原本甚至考虑过最坏的方案——把敌人引入教都后放火焚城,但现在这已经行不通了。
更成问题的是,为了防守广阔的教都,本就稀少的兵力不得不分散部署。目前敌人还将兵力集中在正面,但卡穆伊认为他们迟早会发现这一点。
「确实相当严峻啊。」
「是啊。」
「关键是在敌人分散进攻路线之前,我们能削减他们多少兵力。这一点已经传达给骑士们了吧?」
「是。我已下令,要抱着在第一战赌上一切的决心去战斗。」
「这样就好,但我方的损耗也会很严重吧。」
「是的……」
「我有件事想问。」
「什么事?」
「召集师团时,教会会定好序列。如果没有,除了第一师团长之外,所有人都是平级的。」
「他们会中计吗。得想点办法才行。……果然,只能那样了。」
「抱歉,我也无法区分。只能从阵型的间隙大致判断,估计不到一千人吧。」
「如果他们在王国境内自行其是,那倒也罢了。但他们无疑会阻碍我们的行动。我不能让他们轻易获得足以做到这一点的力量。」
无需确认后方骑兵高举的教皇旗——因为能穿黄色衣袍的,只有教皇一人。
「喂?」
「……原来如此。说不定对方也预料到了这一点,才故意这么布置的吧?」
「如果那样做,我这个教皇的脸面可就挂不住了。」
「……不用魔族吗?」
「闲聊到此为止。对方好像要说什么了。」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那就请你们一个一个说明,自己究竟付出了多少、立下了哪些功劳!」
「希望你能多少考虑一下年龄的问题。」
领头的是一个身穿与战场格格不入的圣职者服饰的人。
「没有序列。」
「……谈判。」
「准确的数量看不出来啊。」
伊格纳茨立刻戳穿了谎言,对信以为真的教皇说道。事实也确实如此。卡穆伊的讲究在别的地方。
同样是教会骑士团,即使是第一师团,也并不意味着拥有突出的实力。
听到那些声音,卡穆伊低声说道。
「您有办法了吗?」
「还好。如果只是普通骑士,那我可真要同情他们了。」
被卡穆伊这么一说,开口的是站在中间的师团长。从外表来看,卡穆伊猜想大概是按年龄排序的。
「在问这个之前,你先解释一下教会解散是怎么回事!」
「那是……没错,我一直无偿地为教会奉献!」
「哈?难道您要让教皇冕下上战场?」
「是。」
「不。如果魔族成为我们的盟友,就会有人利用这一点散布谣言吧?如果传出『教会与魔族勾结』的流言,我们今后的行动就会变得困难。对于不了解真相的人族来说,魔族是理应憎恨的存在。」
「不是这样!我是说,这么多年的功劳,怎么可能全部说得完!」
「什、什么?」
「嘛,交给我吧。」
「不、那是——」
「总之,先确认他能不能骑马,再谈细节吧。」
「真是复杂啊。」
谈判对象无法确定,这确实是个麻烦事,但实际上卡穆伊并不怎么在意。因为他根本没打算认真谈判。
「是因为不想在教会的战斗中造成牺牲吧。」
「你打算怎么做?」
「最坏的情况下会让他们参战。但能避免的话,我不想这样做。」
◇◇◇
「这种事谁能做到!」
「我也希望如此。」
「您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吗?」
「别这么说。从铠甲上的纹章可以看出来……看来是师团长们。」
在万余军势面前,只走出了三骑。
曾经屠戮过数倍于己的敌人的,正是魔族。瓦多埃尔对卡穆伊不打算动用这股力量感到不解。
新神教会的教义也与神教会相同。既然是分裂出来的,那当然如此,而且因为没有知道真相的人,反而性质更恶劣。
卡穆伊的想法也一样。
「对。果然,权威还是必要的。为了把对方拉到谈判桌上来。」
「想到了一个。我想问一下——教皇会骑马吗?」
「「「那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雷纳图斯神教会已决定解散!教会既然解散,神教骑士团也不再需要!你们应该解散阵列,各自返回故乡才对!」
「……真是可悲。」
「太伟大了!」
「是吗?」
「……情况不太妙啊。」
「没办法。那就由我们先开口。」
「这倒是挺麻烦的。」
「怎么回事?」
「你觉得那些人全都有战意吗?」
「这就是奇袭吗?」
走上前来的师团长们排成一列,注视着卡穆伊一行人。
「他们不会突然冲过来吧?」
「原来如此。你没有是吧。好,下一个。你来说明!」
「你、你在说什么!」
「兵临教都城下,列阵以待——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等你没了头衔再说吧。如果我们能以没有头衔的身份相处,我会尊重年长者。」
「看来你们很默契,不过能一个一个说吗?我听不太清楚。」
「是的。只是,方法……」
「不听听你们的功劳,我怎么知道该给你们什么回报!来,说明吧!」
「不,不需要他战斗。只是希望他跟我们一起走一趟。」
卡穆伊他们等着看对方会先说什么,但对方迟迟没有开口。
「这个嘛……就我所知,中央的第九师团长,我认为他是个正经人。」
说着,卡穆伊稍稍上前。
「暂时看来没问题了。」
「啊,那是假的。卡穆伊才不会在意年龄呢。」
「嘛,我相信你至少还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尊重。」
「就算把他们拉过来,人数还是两倍以上。如果实力相当,那就难办了。」
「少胡说八道!你以为我们至今为教会付出了多少!现在没有任何回报,一句『你们已经不需要了』就想打发我们,你以为我们能接受吗!」
犹豫了一下,那位师团长这样答道。这当然是假的。他领取了与地位相称的报酬,更利用这一地位为自己谋取了无数好处。
穿着圣职者服饰、手持教皇旗的伊格纳茨从后方说道。
「原来如此。你还有这种讲究。」
当进攻方的教会骑士清楚地认出那身影时,人群中响起了动摇的声音。因为面对最高权威的教皇,他们不得不拔剑相向,这让他们感到畏惧。阵中各处传来试图平息动摇的呵斥声。
「……喂。」
「那就没有意义了。」
「试图稳住阵脚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多。这说明愿意攻打教都的骑士不在少数。」
「果然只能奇袭了。」
「确实,那种阵型下,就算想倒戈,也会被前后左右围攻。」
「那里的师团长全都是没用的家伙吗?」
「啊,是在互相牵制啊。」
如果实力相当,人数占优的一方具有压倒性优势,这是不言而喻的。唯一的出路是奇袭。只是,他想不出具体的方法。
「抛开年龄不谈,教皇和我也都是一个集体的首领,所以是平等的。」
「多年的……你的意思是,教会从未给过你们任何回报吗!? 」
「再怎么着,你这说法也太刻薄了吧?」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能赢。」
「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
「……我想其中也有不情愿地服从命令的人,但要脱离恐怕很难。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试图这样做,就会被当场处决。」
「想要解散教会,我们的敌人很多。除了那些希望维持教会现状的势力,还有新神教会。他们正趁机迅速扩张势力。」
正如伊格纳茨所说,可以看到阵中有几名骑士走了出来。
「真没用。」
「我不认识每个人的脸。」
「这才是教会骑士应有的姿态!无偿的奉献才是教会应有的面貌!您才是真正理解教会本质的人!」
「是师团长吗?」
「不过,总比被毕恭毕敬地用敬语要好。对卡穆伊来说,用敬语就等于筑起了一道墙。」
卡穆伊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凝视着敌阵。察觉到卡穆伊正在思考,瓦多埃尔也试着思考战术,但没能想出好主意。
「各位,让我们一起来赞美这位吧!并且学习他!学习这颗渴望无私奉献的高贵之心!」
「等、等等!」
「怎么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不求回报吧?嗯,太伟大了。那么,余生就请回到乡下,悠闲地度过吧。」
「别、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我只是作为教会的一员,阐述了应有的姿态。教会是为了服务民众而存在的。难道不是吗?」
「……是。」
「那么,我想在此发问!教会骑士应有的姿态,究竟是什么!」
「…………」
「教会骑士是守护信徒的人!那么,为什么你们这些教会骑士,现在却要攻打有信徒所在的教都!」
「闭、闭嘴!」
「我偏要说!我问你们这些有良心的骑士!你们如何看待现在的自己!如何看待自己正将剑指向自己信仰的教会总部、指向理应守护的信徒!」
卡穆伊的视线已经不再投向面前的师团长们。他在向后方的教会骑士们呐喊。
「闭嘴!还不闭嘴!」
「放下剑!你们剑指的方向错了!就算教会不在了,神依然存在!相信你们心中的神!」
「杀、杀了他!杀了他!」
「被神之使徒选中的勇者在此宣言!有良心的教会骑士们!到我这边来!」
「什、什么!? 」
仿佛是致命一击,卡穆伊宣布了自己是勇者。那些本已动摇、试图稳住局面的人,听到这句话也再也无法掩饰动摇。
「瓦多埃尔大人有想要追求的目标吗?」
「您打算怎么办?瓦多埃尔说您是个正经人。我愿意相信他的话。」
「怎、怎么会……那我至今为止,是为了什么而努力变强的?」
一道骑马的身影从终于下定决心的拉尔夫身旁掠过。
听到瓦多埃尔的喊声,教会骑士们明白了他的意图。
「今后,为了自己的道路而前进就好。不过——」
没等他把话说完,卡穆伊就朝后方大声喊道。响应命令的第一师团以及勇者志愿者们冲出教都,向前推进。
「伊格纳茨!左翼前方!没有逃走的意愿!」
「那、那就是魔王……」
「勇者不是打倒魔王的人,而是守护某样东西的人。难道不是吗?」
然后,下一个。卡穆伊的剑接连屠戮了面前的那些师团长。
「那我父亲——」
「拉尔夫!我也去!两个人的话,一定能行!」
「那不是勇者是什么?看着他,我想起了遗忘已久的话。」
瓦多埃尔虽然身为骑士,但也曾是神教会的一员。他很擅长这类说辞。即便不考虑拉尔夫本性单纯这一因素。
「瓦多埃尔,就是现在!把部队带上来!」
对那身影感到憧憬的,并不只有瓦多埃尔一人。想要加入勇者、英雄行列的教会骑士和勇者志愿者们,都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六个人。
「是什么?」
「勇、勇者大人……」
「瓦多埃尔大人,我去。我不是教会骑士。抱歉,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挥剑。」
「碍事!你们给我老实看着!」
「那位大人作为魔王之子诞生,却作为勇者活着。选定什么的并不重要。我认为他不是因为被选定才成为勇者,而是因为是勇者才被神之使徒认可。」
瓦多埃尔明白了。这是卡穆伊的温柔——他不愿让同为教会骑士的人相互挥剑。
「不,那才是勇者。」
「瓦多埃尔!别动!放下剑的骑士,与手无寸铁的平民无异!保护平民是你的使命!别忘了这一点!」
「我、我——」
卡穆伊向着万余军势呐喊道。
「是!」
「是、是的。」
接着,阿尔特和米托也出现在战场上。正如阿尔特所说,两人拦截住追击逃兵的人,将他们一个个斩杀。
「伊格纳茨!拜托你支援了!」
「搞、搞什么!快、快去救勇者!全军前进!」
「勇者……」
「不过,我认为这样就好。我现在已经能这样想了。」
「是。」
「恕我直言,他恐怕不是真正的勇者。」
对此感到震惊的,也包括瓦多埃尔。
「拜、拜托了。」
同样明白这一点的拉尔夫,对瓦多埃尔说道。
「交给我吧。那么……我、我上了!」
「我吗?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进入那个圈子。虽然是个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目标。我很羡慕与你生于同一个时代。因为这意味着你有更多机会活在同一个时代里。」
「……或许吧。」
「教会已经不在了!骑士团的序列也已不复存在!现在你们该服从的,是你们自己的良心!跟随你们的良心!」
「哦!交给我吧!」
但这支部队大幅迂回,移动到了进攻方神教骑士团的侧翼。
「难道不是为了自己吗?」
「目标是能设定的,但能否达成是另一回事。」
「我……」
「可、可恶!为什么迈不出步子!」
「勇者是守护者——我记得小时候听过这样的话。」
「我知道你的实力。仅仅为了父亲,能练就那样的力量吗?难道你不是自己想要变强,才一直修炼过来的吗?」
「诶?」
「……第九师团!全力脱离阵型!想逃的人跟上!我选择服从良心!」
瓦多埃尔慌忙试图率部上前支援卡穆伊,但卡穆伊的声音拦住了他。
「哦——!」
那个师团长还没来得及听完卡穆伊的话,头颅就从躯体上分离了。
对拉尔夫来说,父亲是勇者这件事是他的骄傲。即使被卡穆伊告知了真相,他也并未完全接受。
从马背上释放的魔法,进一步撕裂了已然崩溃的阵型缝隙。卢茨毫不犹豫地策马冲了进去。
一边向伊格纳茨下达攻击指令,一边自己战斗。同时也没有忘记指示逃跑路线。
「玛丽亚!轰下去!」
「……您是第九师团长?」
这一次,阵型中央后方卷起了爆炎。
「魔王之子尚且能作为勇者活下去,为什么身为冒牌勇者之子的你,就不能作为勇者活下去呢?不能这样想吗?」
「真是壮观啊。好了,米托。我们低调点,去把那些追杀逃兵的人干掉。」
「不想死就放下剑!放下剑,逃到第一师团那边去!卢茨!就差一口气了!一口气解决他们!」
拉尔夫用颤抖的声音宣布道。虽然出于正义感,他向瓦多埃尔提出要去卡穆伊身边,但要冲入万军之中,可不是一般的觉悟能做到的。他几次给自己鼓劲,但脚步就是迈不出去。
一万对六人。第一师团和逃到他们这边的教会骑士们,目睹了这场难以置信的战斗。
看着眼前卡穆伊的战斗,谁也不敢轻易许诺。瓦多埃尔认为,即使残酷,也应该告诉他真相。
「啊、啊。说得对。好,上吧!」
「不想战斗的人放下剑!持剑者我会毫不留情地斩杀!」
「……前进!一口气进攻!」
「你来啊。做得到的话。」
「勇者是守护者……」
然后,卡穆伊独自一人冲入了崩溃的敌阵。
「……是。不,您说得对。没道理不能。」
「……是啊。」
「后方空了!不想战斗的人从那里逃!想死的人就攻过来!」
紧接着,第九师团长的声音响彻战场。这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契机。
阵型开始大规模崩溃,有教会骑士开始从中脱离。
「假、假的!没有什么勇者!教皇也是假的!杀了他!杀了他们!」
「有良心的人!到这里来!没必要强行战斗!逃到这里来!」
在此期间,卡穆伊仍在敌阵正中央挥舞着利剑。
「下一个!中央后方!打开逃生通道!」
当逃兵超过半数时,剩下的便一溃千里。不久,抵抗停止了,许多教会骑士放下了剑,表示投降。
结束了这场一万对六人的战斗后,卡穆伊他们聚到了一处。
话音落下,卡穆伊指示的位置便爆发出猛烈的爆炸。
拉尔夫茫然地小声说道,瓦多埃尔则反驳道。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