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連的思念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453 字
盧瑟亞帝國正於大陸全境作戰。大陸西方西部是西德維斯特—奧本海姆聯合,中央則因中央諸國聯合終於參戰,尼古拉皇帝親率的盧瑟亞帝國主力軍正與之對峙。
而本國所在的大陸東方——帝都陷落這一衝擊性事件之後,斯蒂芬皇太子重聚兵力,着手奪回帝都。
與東方諸國聯合作戰的主力三萬,南北各部署一萬以備鎮壓,參與攻打帝都的兵力約兩萬。由於以貴族軍爲中心,質量絕談不上高,但即便如此也勝於真神教會的騎士團。何況真神教會的軍勢東拼西湊也不過三、四千之數。雖然是攻城戰,但有兩萬兵力,勝利本該是板上釘釘……本該如此。
實際上,兩個月過去,盧瑟亞帝國軍至今未能踏入外壁一步。原因之一便是——
「我明白了。那個所謂居民代表,由我直接去交涉。」
「不,那種人不配獲得皇太子殿下的接見。」
「不見面,交涉就無法推進啊。」
帝都居民不允許盧瑟亞帝國軍發起進攻。帝都住着七萬到八萬居民,戰鬥中難免會出現犧牲。無法接受這一點的居民方向盧瑟亞帝國軍提出訴求,要求中止攻打帝都。
盧瑟亞帝國軍一方也不是忘了居民的存在。只是沒想到「人質」會自己跑來說:因爲不想被捲入危險,所以你們別來救我們。
「無需交涉。儘快拿下帝都便是。」
「若是沒有居民的反抗,自會如此。可眼下恐怕不會如願吧?」
「……可民衆又能做什麼呢?」
那人質還不止發發牢騷,甚至出言威脅——若盧瑟亞帝國軍強行攻打帝都,他們就會爲了保護帝都而戰。這簡直荒謬至極。但斯蒂芬皇太子無法對此置之不理。
「……帝都居民若當真揭竿而起,會是什麼局面?」
「若論人數,足以與我軍相當。」
實際能作戰的只有成年男性,即便如此也已達到與帝國軍兩萬匹敵的數量。
「平民與正規軍交戰,我軍無疑會贏。可勝利之後留下的,只有屠戮者之名。」
斯蒂芬皇太子也有名留青史的願望。這是自從認識了同代的卡穆伊之後便一直懷有的念頭。但並非只要能留名,什麼都行。
「可是,再這樣下去——」
「所以我說了,由我去交涉。」
「正因殺不了纔在這裏商量。法雷格和阿斯特隆在何處、在做什麼?」
想法當然因人而異,貝托爾能接受些許惡的存在。
「……什麼?」
「他在想什麼不得而知,但放手讓他鬧不就好了?」
入口處傳來呼喚斯蒂芬皇太子的聲音。現身的是伊瓦列夫伯爵,率領自領兵力參戰的貴族之一。
「卡穆伊正在讓戰爭加劇。這正合我們削減人族數量的目的,不是嗎?」
決定寄宿於人族之身的並非他們,而是他們的使役者——神的使者盧基費爾。能回答哈吉託這個問題的唯有盧基費爾。弗爾將視線投向那位盧基費爾——克勞迪婭。
被砍掉雙手雙腳的古斯塔·哈吉托出言辯解。他被砍下的手腳早已恢復如初。
「我幾乎將領內軍隊都帶到了此地,似乎是被抓住了守備空虛的破綻。我想盡快趕回去鎮壓——」
「切勿誤了目的。減少人族的數量——這並非我們唯一的目的。絕不能讓人族團結一致。更遑論將魔族也納入其中,那是絕不可容許之事。」
「是。」
斯蒂芬皇太子以爲部下的焦躁源於尼古拉皇帝即將歸國。此刻,斯蒂芬皇太子尚不知中央諸國聯合已經參戰。
「那……那是中了偷襲。」
答話的是萊奧·貝托爾。
「嗯。拜託了。」
這分明是爲了讓我軍斷糧而拖延時間的戰術。作爲計策來說毫無新意,但竟在自己的國內被人這般算計,斯蒂芬皇太子完全沒有料到。
「急使?領地裏出事了嗎?」
「那爲何偏偏是那傢伙在做這事?」
「那個自稱居民代表的,說不定也是卡穆伊的人。」
「不,若如此,我也一樣!待我速速平定叛亂便回來,請准許歸國!」
「即便有少數人投向叛軍,將其討滅便是。請勿被敵人的詭計所惑。」
「……爲何事到如今才說?」
「那是……不,我如實稟報。領民似乎發動了叛亂。」
「戰爭若拖長,或許會危及無辜百姓的性命。他們的命,與以殺人爲業之人的命是不同的。」
伊瓦列夫身居伯爵之位,領地頗爲遼闊。如此廣大的領地且不論,連其他領地也爆發了叛亂,那確非尋常之事。眼前有與真神教會的戰事,其後還有與東方諸國聯合的交戰,此刻國民又發動了叛亂。這已超出了斯蒂芬皇太子所能應對的範圍。
「那是因爲這副人族的軀體……爲何我等非得寄宿於人族之身作戰不可?」
「……卡穆伊·克洛伊茨到底在想什麼?」
「爲何?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問。人族就是這種存在。他們不彼此爭鬥、彼此傷害便活不下去。正因如此,我等才定期削減數量,好讓他們的爭鬥不致蔓延到全世界。」
「……我就連仗都不配打嗎?」
凱文·奧克對弗爾的意見提出了異議。同爲勇者、同爲寄宿着自然之靈之人,想法也各有不同。他們同樣有個性。然而儘管如此,他們卻不肯正視人族的個性。他們要麼沒有察覺,要麼察覺了也視而不見。
讓盧基費爾費心解釋了這一番,哈吉託的臉微微發白。對他們而言,神的使者乃是上位者,絕非可以觸怒的對象。
「我們這邊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方纔才決定的攻打帝都之策,斯蒂芬皇太子不得不重新斟酌。大陸東部的戰亂之火,絲毫不見平息之兆。
他們以寄宿於人族軀體的形式存在於這個世界。但身爲自然之靈,他們本無需多此一舉也能存在於世。自然之靈是被允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
「皇太子殿下!」
「……明白了。首先全力討伐卡穆伊·克洛伊茨。」
「但按那傢伙的做法,連無關的婦孺都會被波及受苦。」
「……屬下明白了。」
「只因無法正面交鋒,所以才殺不了。」
「……不只伊瓦列夫伯爵一處?」
「請稍等!我的領地在伊瓦列夫伯爵領旁,也請准許我歸國!」
而其中行動最爲遲疑的,是迪亞王國軍——實爲混有盧瑟亞帝國軍的勇者麾下部隊。
「恐怕是卡穆伊·克洛伊茨的手下。而且似乎有多支部隊正在行動。」
在軍議上開口的是埃爾溫·弗爾。
部下答不上來。有內奸——這個可能性,他不敢在此時此地當衆說出口。因爲那內奸或許就在此刻在場的某人之中。
毫不誇張。雖然表面上儘可能不引人注目,但若將旗下所有商會合在一起,其規模實爲大陸最大。正如莫迪亞尼會長所說,根本沒有可與之相提並論的對象。
「懇請准許我返回領地。」
「這……」
大陸各地燃起的戰亂之炎。應對着這一切的盧瑟亞帝國已陷入大混亂。各地戰況傳回需耗一月以上,這般情形下根本不可能採取聯動的行動。各戰場只能各自爲戰。盧瑟亞帝國軍在戰略層面上已無法展開作戰。
被逼入絕境的斯蒂芬皇太子,無奈之下決定強行攻打帝都。但很遺憾,卡穆伊他們的計策絕不會僅止於此。
「據聞是對曠日持久的戰爭的不滿爆發了。起初只是小規模的暴動,後來愈演愈烈,還蔓延到了其他領地。亦或是從其他領地蔓延過來的,也存在這種可能。」
大陸西方西部有哈拉爾特·法雷格與霍斯特·阿斯特隆兩位勇者在作戰。但關鍵的卡穆伊,他們始終未能討伐。
◇◇◇
斷了糧,再龐大的軍隊也無法作戰。這是最爲緊要的問題之一,卻拖到現在才得知,斯蒂芬皇太子大爲震驚。
終日忙於編組派往各地的騎士團,護民會的會長卡洛·莫迪亞尼每天忙得不可開交。而前來造訪他的人,竟是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辯解之前,先爲允許偷襲得手的無能感到羞恥吧。」
殺死人族,是爲了剩下的人族的幸福。他們堅信自己的行爲始終是善。
「什麼?」
「並不誇張吧?」
「……啊,嗯。知道了。」
「我們的目的始終是減少人族的數量,而非令其滅亡。若放任你們以本來姿態進行過度的懲戒,只會令神悲傷。」
「此言差矣。人族的罪是全體人族的罪,不分身份與職業。」
「話雖如此……」
不令其他種族滅絕。不讓爭鬥玷污這個世界。不讓人族擁有過強的力量。他們的職責,便是控制人族的數量。
事已至此,斯蒂芬皇太子不得不懷疑,這場領民叛亂背後也是卡穆伊等人在暗中操控。若果真如此,貴族的脫離恐怕還會繼續下去。
「要一口氣攻下帝都嗎?」
「伊瓦列夫伯爵。會議遲到,這算什麼?」
卡穆伊分明是敵對之人。弗爾對卡穆伊竟在做出支援己方之舉深表懷疑。
領地緊鄰伊瓦列夫伯爵領的貴族們,接二連三地請求歸國。
領民叛亂。事態之大超出預想,斯蒂芬皇太子大爲震驚。
「殺了便是。」
「……您這說法太過誇張了。」
「……這種爭論沒有意義。總之必須阻止卡穆伊。要怎麼做才能阻止他?」
既率軍而來,伊瓦列夫伯爵自當參加軍議。斯蒂芬皇太子正欲問責,伊瓦列夫伯爵卻道——
「如今堪稱大陸最大——不,說『最大』怕還不夠吧。無可比肩的商會會長登門,有何貴幹?」
「那……規模有多大?」
「……是誰在搞鬼?」
「發生了什麼?」
「不用擔心。向父上稟報時,就說一切責任在我。」
聽了莫迪亞尼會長的話,奧托不知該如何回應,面露窘迫。
「想必如此。但……他們怎麼知道我們的動向?」
斯蒂芬皇太子別無選擇,只得應允伊瓦列夫伯爵的請求。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
「恕罪。因爲有急使趕到。」
也有些人並非爲與人戰鬥,而是爲拯救人而奔赴戰場。那便是金十字護民騎士團。如今戰場擴展得如此之廣,應對起來相當困難。不止金十字護民騎士團,縱使整個金十字護民會合在一起,所屬成員的數量也並不多。即便如此,既然有戰亂,他們便不能不動。因爲那是他們的使命。
部下認爲這是計策。這自然是合理的懷疑。若開戰,盧瑟亞帝國軍必勝。真神教會想要存活,唯有拖延戰事一途。
若說有人能將人族凝爲一體,那便是卡穆伊。神族不打算容許此事。人族一旦團結,那份力量便會轉向別處。絕不能讓那樣的事發生。讓人族彼此爭鬥,不令其數量過度增長——這便是神族爲人族制定的、在這個世界生存的規則。人族的生存方式,已受神族掌控數千年之久。
「正面交鋒,結果雙手雙腳被砍下來的傢伙也有嘛。」
「那是……」
「怎麼能放手讓他胡來!」
奪回帝都刻不容緩,這一點斯蒂芬皇太子也明白。而且就算帝都之戰結束,也不代表大陸東方就此平定。前方還有與東方諸國聯合的戰事等着。
「集結軍勢時,物資也都集中在了帝都。我們離開帝都時,沒能把那批物資帶出來。」
「不是的,是物資所剩無幾了。」
◇◇◇
「……也只能如此了吧?同時確認一下東進兵力的狀況。他們那邊也可能同樣被阻撓了補給。」
曾經,神將人類逼至了滅亡的邊緣。但那並非神欣然爲之,而是伴隨着深切悲痛之舉。盧基費爾說,她不願再讓神承受那樣的悲傷。
「戰爭一旦爆發,無關者也會受苦。我等要做的事也一樣。」
這根本不用問。除了那個人,想不出別的可能。
「似乎有運送遭到阻撓。物資遲遲不到,我們便展開調查,剛剛纔確認了這個事實。」
「據我所知是這樣。」
「我們一直在設法重新籌措,原以爲不成問題。」
「那話就免了吧。請讓我談正事。」
「正事……原來如此,你是聽說我們在籌措物資了?」
「是的。所需的一切物資,請都交由我們這邊準備。」
「一切。嗯,若是貴處,倒的確辦得到。」
護民會已着手調集物資,而採購來源中相當大一部分本就是奧托商會的旗下商家。
「必需的物資,我們有信心全部備齊。」
「唔……我倒是很想說求之不得,不過姑且先聽聽條件。總不能因爲是老相識就對你格外優待。」
「好的。貨款分文不取。只是我們這邊有兩個條件。」
「……說來聽聽。」
聽到對方說全部免費,莫迪亞尼會長並未單純地高興。天底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第一,請不要追查物資的來源。」
「喂。你這麼說,我反而更想查了。」
若知道是來歷有問題的東西,自然更想知道其中原委。
「只是把從民衆手中徵收之物還給民衆。請這樣理解。」
「……另一個條件呢?」
聽了奧托的話,莫迪亞尼會長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原委。既是從民衆手裏徵收之物,那便是稅。將其還給民衆,意味着那些東西原本屬於某個國家的。而若說那是什麼地方——只有一個可能。
「希望您能收留一些人。」
「人?什麼樣的人?」
「能夠使用治癒魔法。」
「神聖魔法的施術者嗎……的確幫大忙了,不過。」
卡穆伊正在與盧瑟亞帝國作戰。而卡穆伊卻要支援連盧瑟亞帝國士兵也會救治的護民會,莫迪亞尼會長理解不了他的意圖。
公平中立——這是金十字護民會的宗旨。身爲會長雖當如此,可作爲卡洛·莫迪亞尼個人,終究還是盼着卡穆伊他們獲勝。即便贏不了,也願他們能活下去。聽奧托如此篤定,莫迪亞尼會長臉上不自覺地浮現了笑容。
「這一點我明白。」
「能贏過盧瑟亞帝國。」
「原來如此……」
一百名——恐怕是魔族或精靈族的人。莫迪亞尼會長爲是否該收留而犯難。這些人多半與卡穆伊有所關聯,在眼下這個局勢收留他們,令他感到不安。
「戰爭一旦爆發,出現犧牲者便無法避免。縱然將戰事擴大到這般地步,卡穆伊也並非認同犧牲的出現。希望莫迪亞尼會長能夠明白這一點。」
「是的。這也是卡穆伊的願望。」
「是嗎。」
「……啊,是啊。冷酷,還是天真呢。那傢伙從來就沒變過。」
「我們護民會不分敵我,一視同仁地實施治療。」
「他們不會介入戰鬥。這與護民會的工作也是一樣的。他們只做一件事:治療受傷的人。這是他們的願望。」
這等本領的人才自然是求之不得。莫迪亞尼會長不明白對方爲何要特意把這件事作爲條件。
「戰爭的勝負,不由殺死敵人的數量決定。不論數量多寡,先喪失戰鬥能力的一方即爲敗者。這是卡穆伊說的。」
「並不限於神聖魔法。光系魔法之外,也存在治癒魔法。」
「大約百人吧。」
「……能贏嗎?」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莫迪亞尼會長不知道光系魔法以外的治癒魔法。那些人是能使用他所未知之魔法的存在。
奧托特意將這番話帶來,這份心意讓莫迪亞尼會長感到欣慰。卡穆伊與自己所走的道路已相去甚遠。這場席捲天下的大亂,讓莫迪亞尼會長深覺如此。可是,即便只是如一根絲線般纖細縹緲,他與卡穆伊之間的牽絆仍未斷絕。這讓他由衷地感到高興。
「……除此以外一概不做——你讓我相信這一點?」
「……那倒要請教,是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