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足的終結

諾爾特恩德的大洞穴。在靠近入口的地方，卡穆伊正抱着頭蹲在地上。

「請問，您不舒服嗎？」

麗塔擔心地向卡穆伊問道。

「嗯，相當不舒服。」

「那不得了！得趕緊叫大夫來！」

「不，不需要大夫。我知道怎麼治。」

「……我不會消失的！」

面對與達克如出一轍的臺詞，麗塔搶先一步答道。

「您已經看穿了啊。嘛，就算讓您消失也是強人所難吧。」

「是的。」

「不過，真沒想到你們會來……別光笑，不說點什麼嗎？泰雷茲皇子殿下。」

卡穆伊將視線從麗塔身上移開，望向身後正饒有興致地看着這番對話的泰雷茲皇子。

「好、好久不見、了。」

「在這種狀況下打招呼？嘛，打招呼確實很重要。泰雷茲皇子殿下看起來也很精神嘛。目前來說。」

「你、你已經、知、知道了？」

「當然。否則我也不會在這裏等您了，對吧？」

正因爲知道泰雷茲皇子要來，卡穆伊纔在這裏等着。

「那、倒也是。」

「我是來迎接您的。總之，先出發吧。」

「嗯。」

「是的。我是這麼聽說的。」

「果、果然、是、這樣。」

這仍然不是全部。魔族大多隱居在山地之中。而在山地，魔族更能發揮實力。根本不需要魔獸。

「誒，這是什麼意思？」

「還、還有、這種、習、習性……」

麗塔只是個侍女，自然不可能明白兩人在說什麼。

「果、果然、啊。」

「我剛纔不是解釋過了嗎？」

「嚯。」

「可是魔族也——」

「畢竟是迎接皇國的皇子殿下嘛。」

「稻米最多。不過因爲水利設施等問題，正在考慮改種其他作物。這裏就是爲此設立的實驗場。」

麗塔以爲說明到此爲止，但卡穆伊的話還在繼續。

「……我叫麗塔。」

「……您的好奇心還真強啊。嘛，也罷。那就簡單說一下。諾爾特恩德無論到哪裏，都是魔獸橫行跋扈的危險土地。」

「那適合的地方呢？」

「移、移居？」

看着窗外的景色，泰雷茲皇子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起來，每發現新奇的東西都會發出感嘆。

泰雷茲皇子頓時顯出不悅的神情。既然來到了諾爾特恩德，他本想和卡穆伊好好談談的。

「麗塔小姐，魔族比你想象的更強。而且他們不用幹農活之類的，本來也很少在外面走動。」

「想知道嗎？」

「在對面！外面！」

「就可以把兵力從對內防禦轉向對外防禦。」

「……說、說謊。」

說到這裏，卡穆伊又轉向了麗塔。

「不太一樣。是魔獸的……移居？」

◇◇◇

「我不喜歡無謂的殺戮。」

卡穆伊沒有理會他的神情，朝士兵們走去。與卡穆伊交錯而過，一輛馬車停在了泰雷茲皇子他們面前。

「那就好。」

「是啊。」

「討、討伐、魔獸、嗎？」

「可是，領民變得安全，也就意味着入侵者也會變得安全。所以不殺死魔獸，而是把它們聚集到入侵者會來的地方。你知道諾爾特恩德是被羣山環繞的土地吧？」

「是這樣嗎。」

「是嗎。諾爾特恩德到處都像這樣嗎？」

「對、對。」

理由並不僅限於此。還有一個原因是，即使有人從外部進攻，他們也有了守住諾爾特恩德的自信。

麗塔轉向另一邊，只見卡穆伊騎着馬與馬車並行。麗塔挪到那一側的位置後，卡穆伊繼續說了下去。

「果然。」

「沒有。」

「知道。」

「說得也是……」

「他們一路都很小心地護送我。」

「誒？」

「不是我耕種的。如果說諾爾特恩德看起來很豐饒，那是領民的功勞。」

「是的……」

「原來如此。即將誕生的生命確實要好好珍惜。好了，馬車已經準備好了。請上車吧。」

隨着逐漸遠離大洞穴，周圍的景象也開始發生變化。中途道路變得平整起來，幾乎感覺不到馬車的顛簸。

聽到突如其來的聲音，麗塔驚呼一聲。

「和聽說的情況不一樣啊。我聽說諾爾特恩德是一片荒蕪的土地。」

士兵們排列成隊，圍着泰雷茲皇子他們所乘的馬車行進。

「誒？」

「不，我想問的不是這個。我是想問，有沒有比這裏更豐饒的地方？」

「我、是問、不、不殺、它們、的、理由。」

「我們正在進行各種試驗。看看什麼樣的農作物適合諾爾特恩德。」

麗塔理解爲只有這裏才豐饒，但這其實是誤解。

就算不聽卡穆伊的回答，泰雷茲皇子也猜到了。

「……爲、爲什麼？」

「說笑而已。既然要調動部隊，就順便當訓練了。」

「準備出發！」

「不對哦！」

卡穆伊對居住在地下的魔族們的印象，總之就是寡言少語。不過這並非性格使然。只是因爲在地下聲音會迴盪得很厲害，所以他們養成了壓低音量的習慣而已。

「那要看地方了。有些地方並不適合耕作。」

「對諾爾特恩德來說，那些山就是防線。所以把魔獸放到那裏。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現在的諾爾特恩德也有很多人類。所以必須把魔獸從生活區清除出去。」

與山地和森林相比，平原上魔獸的食物較少。原本並不是適合魔獸棲居的地方。

泰雷茲皇子雖然對魔獸並不十分了解，但他覺得，卡穆伊所說明的這個事實，皇國恐怕幾乎無人知曉。

「這就是所謂的防衛。人族一旦踏入諾爾特恩德，在跟魔族交戰之前，就必須先與衆多魔獸作戰。弱小的人甚至還沒見到魔族，就會被魔獸幹掉。」

街道兩旁麥田延綿不絕。似乎還種着其他各種作物。

「而且，平原地區變得安全的話，負責在領民出城時擔任護衛的部隊負擔也會減輕。」

「是卡穆伊大人做的嗎？」

「你、你是、打算、把、魔獸、用、於、防、衛、吧？」

「真、真是、隆、隆重的、迎、迎接啊。」

「這固然是因爲這裏原本就是魔獸衆多的土地，但也有魔族刻意爲之的一面。」

麗塔又一次修正了對諾爾特恩德的印象。諾爾特恩德擁有的豐饒，遠超她最初的想象。

「請務必告訴我。」

「當然有比這裏更廣闊的水田和旱地。」

「那個……我聽說——」

「其實魔獸的活動範圍很窄。它們不會離開某個區域。雖然和領地不太一樣，但它們就是有這種習性。所以把它們遷到山區，讓它們以那裏爲生活據點的話，除非特殊情況，它們就不會再到平原地帶來了。」

「那確實危險。所以現在我們主要在做這方面的對策。」

「不、危險、嗎？」

「如果餓了就另當別論。它們會爲了覓食而移動。不過山區野獸也多，食物應該不會太短缺。相應地，獵人們會有些頭疼，不過我已經想辦法說服他們了。」

「這附近是特例。」

既然不惜說服獵人也要遷移魔獸，那應該是有特別的原因。

「與其說是爲了我，不如說是爲了肚子裏的孩子。」

「……那其他地方呢？」

「諾。」

「……我明白了。」

來迎接泰雷茲皇子他們的並非只有卡穆伊一人。卡穆伊身後集結了大約一千名士兵。士兵們一齊起身，開始做出發的準備。

「……既然知道就別問了。裝糊塗的我豈不是很尷尬。」

「泰雷茲大人，來，我們走吧。」

「爲、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危險？您是說魔獸嗎？」

「捕捉魔獸，把它們從平原地區遷移到山區。這還挺費勁的。」

「泰雷茲皇子殿下也是。」

「……諾。」

「是！」

「那些人會這麼體貼嗎？」

「…………」

「卡、卡穆伊——」

「是。」

「是嗎，麗塔小姐。身體怎麼樣？肚子有沒有不舒服？」

「是真的。」

魔族也會加入這支對外防禦部隊。爲了保護城鎮、村莊和無力自衛的領民，預計將有相當數量的魔族來到平原地帶。

「……是的。」

「您理解了嗎？」

「……沒有。」

「果然。嘛，聽完後續就明白了。如果把護衛部隊轉向對外防禦，那麼一直以來負責對外防禦的部隊就可以向外出擊。也就是說……可以轉爲進攻的一方了。」

「誒？」

「您明白了吧？雖然很抱歉你們剛到，但諾爾特恩德將要與其他國家發生戰爭。」

「戰爭……」

「你、剛纔、說、了、其他、國家、吧。」

與聽到戰爭就消沉的麗塔不同，泰雷茲皇子對卡穆伊的另一句話做出了反應。

「是的。諾爾特恩德將作爲一個獨立的國家，從皇國獨立出來。實際上，早就已經是這樣了。」

「獨、獨立？怎麼會——」

麗塔對「獨立」這個詞更是大爲震驚。

她只是跟隨泰雷茲皇子來到諾爾特恩德，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思想。她的反應，作爲皇國的一名國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吧。

「有那麼值得驚訝嗎？」

「當然了。」

「可是，如果不這樣，麗塔小姐您會遇到麻煩哦？」

「我嗎？我怎麼會——」

「這裏有個壞消息！」

「……是什麼呢？」

聽到「妻子」二字，泰雷茲皇子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

「爲了我!? 」

「自、自稱。」

聽着這聲音，泰雷茲皇子和麗塔走下馬車，一名女性走近了他們。

「從事政務、軍務的人，以及等住宅等環境完善之後，他們的家屬。」

「遠道而來，歡迎光臨哈爾摩尼亞。」

「是！」

「文官幹農活!? 」

「哈爾摩尼亞。這座城鎮將成爲這個國家的都城。」

「那可真是恭喜了！我感覺能和麗塔小姐成爲好朋友呢！」

「順便一提，生死不論。」

「是嗎？」

「那個，這好像不能叫妻子吧……？」

「……是吧。」

「嗯？」

「工作累了之後，身體需要泡個澡吧？」

終於聽到了像都城該有的建築名稱。

哈爾摩尼亞被看似堅固的城牆所環繞。穿過城門——眼前是一片廣闊的空間。作爲都城來說，還什麼都沒有。

「爲、爲什麼？」

「啊，好的。請多關照。」

「您是？」

「魔族很多呢？」

「露西亞！你在幹什麼！快帶他們倆去房間！」

不過，就算覺得有道理，也不是誰都能做到的。這在諾爾特恩德之所以可能，是因爲那些文官原本就是農民。

「假、假的。」

「商業用的建築。裏面具體要開什麼還沒定。要等招募到有意入駐的商戶再說。啊，旅館已經定下來了。因爲如果沒地方住，來的人也會不方便。還有就是政府機關。文官辦公的地方。」

「聽您這麼說，確實有道理。」

「祕密。這種事不能說出來的，對吧？」

「您剛纔明明很驚訝來着？」

「什麼事？」

◇◇◇

「是嗎……。順便問一下，現在在建的是什麼？」

「你、你、真的是、卡、卡穆伊的、妻、妻子嗎？」

「是啊。只要有了孩子，只要孩子生下來。爲了這個，無論如何都要——」

「而且人類領民還要幹農活，所以從事這類工作的魔族會更多一些。」

「這個嘛？我不知道一般是怎麼做的。不過我打算按優先級從高到低的順序來建。」

「那、那個，夫人？」

「力氣活魔族更擅長，所以比較顯眼吧？人類則負責精細作業。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和短處，所以並沒有嚴格的劃分。」

「中間那座是政務用的建築。也兼作我的住所。」

「那是當然的。」

「……是妻子。」

「還有，稍微遠一點的那邊，是學校——」

「……那是裝的。」

「真壯觀啊。」

「是嗎。」

「不，可是——」

「草？」

看到眼前出現的城鎮，泰雷茲皇子驚訝不已。

「創造新東西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吧。雖然辛苦，但也很快樂。」

「嘛，總之先優先周邊建設了。」

「……啊、那麼、大、的、城鎮。」

「側室……肚子裏的孩子是泰雷茲皇子殿下的嗎？」

「旁邊是兵營。另外，集中在邊緣的那些建築物，是工作人員的宿舍、食堂和大浴場。」

「您又驚訝了。農業是國政中的重要一環。負責農業的人瞭解農活，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如果這裏是國家，那卡穆伊就是國王。只見過皇都城堡的麗塔，覺得那建築實在太小了。

「那個……好小。啊，對不起。」

到達建築前，卡穆伊離開了馬車。但他的聲音隨即響徹四周。

「原來是這樣。」

「如果諾爾特恩德還是皇國領地，就必須服從命令。也就是說，這是爲了麗塔小姐您——」

卡穆伊語氣歡快地宣佈了，但內容卻是壞消息。麗塔的心越發不安起來。

廣場上到處堆放着木材和石材。周圍有許多人在勞作。有人在切割木頭，有人在雕鑿石頭，還有人抱着材料搬運。

「……c、草？」

「大浴場!? 」

露西亞的謊言被輕易看穿了。

露西亞彷彿忘記了泰雷茲皇子和麗塔的存在一般，一臉沉思地低聲自語。

麗塔這邊則毫不在意，親切地打着招呼。

「也就是說，沒有普通居民？」

「是的。」

爲了防止叛亂時被用作據點，諾爾特恩德的城鎮應該都是很小的纔對。但眼前看到的這座城鎮，規模甚至超過了某些貴族家的城池，而且還建有城牆。

「連麗塔小姐也這麼說！太過分了，我本來還以爲我們能成爲好朋友的！」

這麼大的城鎮，不可能簡簡單單就建成。能稱得上是建築物的屈指可數，但儘管如此，城鎮中依然充滿了活力。

「啊，好的。」

趁着他們不在，所有罪名都被推到了他們頭上。至於推給誰，根本不用多想。這是克勞迪婭皇女的意志被貫徹到底的結果。

「哎呀，是夫人嗎？承蒙您特意迎接，非常感謝。我叫麗塔。是這位泰雷茲皇子殿下的側室。」

「學校!? 」

「我是卡穆伊大人的妻子，露西亞·施特拉塞爾。初次見面。」

「倒、倒也是。」

怎麼可能。

「……那個，這座城鎮是給誰住的？」

這個優先級與麗塔的認知不同。對卡穆伊來說，國家的基礎不是土地或建築，而是人。所以他優先考慮的是爲人的設施。

「咦？有什麼奇怪的嗎？我怎麼老是被您驚訝。」

「做買賣的人應該會有吧，但除此之外就不多了。因爲一旦開戰，最先被攻擊的就是這裏。把不能戰鬥的人聚集到這裏也沒什麼意義。」

「那些已經建好的建築物是？」

「而且除了經商之外也沒有其他工作。周邊的農田，正如我剛纔所說，是用來做實驗的。負責耕種的是文官。」

泰雷茲皇子想到的是，爲什麼卡穆伊會知道尚未正式發佈的皇國情報。

「沒關係。只要能辦公就夠了，那個足夠了。而且那只是臨時建築。」

「接下來的話會很長。你們在地下待了兩個月了。之後的事等到了館舍再說吧。瞧，那裏就是目的地了。」

「吵、吵死了！不管是自稱還是什麼，妻子就是妻子！」

「不是吧!? 」

「解散！休息半刻後，恢復正常工作！」

「……嘛，也是。」

「那個放在最後。現階段，大家都住在工作人員的宿舍裏。」

「學校，還有浴場之類的東西，會優先建造這些嗎？」

「住宅呢？」

卡穆伊的疑問由麗塔代爲回答。這是索菲莉亞皇女暗殺事件時，她從泰雷茲皇子那裏學到的知識。

「啊，像前宰相那樣的人啊。我們這裏怎麼可能有那種人。國家都還沒建成呢。」

「泰雷茲皇子和麗塔小姐，作爲殺害索菲莉亞皇女殿下、前騎士團長、前魔道士團長，外加迪弗裏特·奧本海姆的主謀，皇國將對你們發出逮捕令。」

「是嗎。實際上逮捕令還沒有正式發佈。不過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

「……是、是吧。」

「僞裝成其他國家國民，數年甚至數代潛伏，靜靜等待本國命令的間諜。」

「可惜，沒能騙到您。」

「好了，到了。如果還有什麼想問的，待會兒再說吧。」

也許是嫌露西亞她們遲遲不動，遠處的卡穆伊大聲喊道。

「好——的！卡穆伊大人！」

露西亞用嬌嗲的聲音回應道。

「……侍、侍女。」

「現、現在被當侍女也無所謂，總有一天我一定要——」

「快、快點、帶、帶路。侍、侍女。」

「你、你這男人……」

「我、我說。不好意思。露西亞小姐，能請您先帶我們去房間嗎？」

「……不再叫我夫人了嗎？」

「夫人……候選人小姐？」

「你、你這女人……」

「露西亞！再磨蹭我就先走了！」

「好——的！我這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