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機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612 字
突然出現在空中的那個存在,戰場上無論從哪個位置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背後展開着六片閃耀白光的羽翼。這昭示着它絕非尋常存在。可也並非魔族——這是所有目睹者都能感受到的。那份神聖莊嚴,意志稍弱的人恐怕會當場跪伏在地。那種壓倒性的氣韻,絕不是魔族所能擁有之物。
「……那就是神族嗎。」
希爾德加德的低語中沒有一絲敬畏。無論對方如何神聖莊嚴,神族都是應當打倒的存在。是敵人。
「呵呵呵。讓盧基費爾大人親自出手,我們這邊確實有些過意不去——不過這樣一來,你們就到頭了。」
「是嗎?」
「難道你還以爲能贏?」
「嗯。我是這麼認爲的。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會站在這裏。」
即便對手是神本身,也要戰鬥,並且將其打倒。此刻留在這裏的,只有懷揣這份決意之人。不是能不能的問題。是必須做到。
「……愚蠢。爲何不明白,神之使者豈有被擊敗的道理?」
「那種道理,在我們所生存的世界裏並不需要。地上世界屬於生活在地上之人。這是我們唯一接受的道理。」
「……這份氣概倒是可嘉。但僅憑這一點,並不能改變世界。」
「我會改變給你看。好了,我沒有時間陪你耗費。我要去卡穆伊那邊了。」
希爾德加德能猜測到卡穆伊那邊的狀況相當糟糕。即便情況不是如此,她本也打算更早趕去與卡穆伊合流。
「我不會讓你如願。我固然知道盧基費爾大人絕不會有什麼意外,但也不能讓你去幹擾戰鬥。」
「那就先打倒你,再走便是。」
話音落下的同時,希爾德加德已動了。自上段劈落的劍斬向奧克。但那一劍在抵達奧克之前,被從旁伸來的一柄劍擋住。
「……抱歉,我可沒那麼容易被討伐。」
伸來的是奧菲埃爾的劍。
「沒能攔住他,抱歉啊。這傢伙不喫我的魔法。」
遠處正與奧菲埃爾交戰的伊格納茨帶着歉意對希爾德加德說道。
「喂!突然砍過來也太卑鄙了吧!」
「真是……」
「真是頑強。但你們再怎麼死撐,也不會有勝機。」
「真是糾纏不休!」
既然無法看破對手的謀略,那就只能防範一切可能。盧基費爾作出了這樣的決定。
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異常升溫。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的阿斯特隆發出動搖的喊聲。赤紅的火焰變爲青色,又轉而化作白光。
處於爆炸中心點的阿斯特隆的身體。當爆風平息之時,它已碎成數段,散落各處。
「徒勞!魔法對我們無效!」
「誰要死在你們這種人手裏!再說了,我抱怨的對象又不是你!」
將自己和勇者引離陣營,再乘機討伐克勞迪婭。盧基費爾斷定這必定是卡穆伊的計策。但卡穆伊的算盤不止於此。
面對即使與自己結婚也依舊以卡穆伊爲最優先的瑪麗亞,伊格納茨苦笑一聲,開始吟唱魔法。伊格納茨與瑪麗亞,兩人的吟唱聲交織在一起。
「什麼?」
特蕾莎與馬蒂亞斯追着希爾德加德而去。除去周圍仍在戰鬥的部隊,留在現場的只剩盧茨、伊格納茨、瑪麗亞與尼古拉斯四人。勇者一方則是奧克與奧菲埃爾兩人。
奧克揮劍斬向瑪麗亞。
「留下尼古拉斯一個人就夠了。其他人也去卡穆伊那邊吧。」
「……什麼?」
「虛張聲勢罷了。」
許多人尚未明白髮生了什麼,正陷入混亂之際,一道悠閒懶散的聲音飄入耳中。
「那就與卡穆伊一同打倒那個盧基費爾便是。」
「你頂得住嗎?」
「……瑪麗亞。多少也想想周圍好不好。誤傷了友軍怎麼辦?」
「……可以嗎?」
攔住了奧克,還有奧菲埃爾。希爾德加德剛轉向奧克,奧菲埃爾便接過攻勢向瑪麗亞撲來。
儘管全身被火焰包裹,阿斯特隆卻毫無痛苦之色,反而舉劍準備斬向伊格納茨。
「別把責任推給我!還不是盧茨自己沒砍中!」
「來吧,開始吧。這場賭上地上世界歸屬誰的戰鬥。」
「笨蛋瑪麗亞!都是你多嘴才被他躲開的!」
瑪麗亞嘴上還在抱怨,但這一套顯然不管用了。奧克的攻勢變得更加猛烈。
「別礙事!」
至於希爾德加德她們正趕去支援的卡穆伊那邊——戰況則是卡穆伊一方劣勢盡顯。敵方是罪魁禍首盧基費爾加三名勇者。己方只有卡穆伊、蘭克和瑪麗三人。這不僅僅是人數的問題。懸浮於空中的盧基費爾根本無從接近。擁有魔法這一攻擊手段的瑪麗,卻被勇者追得東躲西藏,完全沒有餘裕吟唱。她只是在拼命躲避敵人的攻擊而已。
「……是。」
「……你、你們這些混賬——!」
「你想去卡穆伊那邊吧?能夠守護卡穆伊後背的人,早就決定好是你了。」
「會讓你容許的。」
「吵死了!放棄掙扎,乖乖受死吧!」
一道呼嘯的風斬聲傳入奧菲埃爾耳中。千鈞一髮之際作出反應,不愧勇者之名。一柄大得離譜的巨刃劈落在奧菲埃爾原本所在的位置。
「……卡穆伊·克洛伊茨!這就是你的計策嗎?! 」
「看你這反應。果然一旦克勞迪婭被討伐,你就會有麻煩啊。」
奧克忌憚的是瑪麗亞與伊格納茨聯手施展的融合魔法之威。而要阻止這一招,唯一的辦法就是不給他們吟唱的機會。這猛攻正是爲此。
「抱歉,我不能再失手了。盧基費爾大人似乎也是這麼想的。」
瑪麗亞在劍術上也遠比常人磨礪深厚,但面對勇者依然力不從心。伊格納茨也是如此。他找不到空隙去阻止攻擊瑪麗亞的奧克。若說誰能做到的話——
同時放出的魔法飛向被炸斷手足、倒在原地的阿斯特隆,再次引發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那是兩人各自擁有的大規模魔法同時發動而成的魔法融合。將單體就已威力驚人的魔法,以完美的掌控加以調和同步。只有這對夫婦才能完成的絕技。
「……正合我意。」
「短暫的復活呢。還是說,這樣也還活着嗎?」
而這流逝的時間,正是卡穆伊所求之物。計策確實存在。
下一瞬,以阿斯特隆爲中心爆發出驚人的爆炸。那威力不止波及阿斯特隆一人,連周圍也被捲入其中。近旁的希爾德加德等人同樣被爆風掀翻,砸在地上。
本應已被打倒的阿斯特隆一邊以不滿的口吻說着,一邊站了起來。這意味着戰鬥又回到了原點。對於惜時如金的希爾德加德等人來說,這是最糟糕的局面。
奧克想要攔下正要離去的希爾德加德。但他揮出的劍並未觸及希爾德加德。
「……你們想罵卑鄙就儘管罵吧。我們的生死就在盧基費爾大人的一念之間。我們的羞恥心,在那份意志面前毫無意義。」
但就在這時,阿斯特隆身上發生了異變。覆蓋全身的火焰劇烈搖擺,漸漸化作漩渦般的形態。
「你們覺得我會允許嗎!? 」
這份動搖讓卡穆伊徹底確信了盧基費爾的弱點。盧基費爾想要在現界發揮全力,或是長久停留,都必須藉助克勞迪婭這個媒介。
回答特蕾莎問話的是盧茨。那回答中帶着屬於盧茨的骨氣與自負。第一個追在卡穆伊身後的人是自己。自己絕不可能輸給其他人——這便是他的自負。
「怎麼可能告訴你?」
阿斯特隆的身體驟然燃起烈焰。那是伊格納茨的魔法。
「……什……什麼……這是……!」
「是!!」
「什麼……?」
「說得是。那就交給你了!」
「嗯——是不是還得碎得更細一點纔好?」
迪弗裏特向己方高聲鼓勁。事實上,勇者軍的士兵們確實陷入了極大的動搖。他們不僅被徹底打了個猝不及防,而且統率他們的勇者又都不在陣中。被迪弗裏特的部隊一個衝鋒,便已逼近崩潰邊緣。
「敵軍正在動搖!一口氣衝進去!」
卡穆伊的回答,暗示着計策確實存在。
「看來你完全忘了,我可是還在呢。」
「是嗎?」
率隊攻入克勞迪婭陣營的是迪弗裏特。趁着盧瑟亞帝國軍的注意力都被卡穆伊吸引之時,他帶領部隊錯開時間、儘量不被發現地繞行丘陵,逼近了克勞迪婭的陣營。
「那就拜託了。」
◇◇◇
「……你在打什麼主意?」
「你、你這混賬——!」
「什……?」
「自以爲是的是你!」
「你生什麼氣?誰讓你自恃體堅,連躲都不躲,還不是自找的。」
現身的是瑪麗亞。伊格納茨正對着她發牢騷。伊格納茨自身也是被爆風波及的一員。
盧基費爾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幾乎同一時刻,後方傳來一陣喧囂。盧瑟亞帝國軍已經停戰了。盧基費爾尚未弄清緣由,但無論如何,後方本不該再發生戰鬥。
「壓上去!向前推進!」
「卡穆伊哥哥陷入危機,哪還顧得上那些。行了,別淨說廢話,再來一發。」
「穩住!敵軍人數不多!固守陣形,穩住陣腳!」
斬向瑪麗亞的劍被希爾德加德擋下,奧克又是一聲怒吼。但勇者一方也不只是會喊叫。
從天而降的光之雨。它治癒了戰鬥中受創者的傷痕。希爾德加德立刻明白,這是廣範圍恢復魔法。而這道魔法,並非爲她們所釋放。
「沒關係……尼古拉斯,我們上。」
「你以爲我會容許嗎?」
然而後方有一處——克勞迪婭所在的陣營附近——燃起了戰火。
現身的是盧茨。
「希爾德加德小姐一對一斬殺了勇者。她做得到的事,我沒理由做不到。」
「……那我便不客氣了。法雷格!貝托爾!哈吉託!你們在做什麼?! 趕緊討伐卡穆伊!」
但盧基費爾認爲,在這種局面下,無論謀劃什麼都無濟於事。除了正面決戰分出勝負之外,別無他路。
「等、等一下!」
「咦?」
「…………」
「適可而止!」
「如何?是要回去救克勞迪婭,還是繼續在這裏打?」
戰況壓倒性有利。然而盧基費爾放出的魔法盡數被卡穆伊閃開,本該趁着空隙發動的勇者們的攻勢也始終無法觸及卡穆伊。不會輸。但也找不到終結戰鬥的最後一步。時間只是在不斷流逝。
「你想這麼認爲,隨你便。」
魔法不行就出劍。希爾德加德與尼古拉斯一同面對勇者。
◇◇◇
「總算看到勝機了。這麼簡單的計策都能中計,天使也不過如此。」
躍入希爾德加德與奧克之間的是尼古拉斯。趁着尼古拉斯纏住奧克之際,希爾德加德躍上馬背,向着卡穆伊所在之處疾馳而去。
「真是的。要是能在這裏幹掉一個就省事多了……好了,希爾德加德小姐。這裏就交給我吧。」
選擇有兩個。問題是卡穆伊到底期待哪一種。盧基費爾試圖窺探卡穆伊的思緒,卻如隔霧觀花,一片朦朧。於是又轉而探向其他人——蘭克與瑪麗腦中裝的只有拖延時間。更深層的思慮與卡穆伊一樣,被某種力量阻隔着,無法讀取。這正是盧基費爾最大的失算。
發出怒吼的是奧克。面對這始料未及的事態,他心中的動搖遠勝憤怒。那聲怒吼,不過是爲了掩飾而已。
但並非沒有將領來統率他們。倒不如說,他們之中還有一位對他們許多人而言真正意義上的唯一統帥——迪亞王國騎士團長奧斯卡。
「奧斯卡!別來礙事!」
發覺奧斯卡的迪弗裏特大聲喝道。
「我不礙事,難道還能袖手旁觀嗎!我是迪亞王國騎士團長!守護國王克勞迪婭大人正是我的使命!」
經歷了種種糾葛與掙扎之後,奧斯卡最終決定忠於自己作爲騎士的應有之道。也有一部分原因在於,他已失去了太多東西,只剩下這一樣可以依靠。
「如此狹隘的眼界,要到何時纔算完?! 你就不能更冷靜地看清眼前的局勢嗎!」
「眼界狹隘又如何!唯有一心盡忠!這就是我的活法!」
「你盡忠的對象錯了!克勞迪婭是要毀滅這個世界的人!奧斯卡!你就甘願人族就此覆滅嗎?! 」
「咦……」
發出這聲輕呼的不是奧斯卡。而是隊伍後方,正擔憂地望着戰況的克勞迪婭。
「克勞迪婭企圖滅亡人族!那正是勇者們的目的!迪亞王國的士兵們!盧瑟亞帝國的士兵們!你們都被騙了!對克勞迪婭她們而言,你們同樣是需要被清除的對象!即便如此,你們還要繼續爲她而戰嗎?! 」
迪弗裏特的話讓護衛在克勞迪婭周圍的士兵們動搖了。他們親眼見識過勇者的作戰方式。那是完全不在乎己方犧牲的殘酷戰法。
「不對!我根本沒這麼想過!我是爲了讓這個世界和平!爲了這個目標,我纔會戰鬥!」
喊出這句話的克勞迪婭,並不在盧基費爾的支配之下。是克勞迪婭本來的意志催生了這句吶喊。
「克勞迪婭!你果然在這裏!今天我便要爲索菲莉亞殿下報殺身之仇!弒姐之罪,現在就來償還吧!」
迪弗裏特進一步揭出克勞迪婭的舊罪。其中雖有幾分誇大,卻是爲了動搖那些護衛士兵的軍心。況且如今的迪弗裏特也早已沒有了爲索菲莉亞殿下報仇的強烈念頭。早已不是那個階段了。
「……不對……不對!我沒有殺她!殺死姐姐大人的人是泰雷茲!」
「那是謊言!這一點我最清楚!我便是被她所殺的那位索菲莉亞殿下曾經的未婚夫!」
「你胡說!我沒有做那種事!」
「不是胡說!知道真相的我——那個把真相告訴你的我,難道不是被你派人暗殺過嗎!這也是謊言嗎?! 你說不出口吧!我這裏有證人的!」
「再敢侮辱克勞迪婭大人,我決不輕饒!」
「別逞強了。你應該明白的。現在還不算晚。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就像我一樣。」
「……好!那就分個勝負!」
有一個人,唯獨一人燃起了更強的戰意。不知何時已來到陣前的奧斯卡。他拔劍出鞘,怒視迪弗裏特。
「既然決定過要侍奉,那主上究竟是何等存在,便無關緊要!主若是惡,我便一同染成那惡色便是!」
「侍奉之主,盡忠爲義。這就是騎士的活法。」
「即便如此!殺掉克勞迪婭,人族便能得救!」
迪弗裏特應下了奧斯卡的挑戰。若是卡穆伊知道此事,不知會覺得這是何等的愚蠢,還是會嘆一句無可奈何。總而言之,奧斯卡與迪弗裏特的一對一決戰,就此展開了。
「奧斯卡,你應該很清楚纔對。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守護克勞迪婭?」
「是嗎。殉身啊……」
克勞迪婭是惡——這一點,根本無需迪弗裏特提醒,奧斯卡早在很久以前就心知肚明。然而即便如此——不,正因爲如此,奧斯卡才決定要陪伴她到最後。哪怕衆人都離克勞迪婭而去,至少還有自己留下。
「哪怕因爲保住你所侍奉之人,導致整個人族覆滅?」
該侍奉的對象是卡穆伊。若是那樣,奧斯卡雖然未必輕鬆,但一定能活得更有意義——迪弗裏特是這麼想的。
殉身。奧斯卡已經做好了赴死的覺悟。
「我侍奉的是自己國家的國王。並沒有選錯。」
關於迪弗裏特遇刺一事,確實有確鑿的證人。特蕾莎便是。話雖如此,眼下也不是開什麼公審的時候。真相究竟在何處,根本無法斷言。但這已經無所謂了。克勞迪婭身邊的護衛——尤其是迪亞王國的士兵們——士氣已顯著低落。接下來只要突破這道被削弱的防線,取下克勞迪婭首級就夠了——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不必了。我已經決定,要隨克勞迪婭大人一同殉身。」
奧斯卡的這份心意,與那些向卡穆伊宣誓效忠之人無異。與那些「若卡穆伊墮入黑暗,願與之同沉」的人們如出一轍。
「……奧斯卡。你真的是選錯了侍奉的對象。」
「但我不會輕易放棄。我會掙扎到底。這就是我的活法!來吧,迪弗裏特!凡是敢加害克勞迪婭大人的人,都由我來打倒!」
「那不是克勞迪婭大人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