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法昂宣言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581 字
安法昂是舒茨阿尔滕皇国的发祥之地,亦是盟约之地。舒茨阿尔滕皇国既是人族的守护者,亦是人族之祖——魔族的守护者。
皇国的始祖以人族与其祖魔族共存为目标,创建了舒茨阿尔滕皇国,并志在成为世界的霸主。这并非出于始祖或皇国的私欲,而是为了人族、为了整个世界的利益。
然而,舒茨阿尔滕皇国在漫长的岁月中遗忘了原本的目的,甚至犯下了抛弃理应守护的种族——魔族及其安居之地诺尔特恩德的愚行。
这一事实践踏了舒茨阿尔滕皇国的根基,使其丧失了存在的意义。
如今,发祥之地安法昂已回归原本的主人手中。这便是其证明。自此以后,安法昂将成为再次迈向原本目的的重新出发之地。
作为始祖血脉的继承者,我今在此宣言。
舒茨阿尔滕皇国已不再是舒茨阿尔滕皇国。皇国的漫长历史,是由包括我在内的愚蠢子孙所终结的。
始祖的意志、舒茨阿尔滕皇国的意志,已由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继承。对于继承始祖意志者替代我等出现一事,我由衷感到欣喜。但愿始祖的意志能够传达到这个世界所有人的那一天到来。
此外,谨此申明,此番言论纯属始祖子孙泰雷兹·维尔布尔克个人的意见,与行将消亡的舒茨阿尔滕皇国无关。
这便是后来被称为《安法昂宣言》的泰雷兹之言。尽管最后声明是个人意见,但泰雷兹毕竟是舒茨阿尔滕皇国的皇族。
得知这一宣言的皇国民众大为动摇。神教会此前向信徒传授的教义已是虚构之说,而皇国民众知道真相为何。如今再加上身为皇族的泰雷兹的这一宣言。
虽然几乎没有人积极表态支持并采取行动,但此举成功地让人们感受到了共和国夺取安法昂的正当性。
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能以区区数百人成功压制安法昂,原因正在于此。而这一认知连同周边城镇一起传播到民众中间,所需的时间是两个月。
结果,安法昂的居民们几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过着日常的生活。若问有什么变化,无非是短短两个月间,城市的治安大为改善、商人的往来增多、城中各处开始了修缮工程而已。而这些对居民来说都是值得欢迎的好事,并无不妥。
在此之中,居民们唯一的担忧,大概就是安法昂是否会沦为战场的恐惧——但目前也尚无迹象。
共和国的安法昂夺回作战,可谓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我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这两个月一直滞留安法昂的泰雷兹,似乎已经想回哈尔摩尼亚了。
「自作自受。您的协助确实帮了大忙,但既然发表了那样的宣言,应该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吧。」
《安法昂宣言》并非卡穆伊的计策。而是泰雷兹考虑到占领过程中若造成民众伤亡或使其陷入困苦未免可怜,主动提出的建议。
「您不知道吗?我也擅长稳妥的打法。」
「虽然是贵族,但毕竟是边境领。」
「如果有人宣誓臣服,你打算怎么办?」
在胜负已定后才来投靠的人占绝大多数,若有人在胜负未分之时便宣誓臣服,那人便能领先一步甚至两步。卡穆伊认为,敢于下此赌注的人,多半是对自己的才识有一定自信的。
但北部边境领没有能够互相合作的领主。如果与东部相邻或许还有可能,但北部与东部之间有方伯领阻隔。
「皇国这样一来,就在东方和北方两处陷入了战乱。而且,虽然皇国目前无视了它,但南部也存在战乱。」
即使在混乱中发动叛乱赢得独立,经济上的独立也十分困难。经济困窘还可能最终演变为独立边境领之间的战争。而在那种局面下,他们对能否凭借军事力量胜出也没有信心。
「……没问题吗?」
「不会同时应对两处。皇国中枢会专注于北方。」
有此想法者最先采取的行动,便是为试探情况而向安法昂派遣使者。而对方想听取意见的对象,自然是泰雷兹。一旦应允交谈,泰雷兹身在安法昂的传闻便迅速扩散,使者络绎不绝地涌现。
「……糟糕。我完全不知道。」
「……原来如此。」
「暂时没问题。至少要等与皇国打一仗之后。看结果再说。」
「我不认为会输。但要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还缺好几个要素。而且,皇国比预想的要谨慎。」
卡穆伊微笑着回答了泰雷兹的问题。泰雷兹的推测没有错。
「……好像是说过。」
「一个过度自信——而且是比我们预想中更加过度自信的人消失了。这一个缺口影响很大。」
那么该怎么办?答案便是臣服于共和国。依靠共和国的军事力量和经济力量。
「不,不是那个意思。皇国打算怎么行动呢?」
泰雷兹思索卡穆伊所说的「情况」是什么,想到了一件可能的事。为了确认这一点,他问了这个问题。
「真过分啊。每一步我都在扎实地准备。刚刚才结束为此进行的一次会面。」
「影响有那么大吗?」
身处将成为战场的安法昂,而且还是在前线。这除了自负之外别无其他。他未能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已衰退到被兰克评为弱者的地步。
「因为情况和东部不同。」
以安法昂为中心的国家,将成为将舒茨阿尔滕皇国始祖所追求的种族共存共荣的意志传播到全世界的起点之国。是一个重新出发的国家。
「有前辈在,但没有同年级的同学。」
东部的旁边就是卢瑟亚王国这个野心勃勃的大国。东部不仅要防御皇国,还必须抵御王国以维护独立。正如卡穆伊所说,不互相合作便无法抗衡。
「变得难缠了啊。」
「正是。」
「是吗。那位领主真是不幸啊。因为地处北部而不得不放弃独立。」
若想过奢侈的生活,自己去工作赚钱便是。虽然现在还不是能支付得起足以过上奢侈生活的报酬的时候。
但汉斯政务顾问消失后,强硬派与慎重派变成了卡尔克宰相和奥斯卡各一人。而在军事方面,根植于军旅的贝克军事顾问是现实主义者,不会支持鲁莽的策略。
「至少在军事方面是如此。他们会想出稳妥的作战方案,尽量减少损失来进攻吧。」
「正是如此。」
「他们判断,仅凭自己的领地即便能独立,也无法维持。无论是在军事上还是经济上。」
来访的使者听到这样的语气,便会理解为泰雷兹受到了共和国之王卡穆伊的敬重。
「所以你答应了?」
泰雷兹本以为卡穆伊出现是来叫自己的。但卡穆伊并未去会面场所,而是就这样继续交谈。
「不可能吧。战争需要大量物资。提供那些物资的商人,应该多少能知道一些情况。」
但北部边境领主并非如此。许多北部边境领主虽然利用了卡穆伊的情报,却疏于加深交往。
「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接下来会怎么行动?」
「这是实话。」
「边境领跟这有什么关系?」
这正是皇国如今行动谨慎的原因所在。
「大多数会是那样,但会不会也有人觉得那样就晚了?」
「情况……对了,北部边境领有你以前的同学吗?」
其结果,他们会期待自己在共和国也能得到相应的地位。
「如果有那种头脑的人,或许能力也不错。我会个别考虑。」
「我觉得眼下这样比较好。」
卡穆伊是王,而泰雷兹是卡穆伊治下的国民。两人说话的语气正好相反。
「啊,你说的『情况』,是指到了这个程度啊。」
「共和国的情报,应该是你们那边更详细才对。」
「你明明知道。我可不是在求这种理所当然的答案。」
「……东部不是做到了吗?」
「你这说话的语气,是不是该改改了?虽然我的语气也该改就是了。」
奇袭、奇策是卡穆伊的惯用手法。通常,那不能称为稳妥。
正因如此,东部边境领与北部边境领之间在军事力和经济力上存在着巨大差距。
「……是啊。」
不支援北部边境独立,是为了将包括北部边境在内的整个北方整合为一个国家。这才是共和国的目的。
臣服的条件自然是维持同等或更高的地位。卡穆伊不可能接受这一点。共和国是实力主义的。
「这嘛……我们一介商人,并不清楚到那种程度的事。」
「战争不打过是不会知道的。」
「说来这算是巧合。不,是那些没让子弟与希尔德加德她们同年入学的北部边境领主太过短视了。」
想要骑上胜马的贵族很多。而共和国目前还远非压倒性优势的局面。
「果然如此啊。」
卡穆伊也不认为能完全不设立世袭贵族。但他心目中的世袭贵族更像是荣誉职位,只打算支付不至于饿死的微薄薪俸。
「从学院时就关系密切?这样的话,东部独立而北部臣服,不会让人觉得你偏袒同年级的同学吗?」
「同时应对三方是不可能的吧。眼下,恐怕会先放着不成大问题的南方不管,专注于东方和北方两处——或者其中之一。」
「所以我才想留前任北方伯一命。低估了他本人亲自出现的可能性,是我方的失误。」
卡穆伊意外的回答让泰雷兹微微一惊。卡穆伊他们向来是在准备万全、可以说是胜券在握时才行动的。
「骗人的吧?」
北部边境领正在发生多起叛乱。这是共和国入侵北方伯领的消息传开的结果。认为自己也能像东部诸国那样独立的北部边境领主,果然为数不少。
西方伯嘴上虽这么说,内心期待的却是德托商会与共和国之间的特殊关系所带来的情报。
「原来如此。那么,能赢吗?」
皇国中枢的动向会影响共和国。而西方伯正是要根据共和国的形势来决定自己的行动——所以他十分认真。
像边境领这样狭小的领地,单凭自身难以实现经济发展。需要通过贸易互通有无,并以此为基础创造新产品,卖给第三方来获利。东部就是以这种方式进行经济合作的。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您不是亲自宣言过了吗?要成为继承舒茨阿尔滕皇国意志的国家。」
泰雷兹无法回去的原因正在于此。
仿佛在支持西方伯的思路一般,玛尔开始叙述当前的局势。
「有人提出了臣服的请求。」
「是否不幸还不好说。独立的东部为了独立,经历了远比北部严酷得多的战斗,今后也将如此。也可以说,他们除了互相合作别无选择。」
「多数表决翻盘了。」
卡尔克宰相和汉斯政务顾问过于迷信皇国的力量,轻视了共和国。这两人的强硬意见左右了皇国的国政。
「所以说情况不同。东部与多个家族建立了合作关系。因此在经济方面也能做到不是援助而是协作。」
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对安法昂的压制。对这一事实作出反应的并不仅仅是北方的贵族。在西方,西方伯本人也在暗中行动。
「我们知道有大量物资被运入安法昂,但除此之外……反倒是我们想请教您呢。」
◇◇◇
民众虽无大的动静,贵族却不然。得知泰雷兹尚在人世且似乎站在共和国一方的北方贵族中,开始有人在皇国与共和国之间权衡利弊。
「……看来轻视之心终于消失了。」
「原来如此。从学院时代就开始准备了?」
「说起来,我没被叫去啊?」
西方伯询问的对象是德托商会的玛尔。与西方伯家的交涉事务,正是由这位玛尔担任窗口。
「臣服?不是独立,而是选择了臣服吗?」
「而且,只有一个领地发展起来的话,独立后只会成为周围觊觎的目标。」
一旦这样想,天平就会倾向共和国。并不需要完全倾斜。只要能保持均衡,使他们犹豫是否攻击安法昂就够了。对如今的共和国来说,争取到的时间越多越好。
「如果顺利的话,北方将成为一个具有一定规模的国家。只要能抑制野心,北部反而能过得轻松一些。」
共和国如何行动,取决于皇国的动向。西方伯认为确实如此,便开始思考皇国中枢的动向。
这些边境领主乐于利用卡穆伊带来的情报,通过学院中自家子弟来确认卡穆伊的为人和实力,予以认可后,早早便建立了合作关系——无论在军事上还是经济上。
那些将子弟送入学院与被称为黄金一代、被认为将对下一代皇国产生重大影响的希尔德加德等人同一年级的边境领主,是怀有独立野心、并为此热衷于掌握皇国动向的人。
皇国军至今没有大的动作。卡穆伊将这一点视为对己方不利的因素。
这一提议对不希望与民众对立的卡穆伊来说也极为欢迎,因而付诸实施。只是,其反响之大,使得泰雷兹无法返回哈尔摩尼亚。
「今天来的使者是学院的前辈,之前就谈过了。以那位前辈交接权力为条件,我同意了。」
「……这是计策吧。」
玛尔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着,西方伯则接过话头答道。他认为玛尔开口说话必然带有某种意图。
「但如果那样做,在此期间,东方北部就会成为共和国的领土。」
「那也不可能。如果那样做,共和国就会同时与皇国和王国两国为敌。」
「为什么共和国要害怕这一点呢?」
「你说什么?」
东方伯领北部是王国觊觎的领地。若夺取那里,王国也会成为共和国的敌人。这也是皇国中枢的看法。
但德托商会的玛尔却说共和国不害怕这一点。准确来说是疑问句式,但对于将德托商会与共和国视为一体的西方伯而言,意思就是这样。
「东方伯领北部拥有坚固的东方防线。那是曾抵挡住王国入侵的防线。」
「或许能挡住王国。但从西面和南面来的皇国攻击又当如何?」
「能从南面进攻吗?」
「……东方伯会背叛吗?」
若从南面进攻,后方就是东方伯领南部。
「东方伯的心思,不是我这种人能揣度的。不过,换作是我的话,会觉得不安,不敢把后背交给他。」
玛尔的意思是,问题不在于东方伯如何,而在于皇国中枢能否信任东方伯、把后背交给他。
「……不可能吧。没必要特意去冒那个险。」
即使从南面不行,还可以从西面进攻。既然如此,没有必要特意选择危险的南路。
「但如果从西面进攻,就会相当接近共和国了。」
「……原来如此。」
西方伯准确地捕捉到了玛尔话语中的含义。如果战场靠近己方,共和国几乎可以将全军投入与皇国的战斗。那将成为对共和国有利的战场位置。
「而且,如果不能完全压制北部边境领,北方也会动荡不安吧。」
「单纯来说,难道不是这样一来胜算就会出现吗?而且,其结果对西方伯大人而言也绝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作为结果,西方伯成为了推动皇国走向崩溃的最后一块拼图——这是事实。
「……原来如此。」
基于此前的对话,西方伯得出了这样的判断。
「是啊……」
这场对话下来,西方伯的心意基本已定。剩下的,只需等待皇国中枢开始行动。
玛尔的这句话,意在推动西方伯的想法。西方伯明白特意不说「南方」而说「别的方面」的含义。
西方伯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理解了自己这一决定的重要性——这只有西方伯自己才知道。
西方伯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本身是许久以前便酝酿已久的。如今他在考虑的,是是否应该将其付诸实施。
「如果再有别的方面发生什么事,皇国就再也无力插手了。」
「无论结果如何,战乱都将长期化。对如今的皇国来说,同时在两方面作战负担太重了。」
完全压制北部边境领,数年之内是不可能做到的。将其作为边境领编入已有数十年之久,如今尚且是这般状况。
「……目的是什么?」
「……皇国必须同时应对东方和北方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