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战的觉悟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364 字
奥本海姆王国灭亡后,大陆西方西部的战事虽然小规模冲突仍在持续,但大的趋势已趋向平息。若部署在西部的卢瑟亚帝国军忠于尼古拉皇帝的命令,局面或许不会变成这样。在中央作战的卢瑟亚帝国主力军急需援军,可尼古拉皇帝还不至于大度到——更准确地说,还不至于大胆到——对眼前亡国留下的领土视而不见。送到嘴边的东西,他必定要牢牢抓在手里。若真如此,西部的战事便会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去。然而,部署在西部的军队虽然打着卢瑟亚帝国军的旗号,实质却是一支忠于克劳迪娅命令的迪亚王国军。更准确地说,连迪亚王国军也叫不上,更像是克劳迪娅的私兵。麾下骑士与士兵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为哪个国家、因何而战,就被勇者们牵着鼻子东奔西走。这多少有些出乎卡穆伊他们的意料。
「食物这种东西,找一找总会有办法的。」
阿尔特一脸无奈地说的,是勇者们率领的卢瑟亚帝国军的事。将卢瑟亚帝国军拖入远离本土的大陆西方西部,再切断他们的补给,卡穆伊他们的作战构想是通过让当地物资消失,对一支未据城固守的数万大军实施粮草断绝之策。人一旦挨饿便无法战斗。他们本打算不必靠厮杀来终结战争,让人族之间的战斗就此结束。然而这一招并未完全奏效。虽然兵力锐减,但勇者率领的军队好歹还成编制。
「不,根本没有吧?那和狂战士没什么两样。只是被强行驱动而已。」
使之成为可能的,是勇者的魔法。他们毫不吝惜地对军队施加鼓舞士气、使其狂战士化的魔法,将部队强行驱赶。
「倒也是。不过把本该正在挨饿的人硬拉去打仗……还真是不得了的魔法。」
「遥远的过去,对神的信仰似乎曾使这成为可能。据说濒死之人爆发出超常力量的事例,要多少有多少。」
「那赢了吗?」
「谁知道。那部分就不清楚了。但濒死之人再怎么拼命,终究是有极限的吧。」
卡穆伊只是听说过有这样的事,具体的战斗情形并不了解。他凭自己的常识回答了阿尔特。
「那不就是白白送死么。让濒死之人为了死而战?那能算是正当的事吗?」
阿尔特心中没有半点美化死亡的想法。即便最终会死,那也是为了实现某个目的。纯粹为了赴死而战,这种念头完全超出了阿尔特的理解范围。
「谁知道呢?连神是不是真的那样期望都搞不清楚,事情就已经做了,不是吗?」
「……无论哪个时代,人都无法真正领会神的心意,就这样自行其是吗?」
魔族会提及神的存在,人族也是一样。但没有一个人真正听过神的声音。在弄清神的真意之前,更根本的问题是根本无从得知。
「人会行动,是因为有驱使他们的人。被驱使的人不会去想什么善恶。」
「但驱使的人是清楚的。明知是恶还要去做,这种事能被容许吗?」
在神之名下行恶。即便是不懂天道法则的阿尔特,也隐约明白那是最不可饶恕的罪孽。
「只要有审判者,应该就不会被容许。」
「没有审判者,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力量即正义。嘛,世间也不过如此吧。」
「啊,米托去了。」
「这样不也挺有意思的?」
这次是奥尔出声了。听到七大自然之灵可能暴走,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个世界是为生活在此世之人而存在的世界。魔族难道不也是生息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吗?违抗神族就无法回天上。你们就如此厌弃这个世界吗?就那么想回到天上吗?」
「那样的话,舞台就算搭好了。」
「…………」
「是啊。但就这么轻易认输,实在叫人咽不下这口气。总要挣扎到最后。——那么,现在情况如何?」
「米托……」
「嗯,去吧。」
「我也会参战。感谢您给了我这份力量。多谢您长久以来的关照。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不,我们必须为卡穆伊大人而死。为回应卡穆伊大人那份信任——那份终于赐予我们这份机会的信任。」
「是的。终于能直接听到这句话了。那句话,是卡穆伊大人将对方视作自己人的证明——是从真正意义上认可了对方作为同伴的证明。」
「唉。明明一路计划得如此周密,到最后关头却要听天由命。这叫什么事。」
「……我一直把自己当成魔族。除了卡穆伊大人、达克大人等极少数人以外,人族对我们十分苛刻。相比之下,诺尔特恩德的魔族大家却非常温柔。我曾想以魔族的身份活下去。」
米托的话是对魔族不留情面的讽刺。曾经批判人族傲慢的魔族,如今却正试图以傲慢的姿态抛弃人族。对此,奥尔和莱安都找不到反驳之言。
米托的话更进一步深深刺入奥尔他们的胸口。魔族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赋予人类魔力——是为了给无力的人类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力量。嘴上如此说着,面对人族生命即将被夺走的局面,却袖手旁观。这与其说是傲慢,不如说是欺瞒。
「卡穆伊大人会去战斗。曾经想要将魔族护于人族的卡穆伊大人,在了解了人族的困境之后,为了拯救为人所虐的人族而决心一战。我……我……能够遇到这样的卡穆伊大人……能够侍奉那位大人……我真的、真的非常幸福!」
给诺尔特恩德的传话,不过是告知与勇者开战的时间,并让他们配合时间进行避难准备。这种事根本用不着派身为密探头目的米托去。
「诺尔特恩德那边联络了吗?」
「…………」
「既然明白我们的意图,他们应该会倾巢而出迎接吧。不只勇者,恐怕克劳迪娅也会来。」
「卡穆伊大人他们的行动,唯以讨伐七大自然之灵与神族为目的。若能成功自然最好,但谁也无法保证绝无意外。」
「米托?」
「……啊,等事情结束以后。」
既然如此,米托前往诺尔特恩德必定另有目的。
「你会反对吧。」
「那么,准备就算完成了。不过说实话,这也同样是听天由命的一环。若真是足以将人族逼至濒临灭亡的灾难,地底下也未必就能说是安全。」
最先避难的将是诺尔特恩德的居民。这并非偏袒。而是因为其他地方的人,除非事情真的发生,否则即便告诉他们「离开居住的土地、躲进地底」,也不会有人听从。
泪水从米托眼中滑落。那不是悲伤的泪水。那本不该被感受到的泪水的热度,告诉了奥尔这一点。
「…………」
「你销声匿迹之后,勇者们改变了方针。既然你要躲,那就让你躲不成。」
「备好的计策已经全部用完了。敌兵的数量虽削减了一些,却没达到预期。也没有确实能赢的把握。这可不是能说『舞台已搭好』的状况。」
奥本海姆王国灭亡后,卡穆伊几乎不再出现在战场上。因为将奥本海姆王国的灭亡视为一个节点,他已转而着手为下一步做准备。
「……米托居然要去找师父们理论。真是长大了。」
「根本看不到胜算!即便如此卡穆伊大人仍决意一战!因为除了他,再没有别人能阻止神族的暴虐!」
「这我明白。但总好过毫无防备吧?」
「话是这么说……」
「果然……」
「谁知道呢?神族这种东西,究竟会不会死呢?」
「纯血魔族比混血的人族更高一等。一边标榜自己才是守护人族的存在,一边对人族个体的死亡毫无痛感。你们就不觉得这是傲慢吗?」
「那是自然。米托虽然外表几乎没怎么变,但也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别总是把她当小孩子看。」
「卡穆伊大人的决断错了吗!? 这不是赢不赢得了的问题!我想问的是——哪一边才是正确的!」
「……那么,我出发了。」
「能这么想的也就只有你了。」
「……就算讨伐得了勇者,神族怎么办?」
「不是那个意思。他们是无法违抗神族的。因为在他们看来,反抗神的使者就等同于反抗神的意志。就算去请求协助,也只会被拒绝。可一旦被拒绝,求援一方难免会生出恶感。」
「珍视魔族是好事。但我说,为了赢,可顾不上那些了。」
卡穆伊并非真的打心底要米托他们去送死。他只是要他们做好准备。卡穆伊会毫不犹豫送入死地的,从来只有阿尔特、卢茨、伊格纳茨、玛丽亚四人。后来希尔德加德、特蕾莎、兰克他们也相继加入其中,如今米托他们也被纳入了这份名单。
若仅从战争角度来看,眼下局面并不算差。卡穆伊他们已把卢瑟亚帝国完全逼入绝境。只要愿意,讨伐尼古拉皇帝也并非做不到。可此刻就算杀了尼古拉皇帝,卢瑟亚王国主力军也只会落入克劳迪娅的掌控。要讨伐勇者,还有那似乎附在克劳迪娅身上的神族。做到这一步,才能谈得上争夺地上的霸权。
「胜算是有的。至少对勇者而言。」
「人族是傲慢的,是威胁其他种族的存在,所以杀了也无妨;魔族的血是珍贵的,所以必须珍惜——这种想法,难道就不傲慢吗?」
「……正如所料。」
「这事也不只怪我一个人。」
「已经谈妥了。虽然他们说『人族恐怕难以忍受黑暗中的生活』……但并没有拒绝。」
「哈?」
面对突然拔高声音的米托,奥尔一脸困惑。
「……是啊。」
「不,并非如此。避难准备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万一勇者,不,七大自然之灵开始暴走之时。」
若真有必胜之策,为了争取准备时间自然也有一番办法可想。可无论花上多少时间,能找到那办法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既然如此,就算难以确定胜算,也只能去推动那个有可能讨伐敌手的方案。
能被称作魔族的只有纯血。一旦混杂了其他血脉,即便魔族特质表现得再浓厚,也依然算是人族。从这个意义上讲,米托是人族。可像米托这样的人,在人族眼中却是魔族。无论人族还是魔族,都不承认他们是同族。这正是米托他们的痛处。
「那方面的事,等事情结束后再慢慢计划吧。」
「…………」
◇◇◇
「那是……」
「所以他才会说想去吧。想冲着他们发几句牢骚。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米托?为什么特意让米托去?」
「那倒也是。」
「若是能赢,我就不会来这种地方了!」
「避难准备?卢瑟亚帝国要攻过来了吗?」
作为谋略担当,阿尔特对眼下局面并不满意。若自己也有一战之力,心境或许会不同,但只能坐镇后方等待战果的立场,让他无法安下心来。
不参加战斗的阿尔特,也不能只是袖手等待。他有自己该做的事。
第一个回应米托的是凯内尔。居民避难准备是凯内尔他们职责所在,他理所当然地追问详细情报。
米托的话是对他们二人的批判。奥尔明白——这是在指责明明拥有力量、却佯装不知的自己。莱安也是如此。他双唇紧抿,表情扭曲。
「即便如此,也只有一战了。再没有更多手段可用了,继续拖下去只会让事态恶化。」
「说这些也没用。就算有时间,也未必就能找到必胜之策。问题在于——会有多少勇者聚过来。」
卡穆伊不让魔族参战,不仅仅是因为爱惜他们的性命。是因为他知道即便去求,大多数魔族也只会拒绝。那样一来,被拒绝的人族一方或许会对这份冷漠心生怨恨。那可能在两个种族之间筑起裂痕。
「你说什么?」
为什么自己无法违抗神族?并非因为那是神的意志。这一点,奥尔早已隐隐察觉——并非如此。那又是为了什么?奥尔不禁想道——米托指出的,难道不是真相吗?对天界的留恋。正是那份留恋,令他们止步不前。
「……不,我想那不是傲慢。」
「但我想错了。我毫无疑问是人族。因为我会觉得神族的所作所为是暴行,无法容忍。想要反抗身为神之使者的神族——这份心思,就是人族所拥有的傲慢吗?」
「你是要他们去死……主人对你说的,是这样吗?」
米托听到了自己都不曾听到过的那句话。身为除阿尔特他们之外侍奉最久的人,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这样的念头在奥尔心中扩散开来。
「能用的手段也都用尽了。」
据说持续了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远古大灾厄。面对那种灾厄,无论躲进地底也好,备足多少粮食也罢,恐怕都是徒劳。即便如此,依然要推进准备,这近乎一种执念。是为了向世人表明——即便战败,人族也绝不会轻言放弃。
诺尔特恩德入口附近的诺尔特瓦赫。在那座昔日曾是克洛伊茨子爵宅邸的建筑的一间房里,米托正与奥尔、莱安相对而坐。屋中不止他们三人,凯内尔等文官也在座。
卡穆伊本想着多少强提一下士气,却被阿尔特一句话便轻巧地戳破了。
奥尔无法回应米托的质问。正因为无法回答,答案已然明了。
阿尔特负责的,是当自然之灵发挥真正力量、大灾厄席卷大陆之际的避难场所准备工作。卡穆伊他们打算利用魔族长年累月构筑起的地下空间作为避难之处。
「那倒是。你们那边倒是得好好计划才行。——准备万全了吗?」
「不必担心那个。恐怕米托心里,已经生出那种恶感了。」
「谁知道呢。他说想去,就让他去了。」
「与勇者之战,按目前的估计约在一个月后。请在此之前,让诺尔特恩德的居民们完成避难准备。」
那是活着回来的约定。阿尔特准确地领会了其中的含义。
「卢茨那家伙,内心还是小鬼一个……要是指望他,怕到死都走不到告白那一步。」
这也是一对一的前提下。若演变成同时对付七人的局面,便谈不上胜算了。即便如此,仍要将勇者们引到一处,是为了让他们无法再度召唤。一口气将所有人屠尽——这才是讨伐勇者、或者说将他们驱逐出地上世界的方法。
米托要抱怨的对象,是奥尔和莱安——他们不仅是米托的师父,也是卡穆伊他们的师父。从前在他们面前总是战战兢兢、抬不起头来的米托,竟会去抱怨——卡穆伊无法想象那副光景。
「要是能再晚些就好了。」
「……要与神族作战。主人认为自己能赢吗?」
「……你现在说这个合适吗?」
「想说的话都说了,心里痛快多了。这下再也没有什么挂碍了。那么,就此别过——」
「粮食运入的准备由奥托在推进。引导那些人去入口的部署也已完成,这事我交给达克了。虽然没法覆盖所有城镇村庄,但据他说已覆盖了相当大的范围。关键的魔族那边呢?」
「……瞒着我?」
阿尔特是想让诺尔特恩德的魔族也加入对勇者的战斗。若能如此,至少在对付勇者这一点上,胜算将大幅提升。
讨伐勇者已经绝非易事。对凌驾于其上的神族如何处置,根本没有任何定案。
「米托!? 」
米托甚至晃了奥尔的眼,瞬间便从原地消失了。奥尔明白,她是想让自己看到她的成长。米托曾站过的地方——那个此刻空无一物的位置,在奥尔眼中,竟显得说不出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