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全世界为敌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483 字
诺尔特恩德都城哈尔摩尼亚附近的洞窟。这座深不见底的洞穴不知是谁、也不知在何时起名,被称作诺尔特恩德深渊。
它到底延伸到哪里为止?对此了如指掌的,只有千年来不断扩展着这座洞窟、居住于深渊穴中的魔族。说不定连那些魔族都未能完全掌握。
旧舒茨阿尔滕皇国的城堡——如今是迪亚王国城堡——与诺尔特恩德相连的转移魔法阵,就在这深渊穴之中。
与克劳迪娅交谈结束后回到诺尔特恩德的卡穆伊,没有立刻前往哈尔摩尼亚,而是出了洞窟便就地躺下,仰望着夜空。
在这没有灯火也没有遮蔽的地方,夜空中闪烁的月亮与漫天繁星都看得格外分明。
「……不用在意我,没事的。」
卡穆伊开了口。闻声走近的人是希尔德加德。
「您还好吗?」
她屈膝跪在躺着的卡穆伊身旁,满脸担忧地注视着他。
「让你担心了?」
「那是自然。听说你说了句想一个人待着,就把迎接的人打发回来,谁会不担心呢。」
「说得也是。」
从韦斯特米德回来后,卡穆伊无法立刻去同伴们那里。他本想先冷静一下心绪再去见面,结果反而让希尔德加德担心了。
「那么……结果呢?」
「没能杀掉。」
「是吗……有人碍事了吗?」
听到失败,希尔德加德脸上反而露出了些许安心的神色。原本暗杀这种手段,就不是希尔德加德所喜欢的。
「不。是被气势压倒了,什么都不想做。」
「被气势压倒?」
卡穆伊的回答出乎希尔德加德意料。在希尔德加德看来,克劳迪娅根本没有能对抗卡穆伊的力量。不管是体力上还是精神上。
「至少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这样。想死的心情里,大概也混着一点对欺凌者的报复心吧。想向他们控诉——都是你们的错我才死了,你们是杀人凶手。就是这种心情。」
「希尔达……」
「我只是单纯地败了。杀了她就算是输——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回到这里之后我才意识到,光是生出这种念头,就已经证明在心态上输了。到头来,我只是脑子一片混乱,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就这么逃回来了而已。」
「为什么?」
卡穆伊仍将希尔德加德搂在怀里,缓缓将她放倒在草地上。
「克劳迪娅是敌人。我确定,这样去认识,对我和对她来说都是好事。」
「我……」
「对帝国的强硬派,他摆出了不惜处以严厉处分的气势。比预想的还要强硬。」
「啊,是。」
「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拼了命想改变局面也无可奈何。憎恨他人,怨怼世间——那和过去的我一样。」
担任主持的阿尔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在抱怨卡穆伊。
「是吗……我不行呢。在这种时候,我一点忙都帮不上您。」
会为心事所困扰的人,是不会在夜空下想要拥抱妻子的。或许也会有人想这么做,但卡穆伊不是那种类型。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就是这么回事。那么,回去吧。」
卡穆伊从帝都莫斯克消失后,迪亚王国军两万出击,朝着舒茨阿尔滕王国方向开来。但迪亚王国军在抵达安法昂之前便停止了进军。
那句「这里就别管那么多、任我摆布吧」,终究没能说出口。
克劳迪娅也一样,无论有着怎样的理由,无论本人处于什么状态,犯下的罪都必须偿还。那份罪孽之重,绝非卡穆伊能够救赎的程度。
尽管如此,卡穆伊必须继续前进。
「那么,要救她吗?就像特蕾莎那样。」
毕竟泰雷兹有主动退出皇太子之争的先例。作为威胁很有效。而且泰雷兹那不是在威胁,他是真心想把王位甩掉。
「和预想的一样。泰雷兹王还在撑着吗?」
「刚才也说了,她就像过去的我。可以说就像我们。以前的我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天不怕地不怕,任性妄为。我曾经以为那就是我们的优势。」
「所以您才在这里整理思绪吗?」
同样想死的是特蕾莎。卡穆伊为了设法挽救特蕾莎,将她收为了自己的侧室。
「那家伙……就是我啊。」
「不要欺骗自己。抹杀自己来顺从我的希尔达,不是真正的希尔达。我待在你身边,不是为了让你受这种委屈。」
他早已决定了。哪怕要与「全世界」为敌,也要战斗下去。
「嗯?我可没——」。
希尔德加德无法完全否定卡穆伊的话。这一次暗杀克劳迪娅的事,她嘴上什么也没说,心里其实相当抗拒。
「现在的她也一样。有一种豁出一切的可怕。可另一方面,我的牵挂变多了。现在我有太多不想失去的东西。立场完全颠倒过来了。」
「太狡猾了。卡穆伊总是这样,想用这招来糊弄过去。」
「是这样的吗?」
「正因为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才更有力量呀。」
「啊……是……」
「……是啊。卡穆伊你们以前也确实干过不少过分的事。」
「嘛,迪弗里特确实至今干得很漂亮。他们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被卡穆伊唤到,一直红着脸低着头的希尔德加德抬起了脸。
即便被说是正直,希尔德加德也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她只想和卡穆伊站在同一个地方。希尔德加德早已发誓,如果卡穆伊要堕落,自己也跟着一起堕落。
「在这种地方太羞人了。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在卡穆伊眼中,克劳迪娅与过去那个自己重叠了。
卡穆伊他们同样犯下了罪。但他们并没有想要逃避这些罪过。不打算自我惩罚,却也不觉得自己能被宽恕。哪怕因犯下的罪而凄惨死去,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们早已有此觉悟。
「不是的。我是希望希尔达能保持你本来的样子。如果你对我的做法有什么不满,我希望你能毫不客气地说出来。」
以马蒂亚斯为首的文官们,朗格、特蕾莎等近卫骑士,再加上凯内尔、瓦多埃尔等军方将领。诺尔特恩德文武两方的主要人物全部到齐。
「即便如此,希尔达仍然想要做一个正直的人。这和我这样舍弃了正直的人不一样。」
迪亚王国军会停止进军,本就在卡穆伊他们的预料之中。问题在于舒茨阿尔滕王国会对此作出什么反应。
「诶?」
被压倒在草地上的希尔德加德,说出了对卡穆伊而言实在遗憾的话。
「问题是他本人能忍到什么时候啊。毕竟本质上只是个怕麻烦的人。」
「扭曲?可都已经想死了,本来就不算正常状态。当然,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情况。不过说到底,结果上我没有杀她便回来了,我想这是正确的。」
「说什么蠢话!?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我只是心里积压的郁闷稍微消散了些……希尔德?」
「我可以当作你已经没事了吗?」
「那听起来有些……」
「……在外面什么的,我觉得不行。」
「我正在想这个。」
「因为希尔达拥有我们所没有的正直。」
「为什么是我?」
卡穆伊脸上浮出自嘲的笑容。能自嘲地笑出来,说明此刻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
希尔德加德所知的克劳迪娅,干出的事也确实一塌糊涂。但那些事让人觉得愚蠢,却并不属于疯狂。
「你那种反应会引起奇怪的误会——」
「好。」
「反过来,她还求我杀了她。可她越是这样说,我就越觉得她和过去的我一样,下不了手。本来是这样想着回来的,可……」
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音应了一声之后,希尔德加德又羞怯地低下了头。这还怎么能不让人误会。
看到希尔德加德露出寂寞的表情,卡穆伊坐起身,轻轻将希尔德加德的身体拉向自己。
「……也罢,再追究下去也没意思。那就开始报告吧。首先是北部。迪亚王国军在距离安法昂不远的地方布好了阵势,一直按兵不动。」
正因为有泰雷兹在,旧皇国的旧臣们才能主张正统性。那份正统性,正是作为大陆西方的霸主、统御不仅是迪亚王国还有其他所有国家的大义名分。
「那是当然的吧?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国王那把椅子。臣下要是听他说一句『我不高兴就直接退位』,那还真拿他没办法。」
「是吗……说得也是呢。将她视为敌人,正是承认她的表现吧。」
「卡穆伊……」
卡穆伊心想,越去纠缠希尔德加德就越会掉进坑里,便若无其事地让阿尔特开始汇报。
希尔德加德从没有过想死的经历。卡穆伊所说的那种扭曲心态,她虽然能从字面上理解,却无法在心底真正领会。
「是什么?」
「卡穆伊……我……」
豁出一切的可怕之处,亲身实践过的卡穆伊再清楚不过。同时他也自觉,自己已经不同于过去的自己了。
◇◇◇
「……别把昨晚的余韵带进议事场啊。」
「我躺在地上望着夜空。为了回忆起自己一心想死时的心情。如果那时的我被那些欺凌我的人杀死,我大概会觉得活该吧。会欣喜地想,你们总算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了。」
与其一个个列举,不如说除了卢茨、玛丽亚和伊格纳茨之外,诺尔特恩德的文武高官全员出席来得更快。
泰雷兹能把打着皇国忠义旗号、吵嚷着要与迪亚王国开战的臣下们忍到什么程度——这是卡穆伊最担心的一点。
卡穆伊心中所有思绪还没有完全理清。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怎样对待克劳迪娅才算正确——烦恼依然还在。
「这我也明白。但比起我,希尔达更能发挥出那种力量。」
若论力量较量,自然是卡穆伊占优。回韦斯特米德杀了她便是。但卡穆伊所想的胜负,并不是那种事。
「大概吧。不过现在想的是,要怎么才能赢过她。甚至应该说,怎么做才算赢吧。」
「或许比还是孩子的我更加严重。不,恐怕确实更严重吧。小时候的我和她,立场完全不同。影响力、心中所思、由此而来的痛苦都是……在我看来,她已经被疯狂支配了。」
「又是这么难的问题呢。」
希尔德加德无法理解卡穆伊的想法。被欺凌甚至被杀,她只会觉得恨意更深而已。
「……希尔德。」
「没有那种事。我也犯过很多错误。」
「没那回事。我反而觉得,能赢过那家伙的是希尔达这样的人。」
「……我做不到。而且,她犯下的罪太深重了。想要救她,就等于否定我们自己一路走来的觉悟。」
「诶?」
「舒茨阿尔滕皇家的血脉,是皇国旧臣们的依靠嘛。要是失去这一点,打倒迪亚王国的大义名分就没有了。」
「你说没什么,可一张容光焕发的脸和一张泛着红晕的脸并排摆在一起,谁都会忍不住想歪的好吧。」
「……那么,先听报告吧。」
「这里就顺我一回——不,你说得对。」
当卡穆伊无法使用魔法这件事被众人知晓后,周围的态度就变了。朋友疏远了他,家人的目光也变得冰冷。就算努力想变强,状况也没有任何改变,反而遭受欺凌,最后甚至想到了死。
「……这就难说了。那些强硬派完全被迪弗里特牵着鼻子走。他们好像真信了大陆西方马上就要一起举兵。」
「竟然到那种程度……」
次日一早,大会会议室里,满脸神清气爽的卡穆伊和略带羞赧的希尔德加德一同出席,召开了一次久违的全体会议。
「嗯。要想的事还有很多,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希尔德加德不禁觉得,若说谁能与此刻卡穆伊的心境共鸣,那一定是特蕾莎。
「怎么了?」
「……她现在是什么状态?」
「……请稍等。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蒂亚斯询问起卡穆伊与阿尔特对话的含义。
「什么意思?」
「我们不也要起兵吗?」
既然卡穆伊都从帝都莫斯克跑出来了,卢瑟亚帝国已经正式将阿滕克罗伊茨联邦共和国认定为敌人。在此前提下,帝国已经调动了军队。
马蒂亚斯本以为共和国也终于要正式投入战斗了。这场会议就是为了这个而开的。
「就算要打,也得先把战局理清楚一些才行。」
「理清楚?」
「不确定因素的分析还没完成。关于勇者的情报,只有罗伊平原那场战斗的。而且,七个人里只参战了四个。」
「这我明白。可帝国会给我们这个时间吗?」
帝国已向各地展开兵力,完全进入了临战态势。战斗随时都可能打响。
「果然马蒂亚斯是个认真的人。让我有点放心了。」
「哈?」
「共处了这么久,你还没被我们带偏,这是好事。正因为有各种各样想法的人,组织才会产生新的可能性。」
「……那个,现在不是在说这个吧。」
「说得对。没必要强行把敌人的敌人变成盟友。完全可以让他们两个敌人就那么自己打起来。」
马蒂亚斯想的是大陆西方整体联合起来反抗卢瑟亚帝国的形式。实际上卡穆伊他们确实打算那样引导。但马蒂亚斯想的是反叛方与帝国的战斗,而卡穆伊他们打算制造出更加复杂的战况。
「……原来如此。我明白您的想法了。不过在此基础上,我有一个担忧。」
听马蒂亚斯说完,卡穆伊的目光微微投向希尔德加德。在卡穆伊看来,希尔德加德似乎带着一点骄傲。自己一直以来的得力臂膀马蒂亚斯回应了卡穆伊的期待,这让她很高兴。
「什么担忧?」
「应该说『不让他们团结起来』才对。让帝国军始终处于分散状态。这是本次作战的基本战略。目前也进行得很顺利。虽然这并非我们的计策就是了。」
与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直接交战的,是原南方伯领——格拉茨王国。由于迪亚王国的介入爆发了洛伊平原之战,但战斗应该还在持续。
「那是因为……」
对卡穆伊的话产生疑问的不仅是马蒂亚斯。在场大多数人根本想象不出,除了卢瑟亚帝国之外还会有什么敌人。这也难怪。卡穆伊的想法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我认为勇者的背后有神族。你们知道神族吗?就是住在天上、被称作神之使者的种族。也就是说,我们要战斗的对手,说不定是神。」
「并没有正式报告。只是如果没有迪亚王国介入,格兰楚登早就陷落了。那不过是把它往后拖延了一点而已。」
「……是韦斯特米德吗。可奥本海姆王国会中计吗?」
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有一个同盟国叫奥本海姆王国。即便格拉茨笼城,只要奥本海姆王国军能袭击卢瑟亚帝国军的背后,就完全有胜机。
「……原来如此。」
「卢瑟亚帝国也不是傻子。早就做好了应对。」
受阿尔特催促,卡穆伊开始说明。
阿尔特的视线转向卡穆伊。那是在示意「你来解释」。卡穆伊也心领神会。
「要正式开始大战,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
「可是,就算夺回成功,散布在周围的帝国军也会立刻回来。帝国西方驻留军和迪亚王国军一直不肯真正开战,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奥本海姆王国不会动吗?」
「说不定这反而会让他们上当呢?」
「阿尔特会怎么做?」
「……会开战吗?」
「嘛,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坐山观虎斗吧。这话可能有点过头了。直接的战斗行为还早着呢。」
「姑且听听你的理由。」
阿尔特那种说法让马蒂亚斯有些在意。
「没错。他让帝国的注意力转向北方,转向了我们这边。不过即便如此,对手也是三万帝国军。想来并不轻松。」
「格拉茨王国的王都格兰楚登这会儿可能已经陷落了吧?」
「笼城需要有援军。没有援军的笼城很难撑下去。再说那已经是在打过一场笼城战之后了。格兰楚登城里还剩多少物资,相当值得怀疑。」
「难说。那要看迪弗里特怎么想了。」
阿尔特所说的消息,马蒂亚斯还没有听说过。
阿尔特早就开始行动了。不,应该说他一刻也没有停下过。不在场的另外三人也是一样。
「要是拿下韦斯特米德,奥本海姆王国说不定就能掌握叛乱的主导权。」
但奥本海姆王国不可能看不出来吧。
「真的吗?」
帝国向各地派兵时,几乎把韦斯特米德掏空了。阿尔特他们将此视为帝国设下的陷阱。
「「「什么!? 」」」
「那要怎样才能开战?」
「那就是卢瑟亚帝国的勇者究竟是什么人。只有查明这一点,我们才知道自己要战斗的对手是谁。」
此刻说起这件事的卡穆伊脸上,已经没有苦恼之色。他已经决定了。如果有必要,那就与「全世界」为敌,继续战斗下去。
「迪弗里特吗……」
「说起来,格拉茨王国的状况如何?」
马蒂亚斯也是同样的想法。即便如此还是要问理由,是为了在场其他人。
「我的话,格兰楚登那种地方早就干脆让出去了,在自己国内打才好。」
「……这么说来,南方的战场会是格兰楚登?」
回答马蒂亚斯提问的是阿尔特。
「绝对的数量差距。要与卢瑟亚帝国的数量抗衡,大陆西方必须团结一致。可若是刻意分散作战,那就会变成各个击破,难道不是反而对帝国有利吗?」
「战斗的对手?」
「我觉得还早,但奥本海姆王国会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想?」
西方各国兵力约两万到四万。单独一国根本无法与卢瑟亚帝国匹敌。
听到敌人是神,除阿尔特和希尔德加德外的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卡穆伊一直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从未对任何人说起。他独自苦恼了很久,告诉希尔德加德和阿尔特也是最近的事。
「他们不会团结起来吗?」
迪亚王国军在舒茨阿尔滕王国、帝国西方驻留军在伊森伯格家领地前方分别驻屯。在马蒂亚斯看来,那两个国家——准确说是一个国家加一个家族——不可能会真的开战。尤其是舒茨阿尔滕那边,刚才才说过泰雷兹正在压制臣下。
夺回旧皇都。战果上来说相当大。但光凭这一点,皇国旧臣就会追随奥本海姆王国吗,恐怕未必。
帝国军三万已侵入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如果知道格拉茨王国都城格兰楚登陷落,或许会转而去夺回那里。
卢瑟亚帝国连同迪亚王国军在内,兵分四路。每路两万到三万,从数量上看,是各国足以单独对抗的规模。
「确实。但那是在帝国军拧成一股绳时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