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策士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110 字
大陆西北部的城市安法昂,既是舒茨阿尔滕王国的都城,也是阿滕克罗伊茨联邦共和国的中央政府所在之地。
瓦西里以卢瑟亚帝国使者的身份来到了这座安法昂。与他相对的,是阿尔特。
「联邦共和国?」
瓦西里注意到国名有了微妙的变动,便向阿尔特确认道。
「对。种种原因,变成了联邦共和国。嗯,是有些原委,不过你爱怎么叫都行。」
阿尔特与瓦西里相谈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近来,两人之间拘谨的气氛已荡然无存。
「国名可不能随便乱叫。不过嘛,倒也不必每次都念正式全称。」
瓦西里这边也一样。只是瓦西里是刻意配合阿尔特的态度。作为宗主国帝国派来的使者,瓦西里可不能毕恭毕敬。
「也是。那这次有何贵干?」
阿尔特收起闲话,问起了对方的来意。
「这件事还没正式定下来……」
似乎是难以启齿的差事,瓦西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什么?听不清啊?」
「……帝国打算在帝都设置各国的公馆。」
经阿尔特催促,瓦西里才明确说出了来意。不过,这也是一种委婉的说法。
「……原来如此。那公馆里住的是谁啊?」
对瓦西里而言——不知是否该说是幸运——阿尔特已经充分领会了这番委婉之意。对于帝国在臣服后会提出什么要求,共和国事先已经反复讨论过了。这件事便是其中之一。
「正妃与继承人。」
「……您这还真是够大胆的。把正妃从国中带走,那还算什么正妃?恐怕抵触会相当强烈吧?」
以阿尔特的立场,不可能只回一句「原来如此」就了事。他需要指出此举的问题所在,若能阻止则尽量阻止。
「我说太急,就是这个意思。附属国现在哪个都不稳。还要再往里头撒混乱的种子,我可看不出来这对帝国有半点好处。」
最坏的情形下,卡穆伊称霸也无妨。只要他不越过帝国的框架。
阿尔特并非会错了意。他理解得很清楚,才特意提出玛丽的名字。
「什么事?」
阿尔特笑着说出这句话。正因为早已料到对方会来这套,自然也想好了反驳之词。此刻这些准备派上用场,反而让人觉得好笑。
「所以我才说是玛丽啊?」
「除了我,还有谁能办到?」
阿尔特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嘟囔道。然而他嘟囔的内容却与瓦西里的想法相去甚远。
这对阿尔特而言是件意外之事。倒也不是完全没料到,但他原本以为帝国不会走这步棋。
阿尔特所指出的正是这一点。
瓦西里琢磨着阿尔特话里的含义。瓦西里也不认为共和国会老老实实地臣服。正因心知肚明,他才最先找上共和国。
「这话……」
「国王不在国中的时候,谁来执掌国政?」
「……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不过,确实不太可能就是了。」
有不少国家是由贵族家族凑在一起建成的。在那种臣下忠诚度都不可靠的国家里,国王要是长期不在,会怎么样?必定会出现心怀野心之人。
被戳中了痛处,瓦西里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自有宰相或文官高官来主持。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倒也是。」
只要说通了共和国,其他国家的说服工作便易如反掌——他是这么想的。
「……那么,贵国呢?共和国总不至于发生叛乱吧。」
「……是不是太急了点?」
「这件也……也还未正式决定。算是先探探意向吧。我们考虑让舒茨阿尔滕王国的泰雷兹王,与陛下的妹妹尤莉安娜公主成婚。」
「……那卡穆伊阁下呢?」
「我们倒无所谓。反正头衔不头衔的,从来没人在乎过。」
「……拜托了。」
「在皇国学院时是同班同学。怎么了?」
「说得是。」
「我会为他准备一个合适的职位。不是摆样子的虚职,而是有实际权限的职位。」
「虽然谈不上什么正妃不正妃的,但我的老婆可只有玛丽一个啊。」
「正式委托要等陛下裁可之后再进行。在那之前,希望你能让卡穆伊阁下先有一个考量。」
帝国不会惧怕新兴国家的叛乱。那些国家都是小国,军力不值一提。帝国军一出动,三下五除二便能平定。
瓦西里当然知道克劳迪娅会对此感到不快。得知这一点后,阿尔特放弃了在此地的反击。面对对方精心准备的一记突袭,硬要反抗只会加大损失。暂且退一步才是上策,他是这么判断的。
此一番话,瓦西里将阿尔特说得哑口无言。对他来说,这算扳回了一城。
「……你们就不想想泰雷兹王拒绝的可能?」
「陛下将年纪相差悬殊的妹妹尤莉安娜公主视如己出。一直为她尚未婚配而忧虑,也一直在物色合适的对象。」
「……就算被求上门,也难不倒帝国。镇压叛乱的兵力绰绰有余。」
「……不,是希尔德加德王妃殿下。」
「有机会再说吧。」
确实如此。这本来就是为阻止各国反抗帝国才提出的人质之策。
瓦西里明白了阿尔特想说什么。帝国成立的过程中,涌现了许多新的国家,而这些国家还远未走上稳定。
「那倒当然。可这种事要是接二连三地发生呢?还不止如此。说不定还会冒出些国王——明明没到叛乱的地步,只是想把碍事的臣子除掉,就借帝国的手来用。」
瓦西里的措辞相当夸张。
「那……」
「……玛丽?」
瓦西里完全不明白玛丽的名字为何会在这里冒出来。
「能请你去说服吗?」
「那么,共和国能接受让正妃住进帝都的公馆吗?」
「……居然来这一手。」
「此事也需先得到尤莉安娜公主殿下的允诺,不过毕竟是陛下提出的安排。想来不会有拒绝的道理吧。」
「共和国的代表定期轮换。按规矩本来是各国轮流派遣代表,可很多部族说根本搞不来国政,所以眼下就先在人族之间轮流来当。」
「唉……玛丽那婆娘,不知会怎么说啊?」
「……哈?」
「果然。」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说。」
「……然后想到了泰雷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追求大陆的安定与和平无疑是正确的。但对阿尔特而言,正确与否并不重要。在阿尔特描绘的未来图景的顶点,始终是卡穆伊。
就算对方摆出嫌恶的脸色,阿尔特既然说出了这话,对瓦西里而言便是可喜可贺之事。在瓦西里看来,这件事上最大的障碍正是阿尔特。
察觉到阿尔特退让之意后,瓦西里也跟着换了话题。
「不过,我迟早会向陛下进言。我认为这是为大陆的安定、为人们带来和平的最上策。当然,这里说的『人们』,也包括人族以外的种族。」
阿尔特是说服卡穆伊可能性最高的人物之一。瓦西里能想到的其他合适之人,只有作为人质本人的希尔德加德了。
「泰雷兹王是原皇国的皇子,如今也继承了舒茨阿尔滕的名号。在我看来,是无可挑剔的人选。曾是大国的皇子与公主,在天下统一的此刻缔结良缘——你不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吗?」
「太急?」
「对帝国没有好处……」
嘴上说得像是为各国着想,实则不然。这归根结底,不过是把国王也一并算作人质罢了。
「这件事陛下知道吗?」
「嗯,没错。国王不在,那就得由文官之首掌握大权。你觉得这样国家就能稳当吗?我说的不是会变乱的意思。」
即便国王在国内,国政的大部分也由文官运作。这本不该成为问题。在一般情形下。
「……你是要我去说服他?」
「这样周围人没意见吗?」
面对阿尔特这意想不到的发言,瓦西里不由得厉声质问。若他所说属实,那一切前提都将被推翻。
「……说起那位女王,她好像是你们的同窗吧?」
确实,以卢瑟亚王国公主与舒茨阿尔滕皇国皇子的身份,就算两人顺理成章地成婚也不足为奇。但明摆着,这是事后才找补的理由。
「卡穆伊现在满脑子都是非合法奴隶的解放。换人也有这方面的原因。那家伙整天在大陆各处跑,哪有功夫管政治。」
「……或许吧。」
「这点我明白。所以也会让各国国王定期前来帝都。」
瓦西里所忌惮的并不是共和国,而是卡穆伊本人。若是制不住卡穆伊,人质之策便毫无意义。
「阿滕克罗伊茨联邦共和国的代表是我。所以要说正妃的话,就是我老婆玛丽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此事没有必要征询皇后大人的意见。这是陛下兄妹之间的事。」
这正是共和国——或者说卡穆伊——的可怕之处。不是因为他是王所以众人追随,而是因为他是卡穆伊,众人才追随。倘若这种模式突破国家的框架扩展出去,卡穆伊将自然而然地成为大陆的霸主。瓦西里必须设法阻止这一切。
虽说不禁怀疑世上是否真有会动这种念头的国王,但也无法完全否定。瓦西里一时间找不出反驳的话。
「……嚯,来这手啊。」
阿尔特冷淡的反应里,瓦西里似乎瞥见了一丝他的本心,但此刻他决定不去触及。没必要主动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察觉了他的心思。
不能带大量军队随行进入帝都,帝国也不会允许。这样一来,那位国王便没有能力镇压自己国内的叛乱。
「那是站在帝国的立场才有的想法。」
不只是笼络卡穆伊,甚至连舒茨阿尔滕王国也要一并纳入帝国体系。阿尔特没想到他们会选在此时,以联姻这一手段来推动此事。
「他为何要拒绝?娶的可是皇帝陛下的妹妹。该说是无上的荣耀吧?」
阿尔特还想设法找到反击的突破口,便把克劳迪娅搬了出来。在他看来,泰雷兹与帝国的结合,想必不是克劳迪娅所乐见的。
「……对了,迪亚王国的女王作何感想?」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瓦西里心中蔓延开来。
瓦西里特意不说「对帝国有利」,而说「为大陆和居住于此的人们」——阿尔特明白其中用意。那是为了让卡穆伊更容易接受而准备的一套大义名分。
「……既然卡穆伊阁下已经离开了共和国国政,那我有一事想与他商谈。」
这已经不属于他国外交的范畴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住进公馆的是各国国王的正妃。」
阿尔特露出颇为嫌恶的表情,对瓦西里说道。
「可它到头来对帝国也没有好处。」
「……不,还没有禀报。」
「还有啊?」
尼古拉皇帝不可能接纳卡穆伊。正因为这么想,阿尔特才断定帝国不会考虑将卡穆伊收归旗下。
「希望他能协助帝国的政务。」
「要是真出了事,那国王就只能求助于帝国了。毕竟待在帝都的国王,手里可没有兵。」
问题的存在他明白了。可帝国真正忌惮的唯有共和国。只要能把共和国按住便已足够。不仅如此——若是共和国老老实实地服从了,其他国家也必定会追随而至。瓦西里心中还有这层盘算。
阿尔特这句话出乎瓦西里的意料。
「……原来如此。」
「当时的印象嘛——一个八面玲珑的蠢货。」
这话也同样不像是在评价一国之主、宗主国的皇后。
「是吗……」
就算皇后被骂作蠢货,瓦西里也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从这反应里,便能看出瓦西里对克劳迪娅的观感。
「……不过,卡穆伊似乎看到了不同的东西。我现在也隐约觉得是这样了。」
阿尔特说了句本不必说的话。算是给瓦西里一个小小的忠告。
阿尔特完全没有「利用克劳迪娅来做些什么」这种想法。想到要去利用她,总觉得有些抵触。仿佛那样做,接下来吃苦头的便是自己一方。
「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我也说不太明白。最贴切的词大概是『深不可测』吧。不过这么说你多半也听不懂。」
「嗯。不过,我确实能感到那是最贴切的形容。」
深不可测的恐惧。瓦西里对克劳迪娅也有同感。
「最了解她的人是特蕾莎,可那女人也是个蠢蛋,没办法好好说清楚。」
「她成了侧室对吧?迪亚王国的人当时可是相当震惊。听说她在皇国学院时代与卡穆伊阁下是出了名的水火不容?」
惊讶于卡穆伊将特蕾莎收为侧室的,远不止克劳迪娅一人。凡是了解特蕾莎的恶女做派、又知道她与卡穆伊旧日恩怨的旧皇国之人,无不为之震惊。帝国的人甚至觉得纳闷:这些人为何会惊讶到那种地步。
「正是如此。不过,特蕾莎过去那副德性,多半是受了主人的影响。如今的特蕾莎在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的熏陶下,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也就是说,当年特蕾莎小姐的那些行为,是出于命令?」
为了找到理解克劳迪娅为人的线索,瓦西里特意确认道。
「好像要复杂得多。也不知是真是假——特蕾莎能读懂自己效忠之人的心思。她有一半是擅自揣测、擅自行动的成分。虽说是擅自,但恐怕是有什么让她不得不那么想的原因。」
阿尔特也坦诚地回答了瓦西里。阿尔特自己无力牵制克劳迪娅。如果瓦西里打算那么做,助他一臂之力也无妨。
「……那特蕾莎小姐究竟做了些什么?」
「混乱或许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只要一个一个地解决问题,大陆终将成为没有争斗的和平之地。」
「那是自然。扰乱和平的行径可要不得。」
「和平啊。可这份和平又能持续多久呢?」
「我明白。」
克劳迪娅是出于私欲而行动。可创造自己理想中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说,不也算是一种私欲吗——由私欲驱动的行动一旦发生冲突,那里就必定会滋生出争斗吧。归根结底,自己与阿尔特即便多少有了一些相互理解,但仍是敌人——这一点并不会改变。瓦西里这样想道。
「……不,也不算不对。」
「就算如此,若终究只是一时之安,难道不该让那一刻也成为最完美的形态吗?」
面对瓦西里的话,阿尔特以疑问作答。阿尔特并不相信永恒的和平。人族的本性——人类的性情,不会容许那样的东西存在。这多半是受了师父——那些魔族所教导的、普通人类无从知晓的远古历史影响。
「……我们并无干涉内政的打算。当然,前提是你们不做扰乱帝国统治的事。」
而她身边为何总有那样的人,也是克劳迪娅的不可思议之处之一。那些为了利用克劳迪娅而接近她的人,单看结果,反倒像是被利用了。
瓦西里不经意间带了一丝挖苦之意。从迪亚王国离开的那些臣子去了哪里——不论是哪儿,总不会是指此刻两人交谈的这座安法昂吧?要说这与共和国毫无关联,那才叫奇怪。
「……即便不能永恒,和平的世道总好过战乱的世道吧。」
「那倒也是。要是真被挖了墙角可不好办。这就是所谓的内政干涉吧。」
「这我可就不好说了。」
既然如此,卢瑟亚帝国作为大陆霸主,便必须为世间带来和平。瓦西里认为这正是霸者的使命。这是受了先王亚历山大二世的影响。
「我也想不明白那究竟是蠢人的一时兴起,还是早有算计。但总之,那个女人偶尔会做出周围人完全无法预料的举动。而且是让人分不清她到底站在哪边的举动。」
不能说不对。但问题是,阿尔特口中的「理想」究竟是什么。瓦西里不敢开口去问。就算不问,也隐约能猜到。正因为猜得到,才更害怕亲耳听到。
「意思就是,既然要做,就别妥协,去追一个理想出来。哪里不对吗?」
对瓦西里而言,在某种意义上,将克劳迪娅纳入帝国内部的恐惧,或许比将卡穆伊纳入帝国的恐惧更甚。
阿尔特轻轻拨开瓦西里的讥讽,换了个话题方向。
「似乎确实在迪亚王国提拔了几个新人。若说是为了填补她离开后的空缺,那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说的确实如此。」
「……那个女人身边,没有些奇怪的人吗?就算她想干什么,总得有手脚可用吧。」
阿尔特并不是为了帝国或瓦西里才作这番忠告。他只是认为,那个无法预测的女人会成为自己策略中的阻碍,因而想设法封住她的行动罢了。
「是吗……」
「……什么意思?」
这才是瓦西里当下的目标。这意外得以实现的大陆霸业——虽仍在途中,但完成之景已遥遥在望。
阿尔特面带微笑地附和了瓦西里的话。这若是他的真心话,恐怕连瓦西里以外的任何人都不会相信。
也就是说,一旦帝国认定某行为有碍其大陆统治,也会毫不犹豫地干涉内政。这算是小小的牵制。
「总之,要么把她绑得动弹不得,要么把她远远隔开。哪样都行,不过最好别太掉以轻心。」
这一点瓦西里也心知肚明。明明知道,却也无法无视这番忠告。因为瓦西里很清楚,克劳迪娅的一切行动都出于私欲——那里头既没有帝国,甚至连她自己的迪亚王国都不在其中。
并没有证据表明特蕾莎的行为是受克劳迪娅唆使。今后大概也不会有。阿尔特担心这些内容被歪曲之后,为帝国所利用。
卢瑟亚王国正是靠着那轻率的举动,才登上了统御大陆的帝国之位。作为利用此事的始作俑者,瓦西里至今仍对其感到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