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482 字
在舒茨阿尔滕皇国投降、卢瑟亚帝国成立这一过程之中,活动得最为积极的,是南部诸国联合。
卢瑟亚王国军离开南部之后,联合并未解散军队,而是立刻着手彻底压制此前一直未敢轻动的南部诸国。他们瞄准的,是正被卢瑟亚王国军牵制、动弹不得的南方伯。
依赖南方伯家军队支援的反联合势力几乎没能做出像样的抵抗,便纷纷归顺了南部诸国联合,短短期间之内,旧南部边境领全部统合为联合。
西德韦斯特王国联合。这便是新联合的名称。
西德韦斯特王国联合更进一步谋划进攻南方伯领,并为此调动了军队。就在这时,传来了消息——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似乎将接受对卢瑟亚帝国的臣服。
「……为什么?事到如今,卡穆伊怎么会怯战了?」
听完报告的迪弗里特,脸上渗出怒意。
对迪弗里特来说,这是难以置信的事态。他一直认定,共和国必定会与卢瑟亚王国兵戎相见。正因为如此,他才赌上风险一口气扩张势力,意图在这场把卢瑟亚王国也卷入其中的大陆大乱里,占据霸权争夺的一角。
「说怯战,并不准确。」
卡洛斯以冷静的口吻否定了迪弗里特的话。
「有什么不同吗?」
「赋予异种族平等权利。以及边境领的独立自由。他所追求的东西都能实现。那家伙已经达成目的了。」
卡洛斯对卡穆伊的目的理解得更为准确,看待问题也更为冷静。而迪弗里特并非如此。
「……那是向帝国屈膝才换来的东西。」
「即便如此,到手的东西并无不同。」
「向尼古拉那种无能之辈屈膝换来的东西,能有多大价值?」
「……我还是觉得,价值是一样的。」
卡洛斯不明白迪弗里特为何会愤怒到这种地步。因为野心而展开的行动受挫,这他能理解。但那说到底,是我们错判了形势。
「……卡洛斯,你觉得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迪弗里特意识到,再说下去也难以让卡洛斯理解自己,便换了话题。
塞蕾涅也不确定「嫉妒」这个说法是否准确。但她隐约感觉到,迪弗里特焦躁的根源,与卡穆伊他们有关。
「之前?卡穆伊还有别人?」
「……这话你绝对别跟迪说,行吗?」
「我认识了卡穆伊他们,算是出了点名,但本来只是个平凡的女人。你觉得,这样的我能跟得上卡穆伊吗?」
「这怎么说都有点任性了吧?」
见迪弗里特说出了接受现实的话,卡洛斯便确认起西德韦斯特王国联合的方针。与其他联合国的协调也是必要的。盟主国埃里克森王国的意向,必须明确下来。
「谁知道呢。那个笨蛋,即便在治世应该也能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国王吧。」
「大概,他对现在的自己无法认可吧。『我还不该是这种程度』——这种念头很强。」
「恐怕不会有哪个国家想与帝国为敌。一个以卢瑟亚帝国为中心的新统治体制,即将开始。」
迪弗里特的反应,让卡洛斯立刻读出了他的心思。
卡洛斯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卡洛斯自身是这边境国家之一国王的继任者,并为能脱离皇国独立而感到欣喜。塞蕾涅的话,让他觉得连自己也被看轻了,心头不快。
「是吗……是啊。」
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塞蕾涅,说出了道歉的话。
「什么?」
「不是。……是我觉得,不可能的。」
这是塞蕾涅第一次承认自己对卡穆伊曾经的心意。那份长达十余年、她绝不肯说出口的往昔之情。
「出发点不同啊。」
「你犯什么难。统合联合是埃里克森王国的职责。」
「迪出身于西方伯家,一路长大,甚至成了索菲莉亚皇女的婚约者。他原本是有机会参与皇国国政的。」
「我不懂。都已经坐上联合盟主之位了,还有什么不满?」
卡穆伊对迪弗里特的第一印象,是「善于笼络人心之人」。当时一心不想与任何大贵族扯上关系的卡穆伊,却担心这个人会悄然钻入自己心里。
「莫非,你指望原边境领会反抗?」
平息南部边境领主之间的争斗、把迪弗里特放到统合者位置上的人,是卡穆伊。更进一步说,其他边境领主之所以接受这个安排,也是因为卡穆伊对迪弗里特评价很高。
塞蕾涅犹豫着,却还是回答了卡洛斯的追问。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一旦开了口,便再也止不住了。
「……大概就是,『本该被称为黄金一代的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这样一种感觉吧?」
「这我知道。知道是知道,可现在的迪——……」
「你是存心找茬吗?」
「……特蕾莎不就待在他身边吗?」
塞蕾涅的欲言又止,让卡洛斯的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化。
「不是那样的。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对吧?所以他才会不甘心。他想凭自己的力量统合南部。」
「你也明白的吧?他相当焦躁。」
「……你这女人,还挺狡猾的啊?」
「几乎可以肯定。」
联合的盟主是埃里克森王国,而埃里克森王国的国王,虽然是以代行的立场,正是迪弗里特。身为联合核心的迪弗里特若是心中不安,今后的应对将会相当艰难。
「你这——……事到如今,总不会还有什么三角关系吧?」
「那是当然。我是知道这一点才想问你。为什么放弃了?」
迪弗里特的地位是卡穆伊搭好的台子,这是无法动摇的事实。因此而不满也没有意义。坦率地心怀感激,在既有的立场上尽力而为,这才是应有的态度——卡洛斯如此认为。
「有吗?若是有,说不定还能说服他们。」
对于成为格拉茨国王的原南方伯来说,西德韦斯特王国联合至今仍是一大威胁。实际上直到前几天,联合还表现出了窥探格拉茨王国边境的迹象。他有此担忧也是理所当然。
「……这件事,是不是该跟迪弗里特谈谈比较好?」
「别说那种奇怪的话。我早就不对他抱那种心思了。」
「……『早就』?」
「果然,是因为希尔德加德的事才退让的吗?」
塞蕾涅知道,在这次战乱中,迪弗里特是何等意气风发。她甚至担心到多次出言劝诫。
「我要的不是道歉,是你拦住他。」
「开玩笑的。卡穆伊的情况我能理解。不过那样的话,迪弗里特又怎么说?西方伯家出身,还是皇女婚约者的候选人。怎么也谈不上平凡吧?」
「在我眼里,你和卡穆伊是很般配的一对。即便听说你和迪弗里特在一起之后,我也一直以为那是为了掩盖与卡穆伊关系而编造的传言。」
「我倒是早就猜到了。」
「啊,这我看得出来。可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焦躁的?」
「……在那之前。」
思索片刻后,塞蕾涅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怎么又扯到这上面来了?」
「吵死了。我自己清楚。当时的我,只想着怎么不让自己受伤。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我才能坦率地支持希尔德加德。」
「会打过来吗?」
「应该是往那个方向走吧……不过,能给我一点时间整理一下心情吗?」
「在不了解谈判条件的阶段,还不好说。但我知道,没有胜算的话,他们是不会打的。」
「我大致明白了。也就是说,是嫉妒吗?」
塞蕾涅至今仍无法接受特蕾莎成为卡穆伊侧室这一事实。
「……迪弗里特也是曾被说成有王者器量的人啊。」
身为边境领主独生女的塞蕾涅,原本也是不被允许自由恋爱的立场。这话说得是否恰当先不论,两人多少是有些相似的心境。
无法准确地说明迪弗里特的心情,塞蕾涅陷入了苦恼。在边境领主家长大的塞蕾涅,也并不能完全理解迪弗里特的心思。这种错位,正是迪弗里特问题所在。
为了遮掩与希尔德加德的关系,卡穆伊和塞蕾涅的传闻曾经数次被人刻意散布。如今对塞蕾涅来说,那已是令人怀念的回忆,但当时她的心情相当复杂。
昔日的边境领主们,已经不是那种对前途绝望、自暴自弃的人了。不可能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独立,押在一场没有胜算的赌局上。至少卡洛斯不会。
「要是有胜算的话吗……」
「恐怕不会。不过,既然要臣服,就没必要刻意给帝国留下坏印象。即便我们不去招惹,我们联合的领土也绝不算小。帝国很可能会想着削弱我们的力量。」
「那就没办法了。」
卡洛斯的心情,也已从联合的辅佐角色,切换成了昔日同窗。对于曾是同班同学的卡洛斯来说,塞蕾涅和卡穆伊之间的关系,是一个很感兴趣的话题。
「……听你这口气,是指望也没用了?」
「他现在的地位,是卡穆伊给他的。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没时间了。格拉茨王正忌惮着我们的联合。他说不定会怂恿帝国,来攻打我们。」
统合了整个南部边境领的西德韦斯特王国联合,拥有比中央诸国联合和格拉茨王国更为辽阔的领土。当然,单凭任何一个王国都无法相比,但以联合的形式凝聚在一起,对帝国来说应当是不小的威胁。
「所以,现在不一样了。」
「……区区边境国家的联合盟主之位,满足不了他吗。」
「简单来说,他从一开始就想通了。这段关系,以美好的回忆作结就好。」
「……那可就麻烦了。」
「出发点?」
「……那不对。那样等于否定迪的志气。即便现在走错了方向,我也觉得,不能让他放弃向前迈进。」
「你刚才也听到了吧?他需要时间整理心情。」
「……你真要听?」
塞蕾涅漂亮的眉毛拧了起来。她对帝国的瓦解工作感到了相当大的威胁。不过,为此犯难的其实是卡洛斯。
「……抱歉。」
卡穆伊是特别的存在,不是普通人能企及的对手。塞蕾涅无法对迪弗里特说出这样的话。因为那就等于否定迪弗里特想要登上更高处的意志。
「乱世之王与治世之王吗?」
「……真不想用那个词。」
要说心里完全接受,还太早了。迪弗里特没等卡洛斯回答,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如果有能战胜帝国的方策,迪弗里特也不至于如此愤怒。卡洛斯明知答案,还是这样问了。
「他们会设法拆散我们吗?」
明知会受伤,却仍未放弃对卡穆伊心意的希尔德加德。对这样的希尔德加德,即便有些嫉妒之心,也终究是微小的。
「……现在没有。因为我没想到共和国会臣服啊。」
「这可是相当严重的问题啊?你怎么不提醒他?」
「…………」
「现在还不好把话说死,但我觉得,总比当皇国边境领的时候强。」
「那正是多余的地方。迪是靠仁德吸引人的那种类型。可他在卡穆伊身边待着,又听人说卡穆伊有王者之资,便去模仿那种用力量压服他人的做法。」
共和国臣服的事固然令迪弗里特意外,卡洛斯的回答同样让他吃惊。他本以为,原边境领的人会对卢瑟亚帝国的统治激烈反抗才对。
「不,我是想,现在的迪弗里特需要的,难道不正是和你一样的、死心的觉悟吗?」
「反过来倒是有过就是了。」
「……出什么事了吗?」
「你让我别说,我就不说。」
迪弗里特掌握着埃里克森王国的王权,又是西德韦斯特王国联合的盟主。这到底有什么不满,卡洛斯完全想不明白。
「这——确实不便当着本人的面说,但这是事实。」
联合的问题转眼变成了夫妻之间的问题。听到塞蕾涅的辩解,卡洛斯脸上露出了彻底的无奈。
「你觉得我提醒得了吗?不,提醒是提醒得了。可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那样就行了吗?好不容易才独立,又要退回原样了。」
「……确实。」
卡穆伊身上的,虽非仁德,却有一种吸引人的东西。某种与乱世治世无关的特质。
而迪弗里特也并非在乱世就无能。只不过是与卡穆伊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罢了。塞蕾涅认为,正因为他总是意识到卡穆伊,才会变得不对劲起来。
「……怎么越想越来气。下次见了他,非得踹他一脚不可。」
「拜托了,在那之前,先给自己的丈夫来一记当头棒喝吧。」
「……我考虑考虑。」
就算塞蕾涅能踹卡穆伊,迪弗里特也做不到。说到底,初识时的那层关系,至今仍留在他心里。
「我说你啊,这种客气——……罢了,也不必急于一时。接下来一段时间不会有大的动向。只要让他在这段时间里冷静下来就好。」
卡洛斯觉得,塞蕾涅这种处处留有余地的态度,正是迪弗里特对卡穆伊产生嫉妒的根源之一。但他没有说出来。卡洛斯并不认为嫉妒一定会全往坏的方向发展。因为他自己,也同样嫉妒着卡穆伊。
「没问题的。迪一定会找回自己。」
「嗯,但愿如此。」
如果迪弗里特无法振作起来,卡洛斯就不得不做出舍弃他的决断。只要那是对西德韦斯特王国联合有利的选择。
◇◇◇
旧舒茨阿尔滕皇国的皇都,如今直接成了迪亚王国的王都。然而,此刻飘扬在那座城堡上空的旗帜,却并非迪亚王国之旗,而是卢瑟亚帝国的军旗。成为卢瑟亚帝国皇帝的尼古拉,如今正坐镇于这座王都之中。
「与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的交涉进展顺利。可以判断,目前正在朝着臣服的方向推进。」
正在进行报告的,是瓦西里。负责与共和国交涉的瓦西里,因交涉已推进到最后关头,暂且返回,以请尼古拉皇帝做出裁断。
「这很好,但何时才能了结?」
仅仅朝着臣服的方向推进,还不能让尼古拉皇帝满意。即便共和国的归顺尘埃落定,大陆制霸也还远谈不上结束。
「对方提出了条件。只要我国接受这一条件,此事便可告一段落。」
「条件。什么条件?」
「是。关于取缔非法奴隶,对方希望我国赋予共和国搜查权限。」
这实际上并非糟糕的方案。尤其是让卡穆伊在各国之人面前向尼古拉皇帝宣誓臣服,这具有相当大的意义。
即便如此,谈论共和国相关事宜时再召她前来便是,尤其是需要她意见的时候。
「唔。接受这个条件,有什么问题吗?」
「……臣也如此认为。不过,妃殿下为何会在此处?」
在卢瑟亚王国,王妃介入国政之事素来不被允许。即便成了帝国,瓦西里也不认为有必要改变这一点。更何况,曾为皇国皇帝的克劳迪娅涉足国政,更是绝无可能之事。
瓦西里对克劳迪娅的警惕等级骤然升高。说什么不够成熟,克劳迪娅可是做过舒茨阿尔滕皇国皇帝的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学的?瓦西里心想。
「不愧是克劳迪娅。给朕出了个好主意。你不觉得吗?」
「若对方有越界之举,届时再行纠正便是。当前,优先让共和国臣服,方为上策。」
「让他在朕的疆土上恣意妄为,可令人不悦。」
他曾进言尼古拉皇帝,最好不要过于接近克劳迪娅。毕竟不可排除克劳迪娅故作松懈、暗中让迪亚王国图谋不轨的可能。退一步说,本国尚有原本的正妃与下一代皇帝在。将正妃之位让给克劳迪娅已是无可奈何,但后继之争这种事,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
尼古拉皇帝浑然不觉瓦西里内心的郁结,直接将克劳迪娅的提议转述了出来。
「是我拜托陛下的。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调查并取缔非法奴隶的买卖者、以及非法奴隶的持有者——是承担这类工作的职责。」
尼古拉皇帝坦率地为克劳迪娅的提议感到高兴。看到这一幕,瓦西里的心情愈发恶劣。
「那可以在制度上加以约束。只要规定取缔必须持有帝国颁发的许可证,对方便无法肆意行事了。」
尼古拉皇帝将问题抛向了在场的克劳迪娅。听到这里,瓦西里竭力让内心的不快不致显露于色,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只要好好约定,对方是会遵守的吧。」
「那就试一试好了。召他到这儿来,让他宣誓臣服。最好还要在许多人面前。这样一来,他就没法说谎了。」
「……若非法奴隶的解放只是一句空话,那自然是有问题的;但若并非如此,则似乎并无特别的问题。」
「克劳迪娅比任何人都了解共和国那些人。朕就共和国之事问她的意见,岂非理所当然?」
「唔……」
只是问题在于,提出这一要求后,共和国可能拒绝臣服。另一重不安则是——若共和国怀着恶意出现在谒见之礼上,自己究竟能否护得住尼古拉皇帝。
「克劳迪娅也曾是一国之王。但她说自己尚且不够成熟,还有许多想学的东西。」
「应当是为了确保非法奴隶的解放得到切实履行。对方似乎怀疑,我国会不会只是颁布一道法令,便再无实际行动。」
「……共和国的目的是什么?」
说出这话的瓦西里,是认为应当接受这一条件的。帝国不需要行动,共和国却必须在各地展开活动。若能借此少许消耗共和国的国力,便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总之先让共和国臣服。之后再慢慢削弱它的力量——瓦西里的想法如此。
共和国是个惯使谋略的国度。尼古拉皇帝无法照单全收地相信对方的话。
「朕就是不安,这话能否相信。」
「原来如此。这倒是个好主意。」
但瓦西里总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劲。心中涌起的警惕不断向他诉说着:有什么东西,不大对劲。
「当真会臣服吗?」
「……具体是什么意思,朕不太明白。」
「……或许如此。」
「……是,臣会加以研究。」
尼古拉皇帝摆出思索之态。说是思索,其实他并没有具体的想法,只是隐隐觉得有些可疑。
「……是吗。」
「既然是交涉,理应如此。」
「朕是在想,这话能信几分。克劳迪娅,你怎么看?」
看到满脸不快的瓦西里,克劳迪娅向他道了歉。那语气、那举止,确实不像一国之君,甚至让人感到的已不是不成熟,而是一种稚气。身为王者,该学的东西怕是堆积如山。
「瓦西里。把归入帝国麾下的各国之人召到王都,令他们宣誓臣服,你看如何?朕以为,这也是宣扬我帝国威光的好办法。」
瓦西里之所以回到王都,正是为了请皇帝裁决是否接受这一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