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穿的真实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302 字
迪弗里特出现在克劳迪娅皇女面前,已是时隔两年。
对于在暗中策划与自己婚约的克劳迪娅皇女,迪弗里特其实也并不想见她,但又不能放任不管,于是当作最后一次而来。
「你要离开皇都?是骗人的吧?」
「是真的。今天是来向您辞行的。」
「离开皇都要去哪里?难道是要去东方的战场?就算迪弗里特先生不去——」
「战场又不只那一处吧?」
「……南边?」
「我也听说了南部战况不佳。希尔德加德似乎也很吃力。主要是因为缺乏适合防守的地形,而王国军又仗着人数优势四处散开。」
「这我也知道。可是,迪弗里特先生一个人去了又能怎样?」
「算不上什么战力。但我希望能帮上忙。」
「你就那么在意希尔德加德吗?希尔德加德可是我皇姐的政敌啊?」
只考虑个人感情的克劳迪娅皇女。迪弗里特再次感到,克劳迪娅皇女不适合担任执政者。
「现在她是泰雷兹皇子殿下的人了。而且,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无关的事了。」
「可是——」
「况且,我要去的也不是希尔德加德那里。」
「……啊,是塞蕾娜小姐。」
「对。我很犹豫,但还是决定这么做。虽然可能会有人说事到如今才——」
「你会回来的吧?」
「我没打算回来。」
「怎么会?」
「怎、怎么办?」
「那种事我做不到。」
身为皇族的克劳迪娅皇女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她都没有想到这一层。
「您做不到!您可曾有一次胜过卡穆伊?据我所知,一次都没有!您个人要输那是您的事!但一旦成为皇国皇帝,您就不允许失败啊!? 」
对于被那个人玷污了的特蕾莎来说,克劳迪娅皇女的话刺痛了她的心。
「让皇兄退出就行了。」
「是吗。」
「身为皇族的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应该知道。在城内使用魔法,会被探测到。那一天,在那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使用魔法的痕迹。」
「我能做到!」
「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做。」
「男方年纪还小——」
「…………」
「仅此而已。是啊。如果当今时代是没有纷争的和平年代,我或许还能有所作为。但我发现了。」
「是的。我也觉得很过分。我应该更早察觉到的。如果我更早察觉到,去说服索菲莉亚大人的话,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这是我的责任。」
「那种年纪大的人我不要。」
「您是指什么?」
「……说得对呢。」
「……太过分了。」
「这就麻烦了。这样下去我会输给皇兄的。」
「那是——」
「我把迪弗里特先生惹生气了。」
「我会在远方注视着。注视着皇国的未来。」
「克、克劳迪娅小姐?」
「知道这枚戒指存在的人,极其有限。施放回复魔法的人不可能让她摘下戒指。也就是说,索菲莉亚大人在临终时,身边有能够使用回复魔法的人。」
特蕾莎在身边,克劳迪娅皇女就能保持内心的平衡。她很快就恢复了冷静的思考。
「找别人就行了。不一定非得是西方伯家。」
「是的,您什么都没做。您是想要取代索菲莉亚大人吧?」
「发现什么?」
「克劳迪娅皇女殿下,请放弃皇位吧。这才是为您好,也是为皇国好。」
「…………」
「不,他们的儿子怎么样?」
「那也是选项之一吧。」
「那么……能与卡穆伊·克洛伊茨平等较量吗?」
克劳迪娅皇女心中生出不安。索菲莉亚皇女死亡时的情景是她不愿触及的事。而迪弗里特正要谈起这个。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在克劳迪娅皇女听来,迪弗里特的话如同背叛。确实如此。至少在索菲莉亚皇女在世时,迪弗里特是在为她登上皇位而活动的。
「果然,这才是您的真心话吧?」
「有一个副作用:戴着这个魔道具时,回复魔法会失效。因此,要施放回复魔法时,必须将它从身上取下。」
「他说不想当我的未婚夫。叫我别多管闲事。」
「我将离开皇都,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回本家西方伯家。最后再说一次。请放弃皇位。」
克劳迪娅皇女不明白迪弗里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感到困惑。
「可是,我是继承了皇姐的意志——」
「察觉到中毒的索菲莉亚大人,按理说应该会联想到之前中过的毒。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摘下戒指呢?」
「做得到。只要克劳迪娅皇女殿下退出就行了。」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能赢。」
「能赢。准备已经在进行了。」
「什么事?」
「不是的!我是想让皇姐成为皇帝的!可是皇姐出了那种事!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
「……这样啊。」
迪弗里特轻轻摇头,回答了克劳迪娅皇女的话。这包含了双重含义:一是克劳迪娅皇女的答案不对,二是对仍然轻视卡穆伊的克劳迪娅皇女感到无奈。
「然后克劳迪娅皇女殿下成为皇帝?那样就能战胜王国吗?」
「……所、所以呢?」
「那不是皇国之物,而是索菲莉亚大人的私人物品,所以比较容易到手。仅凭未婚夫的身份就拿到了。」
「索菲莉亚大人连自己的派系都没能妥善统合。当然,我也有责任。但就算我能统合起来,那真的是为了索菲莉亚大人的派系吗?」
「克劳迪娅皇女殿下,请您别再找我父亲提婚约的事了。我没有打算成为克劳迪娅皇女殿下的丈夫。请您想想看。姐姐不行了就换妹妹——您觉得我能做出这种毫无节操的事吗?」
「诶?」
「那是为了对抗索菲莉亚大人所中之毒的魔道具。」
除此之外,重要的场所还设有削弱魔法效果的结界。这是为了防范有敌意者使用魔法而采取的对策。
「阿尔特先生?」
「您还要坚持这么说吗。看来无论如何都无法让您明白呢?」
「她、她发现是、是不同的毒——」
「那个,迪弗里特先生?」
「无论那人是谁,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我将它作为遗物收下了。」
「我曾经很自负。以为自己没有统御他人的能力。以为只要待人亲和、态度大方,人们就会信任并追随我——我太天真了。」
「恕我直言,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做不到。不,如今冷静下来想想,即便是索菲莉亚大人,我也开始怀疑她是否真的适合成为皇帝。」
「也许吧。也就是说,她认为戒指没用,想让别人给她施放回复魔法。那么,那个人是谁呢?」
「那就承担责任,为了继承皇姐的意志,和我——」
「您在说什么?」
「您想要的不是帮助索菲莉亚大人,而是取代她。难道不是在索菲莉亚大人还在世时就已经这样想了吗?」
「您果然不知道呢?」
出现在那里的是特蕾莎。总是在最糟糕的时机出现,这是特蕾莎的不幸。
迪弗里特望向克劳迪娅的眼神,既非愤怒,亦非轻蔑,而是怜悯。迪弗里特对追求超出自身能力之物的克劳迪娅感到同情。
「迪弗里特先生?」
「那不是一样的吗?」
即便是在说别的事,一听到「毒」这个字眼,克劳迪娅还是会有所反应。
对克劳迪娅皇女说这些也是白费。如果她是个懂得分寸的人,根本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正常考虑的话,这是理所当然的。姐姐之后是妹妹。会被人指指点点是必然的,坦然接受才奇怪。特蕾莎至少还有能这么想的常识。
「……索菲莉亚大人临终时,摘下了戒指。」
「时代正步入乱世。在这样的时代里能闪耀光芒的,不是我这样的人——」
克劳迪娅皇女脸色苍白,如同梦呓般反复低语着。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一般。
迪弗里特无法理解她为何会对此感到惊讶。他完全没有必须为克劳迪娅皇女做些什么的理由。
「不要!我想成为皇姐的替代者!」
「可是,迪弗里特先生很受大家欢迎啊。」
「……您不必如此辩解。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了。」
「那就不对了。那样的话我又会犯同样的错误。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避免那样做。」
「是、是施放了,但、但没起作用——」
像个撒娇的孩子般的语气。很多人将这视为天真无邪,但迪弗里特不这么认为。
「是希尔德加德吗?」
「为什么?」
「我并非说是那人杀了她。死因显然是前宰相所下的毒。也没有共犯的迹象。只是,那人有可能见死不救。」
说完最后这句话,迪弗里特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为什么?」
「不一样。希尔德加德是适合担任派系领袖的人物。她的麾下聚集了许多优秀的臣子。而泰雷兹皇子殿下则出色地驾驭了希尔德加德。泰雷兹皇子殿下远比索菲莉亚大人更适合成为皇帝。」
「……那个人,我——」
「索菲莉亚大人所中之毒,是将污染过的魔力注入体内,导致身体状况恶化的东西。这个魔道具能够阻断他人魔力流入体内,从而起到防护作用。」
「我、我不知道。我、我什么都没做。」
「我没有能力身处皇位之争的中心。但同时,我也无法坐视皇国陷入混乱。所以我来请求您。请您停止这种争斗,将皇国团结起来。」
「…………」
「……什、什么?」
「那找谁?南北伯中的一家?」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那枚戒指,是从阿尔特那里得到的。」
「几岁?」
「我记得是十岁和十二岁。」
「小孩子啊……」
「不,正因为年幼,克劳迪娅小姐才能掌握主导权。」
「是吗……我考虑一下。」
「这样比较好。」
「可是迪弗里特先生在生气。他说要站到皇兄那边去。」
「诶?到那种程度?」
「他说要把我们在暗中做的事全都抖出来。」
「……呃。」
特蕾莎想不出有什么会被抖出来会困扰的事。她自己也知道,她们的计策大多都已经暴露了。
「这就麻烦了。要是那样的话,不光是我,皇姐和特蕾莎的处境也会变糟的。」
「是、是吗?」
话虽如此,特蕾莎已经处在最糟糕的境地了。再往下想,她也想象不出更差的处境了。
「得想想办法。」
「想办法吗?」
这时,特蕾莎心中掠过一道阴影。她意识到,恐怕又得去做些不得了的事了。
「要是他说出去了就麻烦了。」
「要请他封口吗?」
「请谁?」
「那个,什么了不起?」
「光这样可不知道呢。……不过,既然会到这种小巷里来,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
「……那倒是。」
「拜托了。」
「真可怕呢。好像有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对特蕾莎完成任务而言,这反倒是她的幸运。
实际上,在特蕾莎深入小巷的阶段,她就已经被监视了。作为克劳迪娅皇女的亲信,特蕾莎已被列为需要注意的人物。
「你在找什么吗?」
「…………」
「是找工作,还是找人?」
「是吗?我忘了。」
「这话您是在哪儿听到的?」
「那是谁?」
「哎呀,真遗憾。那就到此为止了。」
「是吗,谢谢。」
「『要找的人明天能见到吗。』不到明天就见不到吗?」
有人在暗中观察特蕾莎的举动,而特蕾莎对此毫无察觉。
先是捧一下,然后就是这个。克劳迪娅皇女很清楚特蕾莎的弱点。
「也就是说,他已经离家出走了呢。」
「……光说句谢谢就行了吗?」
「呃——」
「得想想办法。」
「是吗。……听说皇都也有危险的地方呢。」
「是吗。那就是有什么目的了?」
「啊,是。」
一个是收钱,一个是得到协助。她自己也明白,那不过是形式的差别。
「嗯。」
「……能帮我实现愿望的人吧?」
「去贫民街。过了桥,第一条巷子右拐。第三家有个挂着小小招牌的酒馆。对那里的老板这样说:『要找的人明天能见到吗?』」
「……是。」
「……我帮不上你的忙。」
「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
「……说得也是呢。」
「什么样的人?」
「……这、这做不到。」
「……恐怕不行吧?」
「唉……」
「我不知道那人能不能帮上忙。不过,你可以去谈谈看。」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就是因为做不到才困扰啊。」
「是、是吗。」
「听说沿着小巷往里走,有个地方全是危险人物。」
「差、差不多吧。」
「我能帮你参谋参谋吗?」
「……该不会是卡穆伊说的吧?」
「啊,这样啊。」
「是啊。他不会有事吧?」
「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啊。累了的话,回家去怎么样?」
「真的?」
「以前听说的。」
「是……」
「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有特蕾莎在,我才能安心。才能没有任何不安。」
「啊,那样的话,他就没法跟任何人说了呢。」
这是特蕾莎竭尽全力的抵抗。
「是、是吗?」
「情报费。可不便宜哦。在小巷里跟人打听事情。」
◇◇◇
若是过去的特蕾莎,听到娼妇两个字,大概会露出露骨的轻蔑表情。但现在的特蕾莎,却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处境与娼妇重叠在了一起。
「我、母亲她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
「大姐,一个人在这种小巷里走,很危险的哦。」
「今后也拜托你了。让我安心吧。我相信特蕾莎。」
「对。这样你就能见到某个人了。」
「我?我是无名小巷里的娼妇哦。」
「不会有事吧?会不会被盗贼袭击啊?」
「那您要我怎么做?」
「诶?啊,是有点。」
沉默也是一种抵抗。
「特蕾莎真了不起。」
这里是关键,特蕾莎拼命坚持着。
「好久没见到特蕾莎的母亲了。我有些话想跟她聊聊。」
「迪弗里特大人很强——」
「是、是啊。」
「旅行很危险啊。又没有护卫什么的。」
特蕾莎继续抵抗。
如果这样还能平安无事,了解地下街的人大概会说她幸运吧,但这是有原因的。
这已经不算是委婉了。任何人听了都会明白,克劳迪娅皇女想要除掉迪弗里特。
「啊!那个——」
「不,没什么。」
「……你好好想了吗?」
「然后老板会问『你要找的人是谁』,你就回答『这个不能说』。」
「那个……请他本人。」
「也是啊。」
「可是如果被一群人围攻就不好说了。」
「什么事?」
「迪弗里特先生说他不会回皇都了。也不会回西方伯家。」
「娼妇……是吗。」
「是啊。」
克劳迪娅皇女对特蕾莎的抵抗感到不耐烦了。
「不过,我可以给你介绍个可能帮得上忙的人。」
「那可不行。」
「……什么事?」
「迪弗里特先生说要离开皇都。」
「他在别的地方说还不是一样。」
「『你要找的人是谁』,回答『不能说』,对吧。」
特蕾莎漫无目的地在皇都的小巷中徘徊。
「我在找人。」
「是吗?」
「那个——」
「你是?」
「……是暗号。」
「是吗。」
「别担心。我不会说会让特蕾莎为难的事。我也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嘛。我懂你的心情。」
「啊,这样啊。多少钱?」
「一枚银币。」
「明白了。」
特蕾莎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递给娼妇。
「……早知道多敲一笔了。算了。谢了。」
「我才是。那再见了。」
「贫民街的路知道吗?」
「……不知道。」
「沿着这条路直走,走到头左拐。再直走就能看到一座桥。过了桥就是贫民街。」
「直走,左拐,直走,桥。明白了。」
仿佛刚才的低落情绪是假的一样,特蕾莎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
「她说要找的是『能帮她实现愿望的人』。」
娼妇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
「……看来不是来打探消息的。是来找干脏活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吧。看来她在打什么歪主意。」
一个男人从娼妇所站建筑的阴影中走出,回答道。
「不过从性格来看,她完全不像是搞阴谋诡计的料。是个坦率的好孩子。也可以说是个笨蛋。真奇怪,王为什么会讨厌那种人呢?」
「大概是合不来吧?而且我也不喜欢笨蛋。」
「……臭小子。稍微长了点脑子就得意忘形了。你原来不也是那个笨蛋吗?」
「我不是笨蛋。只是不知道而已。」
「……这倒也没说错。不过,你不用去跟踪她吗?」
「不是嫌弃,是不行吧?」
「……你当着面这么说?我可是还挺受欢迎的哦。」
「要不要来玩?我给你打折。刚有了笔外快。」
听到难以置信的话,娼妇睁大了眼睛。那是一双与人族不同的、泛着红光的瞳孔。
「当然。琳也说愿意嫁给我。」
「……你是认真的?」
从未听说过娼妇——而且还是拥有魔族血统的娼妇——的女儿能结婚。而这第一桩婚事就是自己的女儿。不仅仅是高兴,更是因为这一天终于到来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这是几年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事。而让它成为现实的,是某些人的存在。
「那你是什么意思?」
男人一口气说完,深深地向娼妇低下了头。
男人的表情不再是地下社会之人的样子,而是变成了同龄青年的模样。
「没必要。拐过弯就是别人的地盘了。」
「是吗。那我有空了。」
「啊,不,那个还是算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请让我和琳结婚!」
「怎么?嫌弃我?」
如今被称为魔王、也被称为勇者的魔族统率者,以及他的同伴们。她只能感谢这个时代有他们的存在。
「诶!? 」
「是吗……结婚……我的女儿要结婚了啊。」
「诶?」
「那个……跟我未来的岳母做那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