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教会的受难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711 字
身着华丽铠甲的骑士们排成军列,行进在大道上。
队伍前方骑士高举的旗帜,是天蓝色底布上绘着放射状金色太阳与交叉长剑的图案——象征着至高无上。
那是雷纳图斯神教骑士团的军旗。
即使从远处观望,也能看出骑士们脸上的紧张神色。想必是在为前方等待着的战斗而感到恐惧吧。
「大概有两千人左右吧?」
卡穆伊在离大道稍远的树林中,注视着那支军列。
「比预想的要下血本啊。看来他们也终于明白,百人规模根本奈何不了我们了。」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阿尔特。
「是吧。不过对我们来说,一次性解决也更省事。这样一来,这一带就结束了吧?」
「嗯。据我们查到的情报,驻屯的骑士团员应该就这些了。」
在对教会支部发动袭击的同时,他们也在持续攻击神教骑士团。与近乎抢劫的教会支部袭击不同,这是战争。他们正在逐个扫荡各地神教骑士团的驻地。
「那就快点结束,赶往下一处吧。」
「别大意了。」
「怎么可能大意?要说大意,那也是对面的事。」
「我看他们可不像大意的样子。」
「他们还排着长长的队列呢。这说明他们认为离战场还远。」
「这不是我们故意让他们这么以为的吗?」
「算是吧。好了,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应这句话。但卡穆伊知道,隐藏在树林中的魔族们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因为原本只是微微飘散的魔力,此刻已骤然膨胀起来。
「全歼他们!」
受到斥责后,里埃尔枢机反而沉住了气。这其中也包含着愤怒——暂且不论教皇,三位司教枢机根本没有资格指责他人。
◇◇◇
「这种无聊的报告不需要!不要掺杂推测,只报告事实!」
「此事乃是唯有教皇方可获知的教会秘辛。告知于你是不被允许的。而这些人之所以得知,是因朕之浅薄。朕以为可以改变教会对魔族的态度,便——」
这一天,驻扎在卢瑟亚王国以南的小国布尔托利亚王国的神教骑士团第十八师团,全军覆没。
「所以呢?」
「那个……魔族是不是在惩罚那些作恶的圣职人员?」
「嗯……仅仅数月,魔族活动了一下,权威便土崩瓦解。这权威究竟是什么东西。似乎只有朕一人,对此感到空虚。」
插话的是另一位司教枢机——萨穆埃莱·比安科。虽然只是形式上的,但他负责统辖神教骑士团。
「那本来是信徒们的善意捐款!」
「什么!? 」
「那么,我换一种说明方式。与魔族交战的死亡人数为三万。我再说一遍。不是伤亡,是死亡人数,三万。」
「……即便如此,也无需心怀感激。对方可是魔王啊?」
在位居司教枢机之首的维克托·孔特的催促下,让·里埃尔枢机开始了报告。
「……为什么这么认为?」
「那么,里埃尔枢机,可以请你说明一下情况吗?」
「……那也是魔族的缘故。」
「这倒不会。」
「……只能说,民众的愤怒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魔族对神教骑士团毫不留情。不问善恶,他们正在杀戮所有骑士团员。恐怕其目的就是全灭。正是残虐无道。典型的魔族作风。」
「不,不必了。」
「那已经计算在内了。」
「是的。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遗憾的是,要阻止袭击极为困难。在魔族停手之前,损失恐怕还会增加。」
「通知各救济院,心怀感激地收下。」
「你说刚才那些话是阴谋?」
「什么!? 」
「那么,你能让朕也明白,魔王到底在做什么吗?」
「一半……」
「这怎么可能!? 」
教皇是在明知孔特司教枢机说谎的情况下,故意讽刺他的。
「那是当然的。因为各师团均已处于毁灭状态,根本无法上报。」
「竟将魔王视为正义。即便是教皇冕下,说话也该分轻重。」
「不,您说了不被允许。那是什么意思?刚才的话,听起来就好像与魔族之间有什么密约似的——」
「是、是。目前的死亡人数中,并不包括负责护卫的神教骑士团员。」
「许多同胞被杀,而直接实施杀戮的是神教骑士团。从魔族的角度来看,这足以构成复仇的动机吧?」
「需要说明理由吗?」
里埃尔枢机怀着一颗正直的心,对此感到愤怒。
「毁灭这个词有些夸张了。……嗯?您刚才说什么?」
「……那么,我就报告事实。被掠夺的部分财产,已经回到了教会。」
这种说法无异于承认了密约的存在。里埃尔枢机可不打算因为被这样说了就乖乖退让。
「……正说明魔族是何等卑鄙。请继续报告。听完接下来的话,教皇冕下想必也会明白魔族的残虐。」
「是被魔族欺骗了吧?民众若没有正确的引导,就会犯错——他们就是如此愚蠢的存在。」
即使是教皇的发问,里埃尔枢机也无法立刻作答。他理解教会腐败的结构,因此在这样的场合下,难以详述细节。
「这、这种事我可没听说过。」
「遭受袭击的教堂和教会支部的位置关系各不相同。可以肯定,他们是分成多个小组进行袭击的。每组大约十到三十人。这是根据被袭教会的报告得出的。」
「将民众称为愚蠢,这种心态本身难道不才是愚蠢的吗?」
「那样的话,岂不是所有的教会都会被袭击?」
里埃尔枢机的语气已经带上了相当明显的讽刺意味。魔族所做的事固然不可原谅,但相比之下,呈报上来的那些神教支部的所作所为,才称得上惨无人道。
「这是什么意思!? 教皇冕下!? 」
「你说什么?」
「……此事不可告知于你。」
「即便如此,做到这个地步……当今的魔王,到底在想什么?」
发出惊呼的是法尼尼教皇。他无法相信教会的圣职人员竟会被民众杀害——但惊呼的只有教皇一人,这恰恰很好地说明了教会腐败的现状。
「难道说?您是被威胁了吗!? 这种事怎么可能被允许——」
「关于那个魔王,朕已经完全搞不懂了。怎么听都像是正义在魔王那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司教枢机们明知这一切却默许纵容,并向教皇隐瞒事实——里埃尔枢机已经看清了这一点。
「魔族在选择袭击的地点。被袭击的都是那些教区内有作恶者的教会。而且,即使在同一个教会内,对于不知情者以及试图阻止恶行的人,他们也会表明这些人无罪。」
「……战斗还在继续吗?」
「教皇冕下!心怀感激是什么意思!? 那本来就是教会的钱!」
不被允许——这个词在里埃尔枢机脑中留下了印记。
「因为对方并未如实上报损失金额。即便有报告,也净是些明显可疑的数字,我认为在此汇报并无意义。」
「是吗。」
「包括他们在内的话,总数是多少?」
他们虽听说损失相当惨重,却没想到竟到了这个地步。
强行打断教皇的话倒是成功了,但司教枢机们随即陷入了惊愕。
「首先是教会支部的受损情况。截至目前汇总的报告显示,遭受掠夺的教会支部共二十二处,损失总额不明。」
「以你的身份,没有必要知道。」
「……教皇冕下,现在不是进行这种争论的时候。还是先听取报告吧。请继续。」
「这个……请在关于神教骑士团的报告时一并说明。」
「……那么,继续往下说。接下来是关于神教骑士团的报告。神教骑士团全二十个师团中,现存仅八个师团,约两万人。」
「开、开什么玩笑……」
「那么,继续往下说。掠夺造成的死亡人数为五人。不过,这并非魔族所为,而是在掠夺后被民众杀害的。」
「就凭那么点人数?难道他们没有抵抗吗?」
「有几家救济院收到了以卡穆伊·克洛伊茨名义的捐款。关于此事,已有数份咨询呈报上来,请示如何处置。请问该如何处理?是否可以收下?」
「与其说是不起作用,不如说他们根本没有吟唱咒文的时间。前提是这些报告属实。」
回答教皇提问的是孔特司教枢机。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认为他的回答是真相。
「是的。不过,由于在诺尔特恩德已经损失了四个师团,所以在那之后相当于减少了一半。」
「不。司祭以上的神职人员都是相当程度的神圣魔法使用者,自然进行了战斗。但似乎完全不起作用。」
「那是……」
里埃尔枢机做出了相当大胆的报告。根据情况,这完全可以被视为对教会的批判。但他是想在难得有机会见到教皇的面前,尽可能揭示一些真相。
「捏造……捏造的罪名能让教会遭到民众憎恨到要被夺去性命的地步吗。教会与民众之间的信赖,还真是脆弱啊。」
「那是……恶毒的阴谋。」
「教皇冕下!? 」
里埃尔枢机以为孔特司教枢机不会说出真相,便将问题转向了教皇,但得到的回答却是一样的。
「是吗……我明白了。请继续。」
「魔族是不被允许毁灭人族的!」
被掠夺的财产,是那些没有向教皇厅报告而私自囤积的不义之财。他们害怕罪行暴露,不可能如实上报。这一点,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正是。是为了贬低教会权威的阴谋。他们捏造根本不存在的罪行,诋毁众多教会圣职人员,同时将自己装扮成正义的伙伴。这正是魔族惯用的卑鄙伎俩。」
然而,孔特司教枢机的心已经腐化到了连教皇的讽刺都不以为意的程度。作为圣职人员,他对教皇的敬意早已荡然无存。
此刻,雷纳图斯神教会的最高权力者们齐聚一堂。
「您、您冲我吼也没用啊……」
「是。」
「没、没什么。」
「等等。这未免有些夸张了吧?伤员康复归队后,应该不至于到这个数字吧?」
「……是吗。说得也是。若是集团战斗还好说,单打独斗不可能是魔族的对手。是我动摇了,是我错了。」
不出所料,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个,我不明白您这话的意思。恕我直言,就算是我当了魔王,也会考虑复仇吧?」
「八、八个师团?」
雷纳图斯神教国。雷纳图斯神教会的教皇厅所在的都市,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国家元首是神教会的教皇——奥雷利奥·法尼尼。并由教皇与从枢机团中选出的三位司教枢机共同治理。相当于皇国的皇帝与三职。
「圣职人员竟会激起民众的愤怒,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这怎么可能……魔族不可能做这种事。」
「区区魔族,竟敢言罚!未免也太狂妄自大了!」
「那就不成其为报告了。」
「住口!朕不准你再就此事发问。你若执意如此,朕无法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不被允许?那是当然的吧。我做了不被允许的事。」
「您在说什么——」
「虽然只是隐约的感觉,但我明白了。是你们造成的吧?是你们导致了三万神教骑士团员的死亡吧?而我……则成了促成此事的使者。都怪我充当了向皇国传达魔族讨伐令的使者……」
「不是的!你不必为此自责。罪责在于朕——身为教皇的朕。这是神的旨意。」
「教皇冕下!」
「…………」
教皇咬紧牙关,悔恨之情几乎能听见牙齿摩擦的声音。里埃尔枢机深切体会到了——即便怀着如此深沉的思绪,也无法言说的真相何其沉重。
「话就到此为止。里埃尔枢机,报告已经足够了。退下吧。」
「可是!」
「退下!退下后,去把莫迪亚尼司教叫来。朕也有事要问他。」
「……遵命。但请允许将此作为我在教会所做的最后一项工作。在知晓自己所做之事后,我已无法再自称圣职人员。请准许我离开教会。」
「……无妨。」
「那么,告辞了。」
目送着里埃尔枢机离去的背影,教皇的脸上满含悲伤。有心之人正在离开教会。而自己却无力挽留——这份无力感令他悲痛。
里埃尔枢机离开房间后不久,莫迪亚尼司教出现了。还未等事情开始,他的脸上就已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不满之色。
「莫迪亚尼司教,远道而来,辛苦你了。」
「不敢。」
「那么,你应该明白此次被召来教都的原因吧?」
「不,我毫无头绪。」
面对正与枢机激烈争执、一脸拼死表情的教皇,莫迪亚尼司教以平静的语气开口道。
孔特司教枢机无言以对。真理之言,无论面对怎样的心灵,都不允许其加以否定。
「……这不可能吧?」
「可、可是!? 」
「…………」
「异端!刚才的发言违背了教会的教义!」
「是吗……那么,请允许我讲述几件我亲身经历的事。是关于各位阁下称之为魔王的卡穆伊·克洛伊茨,从诺尔特恩德归来、重返舒茨雷伦学院之后的事。」
「……你打算推卸责任吗?」
「我说岂敢命令,是在请求。卡穆伊便说:『两者并无不同。那些不修正自身、一味依赖神的人们,神会如何看待他们呢?』」
「但我的异端是针对神教会的,我坚信自己并未背弃神。然而,我确实犯了过错。我犯了相信神教会、并将其教义传播给世人的罪。教皇冕下,我将接受的并非教会的审判,而是神的审判。」
「…………」
「住手!」
「……魔王卡穆伊十分危险。必须尽快予以讨伐。」
「你还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魔王卡穆伊曾在你的孤儿院生活过——此事我们已经查明了。」
莫迪亚尼司教被教会骑士抓住双臂,带了出去。
「您这话听起来,就好像在说魔族没有对神的信仰一样。」
「住手!没有这个必要!」
「卡穆伊说:『神常在。』仅此而已……」
「何事。不必担心,朕并不认为你是异端。」
「那么,我们又当如何?我从未听闻过神的声音。即便如此,我却一直在向人们宣告种种事情,说是神的旨意。这难道不是罪过吗?」
「那是——」
「且、且慢!」
「快带走!」
「即便如此,我仍未停止礼拜。于是另一天,卡穆伊又问我:『如此热心地祈祷,究竟在祈求什么呢?』」
「「「什么!? 」」」
「不。我严厉地斥责了他。然而,卡穆伊这样一说,我反而感到羞愧了。他说:『神不必特地前往礼拜堂,也会聆听人们的倾诉。』他还说:『身为圣职者的司教大人,难道只在固定的时间才意识到神的存在吗?』」
「其结果就是魔王吗?你竟敢在神之御前说出这种话。果然,你作为神教会的司教,存在着极大的问题。」
「岂有此理。我教导孤儿们要尽可能怀抱对神的信仰。」
「且、且慢!」
正当教皇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开口时,孔特司教枢机大声喝道,打断了教皇的话。
「是!」
「我这样想过。或许魔族反而比我们更理解神。那么,试图排斥魔族的我们,究竟是遵从着什么在做这件事呢?我想请教比我尊贵得多的诸位大人——真相究竟在何处?」
莫迪亚尼司教所言属实。只要不提及卡穆伊流有魔族血脉这一点,就无法追究他的责任。即便就此追究责任,法律上也不构成任何罪名。
「将他交付异端审判!在此之前,将司教关入监牢!」
孔特司教枢机全然不顾教皇的制止,继续叫喊着。听到他的命令,在外待命的教会骑士们蜂拥而入。
「开什么玩笑!? 距上次选定才没过多久!」
「教皇冕下!您也要附和异端言论吗!」
「身处教会旗下的孤儿院,为何会成为魔王?或者说,你是想说你是在教育孤儿们成为魔王吗?」
「教皇冕下……」
「你到底在——」
「有的。通过此次事件,这一点已经明确了。」
「……进行勇者的选定吧。」
一时间,无人能够开口回答这个问题。面对这位不知真相、却试图接近真相的莫迪亚尼司教的质问。
「……愚昧。」
或许是出于好奇,孔特司教枢机允许了他继续说下去。又或者,是某种力量在起作用。
他们并不知道,神所选中的勇者,并非只属于人族。
「卡穆伊在孤儿院时并非魔王。据我所知,他被称作魔王是近来之事。」
「……你、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还不快拿下!」
「并非如此!」
「不是魔王卡穆伊,而是卡穆伊·霍恩弗里特,或者卡穆伊·克洛伊茨。此人确实曾在孤儿院生活过。」
「……然后呢?」
莫迪亚尼司教在生气。他本以为自己对教会的愚昧已有所了解,但通过此次事件,他才明白教会的腐败远超自己的想象。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是!」
「诸位大人可曾亲耳聆听过神的话语?」
「并非如此。若问是否为异端,我想我确实是异端吧。」
「你——」
「什么!? 」
「那不就是他不信神的证据吗?你竟然容许了这种发言?」
他的措辞依然恭敬,但目光中已没有了面对上位者时应有的态度,而是带着严厉。
「即刻进行勇者的选定!魔王是全人族的敌人,应当团结全人族之力将其打倒!」
「某日,我在孤儿院的礼拜堂进行每日例行的祈祷时,卡穆伊这样问我:『为什么要特地每天跑到礼拜堂来做这种事?』」
「现在已经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这是神教会存亡的危机!必须尽快找出勇者——找出配得上勇者之名人族!」
「我告诉他,我在祈祷人们能够平安度日。卡穆伊听后问道:『那是在向神请求,还是在命令神?』」
「这样就好。我盼望能被我所信仰的神召至御前。」
「来人!立刻将莫迪亚尼司教拿下!」
「我不明白。您认为问题何在?」
「莫迪亚尼司教……」
「……说来听听。」
孔特司教枢机的话,令在场所有人发出了惊呼。
「责任?我只是收养了孤儿并将其抚养长大。这其中有何责任可言?」
「快!快将司教拿下!」
「是、是——」
「是关于魔王的事。」
教皇的意愿被全然无视,神教会将启动勇者的选定。他们并未察觉,配得上勇者之名的人,早已出现在时代的舞台之上。
「啊,是那件事吗。但若如此,我更不明白自己被召来的缘由了。魔王这等大事,与我这经营孤儿院的人有何相干?」
「可是,该如何是好?在神教骑士团完全不是对手的情况下,根本无计可施。」
「那就请您住口!快带走!立刻!」
「你、你在说什么?」
「…………」
「……是。」
「你也想被审判吗!? 」
「以教皇冕下为首的大人物们在想些什么,岂是我这等微末之辈所能理解的。」
「要我说几遍?我在问你,既然宣讲对神的信仰,为何还会诞生出魔王?」
「…………」
「揣测神意是不被允许的。果然,魔族这种东西——」
「这不是一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