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迪娅·维尔布尔克其人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435 字
克劳迪娅·维尔布尔克究竟是何许人也——这一问题,在后世的历史学家中,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一个谜团。
有人如此评价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虽为让尊敬的姐姐索菲莉亚皇女登上皇位而尽心竭力,却因识人不明与优柔寡断的性格,致使每一步棋都适得其反,实乃愚人。」
也有人这样说:
「她的精神幼稚而纯真。被周遭之人利用、摆布,这才是她的不幸所在。她是一个被时代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悲剧女性。」
还有人如此评论她:
「克劳迪娅的不幸,在于她以一介配角的身份,被推上了主角的位置。做与自己身份不相称之事,人便会遭遇不幸。她完美地证明了这一点。」
为何克劳迪娅被视为谜一般的人物?因为这个时代的人物所描述的克劳迪娅形象中,共同的一点是:不谙世事的老好人。
然而,克劳迪娅最终却扮演了被称为「倾国」的角色。后世之人无法理解,毫无恶女形象的克劳迪娅,为何会扮演起被称为「倾国」的角色。
在这样的背景下,后世的历史学家注意到了一份记录。
那是一份记载卡穆伊·克洛伊茨夫妻吵架情景的记录。至于为何会留下这样的记录,普遍的推论是,这大概是阿尔特等人的策略——通过让人们知道绝对强者卡穆伊·克洛伊茨也有畏惧之人,来缓和人们对他的恐惧。
这份记录留存下来的理由,与思考克劳迪娅这个人并无直接关系。有关系的是,其中留下了卡穆伊·克洛伊茨评价克劳迪娅的话语。
这段话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在现存记录中,这是卡穆伊·克洛伊茨对克劳迪娅的唯一评价,并且其言论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卡穆伊·克洛伊茨这样说道:
「有人说我是个花花公子,但我和克劳迪娅不同,我是有意识地去做的吗?啊,她那是善于笼络人心吧。总之,被指责是无意识的行为,我也很为难。」
这是他被其他女性喜欢上时的辩解。然而,这番话反而会让对方更加生气——「无意识的行为性质更恶劣」——不过这与此处无关。
问题在于,卡穆伊·克洛伊茨认为克劳迪娅是一个善于笼络人心的人。而且是刻意为之。
对于卡穆伊·克洛伊茨的这番话,历史学家的观点也存在分歧。
多数人认为:「克劳迪娅确实善于笼络人心,但这是因为她可爱的容貌和那种令人怜爱的无助感,激发了周围人的保护欲。说她是有意为之,不过是卡穆伊·克洛伊茨的借口罢了。」
但也有一部分人这样认为:「卡穆伊·克洛伊茨了解克劳迪娅的本质。因为克劳迪娅一直是阻碍卡穆伊·克洛伊茨行动的敌对者。对于这样的人,卡穆伊·克洛伊茨不可能不加以警惕。克劳迪娅是在可爱的面具背后谋划诡计的恶女。」
「因为,姐姐大人身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而我身边的人却在离去。」
就这样,不当的发言全部由特蕾莎来承担。
「怎么了?」
◇◇◇
「……是吗。」
「嗯、嗯。」
克劳迪娅皇女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双脚晃来晃去,沉浸在沉思之中。她也已经十八岁了。已经到了出嫁也不奇怪的年龄,但孩子气的举止依然如故。
「果然,只有特蕾莎了啊。我能够信任的人。」
「那种事我不在乎。不过,纷争还是不会消失啊。」
「……可是,克劳迪娅殿下的对象——」
「我也想和像迪弗里特先生那样优秀的人结婚啊。」
「是。」
「……您是打算成为王国的王妃吗?」
「你看,就是那个,友好的桥梁?那种角色。」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吧?姐姐大人和我不一样嘛。」
「那是什么意思?」
能够正确了解克劳迪娅本质的人,恐怕是一直待在她身边的特蕾莎——那个被称为克劳迪娅最大的不幸、愚臣、荡妇、最卑劣的背叛者,饱受种种恶评的女人。
另一方面,凯内尔则因为惹怒了迪弗里特而感到相当焦虑。迪弗里特是将来说不定会成为皇帝的人物。即便到不了那一步,也是会站在贵族顶点的人物。
「我在想,如果国内安定下来,皇国说不定能把王国给灭了。」
「没有那回事。说得也是。仔细想想,克劳迪娅殿下如今也是继承权第三位的皇女了。选择与之相配的对象也并无不妥。」
「说得也是。姐姐大人是我憧憬的存在嘛。优秀的人身边聚集众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成为王国王妃这个选项,在克劳迪娅皇女心中变得无限渺小了。
「这份志向很了不起。不过,我觉得现在考虑这个还为时过早。」
王国自然不会承认此事,虽然并未立刻发展为与王国的全面战争,但两国关系已进一步恶化。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
不过,即便如此,迪弗里特也不是那种会因此采取冷淡态度的小孩子。所谓冷淡的印象,只是克劳迪娅皇女的感觉而已,迪弗里特只是因为忙碌而无暇顾及她罢了。
「真是的。要是被人听到刚才的话,我会被姐姐大人骂的。」
「不,那是因为索菲莉亚殿下是皇帝候选人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有这回事。让卡穆伊拥有过多的力量,并不是好事。而且,就算计策有误,那也是凯内尔的责任。不是克劳迪娅殿下该被责备的事。」
「我是不是做错了?」
直到岁月再流逝些许,直到卡穆伊得知此事为止。
「是这样吧?」
「怎么了?您对王国感兴趣吗?这次被打得那么惨,他们应该会老实一阵子了。」
然而,不幸的是,克劳迪娅皇女身边有特蕾莎。自幼便陪伴在克劳迪娅皇女身边的特蕾莎,能够察觉到连克劳迪娅皇女本人都未曾意识到的、心灵深处的感情。
「哪、哪有……不,我是喜欢强的男人,但奥斯卡大人是克劳迪娅殿下的未婚夫——」
「讨厌啦。我可没想那么大的事。只是想让战争消失而已。」
「咿呀!不、那个……」
在各种意见众说纷纭之中,唯一存在一个共识:
「卡穆伊先生,很活跃呢?」
「特蕾莎喜欢奥斯卡先生吧?」
经由话语的触动,沉在克劳迪娅皇女心灵深处的欲望,悄悄地浮上了表面。在无意识中察觉到这一点的克劳迪娅皇女,试图再次将它压下去。
克劳迪娅皇女对姐姐的憧憬。这份心情已经过了单纯的阶段。自己想要拥有和索菲莉亚皇女一样的东西。所有的一切。如果再进一步发展,这将不再是憧憬,而是会变成想要取而代之的欲望。
「像迪弗里特大人那样的人吗……是外表?还是人品?」
不懂得反省的克劳迪娅皇女和特蕾莎。
「听说终于也和王国打了一仗呢?」
「虽然不甘心,但卡穆伊果然很厉害。刚才我说王国只是试探,但皇国这边正规军也没有参战。即便如此仍是大获全胜。」
「怎么说呢?既然我方是大获全胜,仅从这一点来看,可以说他们很弱,但这次战斗对王国来说大概也只是试探性的吧。」
不过,那一天的到来,还是稍后的事。
「是的。」
虽然各有各的理由,但对克劳迪娅皇女来说,结果都是没有人陪伴自己。她对此感到不满,最近一直过着郁郁寡欢的日子。
「哪里,您过奖了。」
克劳迪娅这出人意料的台词,让即便习惯了话题突变的特蕾莎也不禁惊呼出声。
「是的。」
「总觉得,最近迪弗里特先生对我好冷淡。而且凯内尔也老是往迪弗里特先生那里跑。」
「呃,什么意思?」
「哈?! 」
「是吗?」
但也仅仅是压下去而已。欲望并不会消失。数量增加,一个个欲望相互联结,转变为更大的欲望。到了那时,便再也压制不住了。它会完全浮上意识的表层,使人仅凭欲望而行动。
「不,那恐怕很难——」
特蕾莎又把不该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是啊。短期内参加了多少次战斗啊。而且每次都能立下实实在在的战功。」
被这样的人盯上,自己的前途就完了——他这样想着,拼命地讨好迪弗里特。
「如果那样的话,克劳迪娅殿下就会成为战败国的王妃,日子会很难熬的。」
这已经是完全承认自己喜欢奥斯卡的话了,但特蕾莎本人并没有意识到。
如果现在问克劳迪娅皇女是不是这样,她一定会露出由衷惊讶的表情予以否认吧。这种欲望,沉在连克劳迪娅皇女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灵深处。
「……说起来,姐姐大人的订婚仪式,卡穆伊先生也会来吧?」
对克劳迪娅皇女来说,姐姐索菲莉亚皇女是她憧憬的存在。憧憬这个词本身是褒义的,但过度了就会变成毒药。
突然提到索菲莉亚皇女,特蕾莎稍稍有些困惑。不过,这种展开对于克劳迪娅皇女来说是常有的事。
一边劝说其他皇子皇女放弃继承权,自己却至今仍未放弃——这一事实。虽然有人知道这件事,却没有人去思考其中的含义。
「迪弗里特大人和泽恩洛克大人都说,这可能是为了试探卡穆伊的实力。」
不知何时,称呼又变回了「先生」。这表明克劳迪娅皇女心中对卡穆伊的评价发生了变化。
自初阵以来,克洛伊茨子爵领军辗转各地参与了镇压叛乱的战斗。而前不久,他们终于也参加了与王国军的战争。
「啊、嗯。抱歉。我说了奇怪的话。」
「真是的,我不是在说这个啦。」
「说得也是。不过,奥斯卡先生他——」
「为什么?」
「特蕾莎喜欢强者吧?」
「嘛、嘛。不过,克劳迪娅殿下不是有奥斯卡大人这样优秀的人在吗?」
「迪弗里特先生不是很优秀吗?」
「不过,我还是比不上姐姐大人啊。」
「您是说嫁到王国去吗!? 」
「怎么了?没什么精神啊?」
「像索菲莉亚殿下那样吗?」
「咦?」
「还没订婚呢。所以,特蕾莎也有机会哦。」
「唔、嗯。」
这一学说之所以未能获得广泛支持,是因为评价认为:将克劳迪娅置于卡穆伊·克洛伊茨的敌对者这一位置,她的器量远远不够。即便在历史学家看来,她也显然只是一个配角。
「啊、嗯。是那件事啊。」
「如果那样能消除纷争的话,我觉得也不坏。」
察觉到也就罢了。如果特蕾莎自己也将其深藏心底倒也罢了。但特蕾莎总是当着克劳迪娅皇女的面,将这些话说出口来。
「真的很抱歉。」
「是吗。」
「王国很强吗?」
真是显而易见的反应。不愧是单细胞的特蕾莎。
回到房间的特蕾莎对克劳迪娅皇女说道。
「我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觉得去王国也不错。」
「我啊……有没有合适的人呢?像迪弗里特先生那样的人。」
「全部。」
觉得迪弗里特冷淡,完全是自作自受,但克劳迪娅皇女并没有这种意识。当迪弗里特得知,关于边境领的事是由克劳迪娅皇女向索菲莉亚皇女进言时,他自然是忍无可忍。
「是的。」
「不,我是说,您成为索菲莉亚殿下的竞争对手也不足为奇——」
名义上是镇压发动叛乱的东方边境领,但实际上,通过俘获的骑士的证言,查明是王国军伪装成叛军参战。
「如果皇国赢了,就会消失。」
「说得也是……卡穆伊先生,果然很厉害呢?」
说到这里,克劳迪娅皇女又将话题转回了卡穆伊身上。
「嘛。」
「我好像也被卡穆伊先生讨厌了呢。」
「不,那是……是我的错。对不起。」
特蕾莎姑且还是有这份自觉的。
「能不能和好呢?」
「和好吗?我觉得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我一时想不到办法。」
「首先,特蕾莎去和好怎么样?」
「我、我吗……恐怕有点难。」
事到如今,该如何与卡穆伊搞好关系,特蕾莎完全想不出办法。
「可是,和卡穆伊先生关系不好,都是因为特蕾莎……啊,对不起。不能怪别人呢。」
「不……」
那份「为了克劳迪娅」的心思,就这样被抹消了。
「能不能想想办法呢……」
「那个,我试试看。」
「怎么做?」
「那是……我想不出来。」
「那,干脆特蕾莎和卡穆伊先生结婚怎么样?」
「为什么?」
「可是,再怎么想都不可能。」
「而且,又不是坏事。如果特蕾莎和卡穆伊先生结婚,我就能有两个可以信任的人了。卡穆伊先生如果娶了特蕾莎,也一定会喜欢上我的吧?」
「……那个,克劳迪娅殿下。您是从哪儿听说的?而且说什么男女关系——」
但也没有说不是凯内尔的计策。
「那我也帮你想一想,特蕾莎也要好好想哦。」
看到这副模样,特蕾莎的疑虑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对特蕾莎来说,这实在不像是会从克劳迪娅皇女口中说出的话。困惑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她大概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吧。因为,卡穆伊先生本来也应该讨厌希尔德加德小姐的。可最后,他们关系变得那么好。」
「真是的,别那么消沉嘛。只要想别的办法搞好关系就行了。」
「…………」
「话是这么说——」
「啊,讨厌。刚才那是开玩笑的。我可不是说让特蕾莎去强行、那个、勾引卡穆伊先生……」
「这不是克劳迪娅殿下该说的话。是凯内尔他们的计策吗?」
「您这么说,可我到底该怎么努力呢?」
「特蕾莎也能获得幸福吧。卡穆伊先生很强,是特蕾莎的理想男性哦。」
「不告诉你。」
利用女性的武器一个接一个地勾引男人的荡妇——这是特蕾莎背负的恶评之一。特蕾莎的这种行为,正是以这一天为契机开始的。
「说得也是。如果有其他办法的话。」
面对过于乐观的克劳迪娅皇女,连特蕾莎也有些无语了。
「是吗?说不定努力一下就能行呢?」
「哈?! 」
「话是这么说——」
「是……」
「因为,希尔德加德小姐不是也努力接近卡穆伊先生了吗?」
「怎么努力?嗯……先从男女关系入手怎么样?」
「……我明白。」
「哈?! 那、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为什么……因为卡穆伊讨厌我啊。」
「我——」
这话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理解为:如果找不到其他办法,那就那么做。实际上,特蕾莎正是这样理解的。
「果然……那混蛋,看我不收拾他。」
「……是。」
「那样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希尔德加德小姐,说不定也是那样笼络了卡穆伊先生的呢?他们有好几次单独待在房间里吧。」
面对提出离谱建议的克劳迪娅皇女,特蕾莎瞪圆了眼睛,全力否定。但即便如此,克劳迪娅皇女也没有停止这个话题。
戴着可爱面具的恶女,与悲剧的忠臣——这便是后世未能传颂的、两人关系的真实面貌。
「啊,我也已经是大人了,这点事还是知道的。别把我当小孩。」
嘴上虽这么说,但随后鼓起脸颊、露出赌气模样的克劳迪娅皇女,那副姿态实在不像一个成年女性。
「那不是要想办法解决吗?你不是说想和好吗?」
「那个,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实在是——」
「不行哦。我可没说那是凯内尔的计策。」
刚才还说「你喜欢奥斯卡先生吧」、「你也有机会」的同一张嘴,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