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3741 字
「哦,讓你們久等了。」
接在完全感受不到慰勞之意的事務性招呼後,從帳篷裏衝出來的是一張滿是縫補痕跡的兇惡面孔。
在軍陣的角落坐下與損友待在一起的帝國騎士,將剛叼上的士兵香菸從嘴邊拿開,立即站了起來。
「中隊長,您回來得真早呢。」
搶先一步享受着白煙的霍茲,亦同樣以毫無一絲慰勞之意的語氣回禮。
下令留在軍營深處的格拉斯托夫大隊長,雖然沃魯姆並不清楚他的個性,不過那類指揮官總是少不了事前的周全準備。簡單來說,就是話很多。所以,他原本以爲等待的時間會很長——。
「這麼吵鬧,根本沒辦法好好談話了。」
「吵鬧? 不還是和平常一樣嗎?」
霍茲用一副裝傻的口吻說道。
究竟是以什麼來判斷吵鬧,是陣地上來來往往的士兵,還是武具摩擦的金屬聲?人只要聚集在一起,就會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對於本來就不擅長沉默的帝國軍來說,多少有些雜亂的喧囂是可以容忍的。
若果是平時的沃魯姆,對於麻煩的事情他會假裝不知道,但這次卻有無法忽視的線索。
「霍茲,你是在戰場上把耳朵弄丟了嗎?這個,你聽不見嗎?」
「噫、呀——啊啊啊!! 」
「哎呀,我剛纔太沉迷於香菸呢。現在聽到了。」
以現在進行式乘風而來的,是慘叫聲。這不是敵方的突襲。克雷斯特王國已經沒有能力襲擊塞爾塔內部了。首先,如果允許偷襲的話,半島就會像捅了馬蜂窩一樣鬧翻天。
〈雖然不清楚具體情況,但八成是打架吧。〉 反正,不愁沒有火源。
與仍保留着正統文化殘餘的梅亞德公國不同,漢塞爾克帝國有很多經歷戰爭煮沸的人。所謂戰場遺蹟的埋火,只要加上帝國士兵這根柴火,很容易就能燃燒擴散開來。
「是哪個傢伙在那裏吵鬧?」
「啊——大概是,米特馬雷特那邊。」
「是他嗎? 真拿他沒辦法。」
米特馬雷特肩膀一縮,真的抬頭仰望天空。
「正好。沃魯姆,趁機去跟大家打個照面吧。」
「就是說啊。他現在就活在當下吧。」
「哈哈,看起來像是會笑着笑着就砸爛別人腦袋的傢伙。」
這邊,準確地說是被中隊長找到的米特馬雷特,用誇張的動作訴說自己的清白。而他的腳邊,有不知哪處負傷的士兵們在滾來滾去。那不是帝國兵,而是由六口叛變的舊菲利烏斯人組成的民兵團。
「莫里茨,你氣色不錯啊。」
米特馬雷特以抓住折斷的樹枝的要領,將手伸向無力下垂的肩膀。當然,民兵們激烈地拒絕了。
帝國騎士帶着強撐虛勢的笑聲,這是一種逃避現實的表現。
「你給我去看着天空。」
「哈?」
「這樣啊。雖然不能隨便說讓她們不要勉強,但我還是擔心她們的身體狀況。」
「霍茲,別廢話了,趕緊做急救處理吧。老子去和這些人的頭兒談談。」
即使在兩人悠閒的對話中,慘叫聲也沒有間斷過。雖然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有一個好消息。看來受害人仍然在呼吸,而且還有力氣發出聲音。
霍茲無視眼前的慘狀和善後工作,沉浸在閒聊之中,但他不可能成爲旁觀者。
「你看得很準嘛。」
根本不需要尋找聲音的主人,即使在羣衆之中也能辨識的顯眼腦袋。頭髮是捲曲的短髮,皮膚比曬黑的船員還要黝黑。如果沿着脖子往下看,目光就會被幾乎要撐破的肌肉吸引。那不是經過鍛鍊如石像般的肌肉,而是天生的捕食者所擁有的暴力肉體。
「那麼,你惹火的對手,爲什麼變成了有趣的裝飾品呢?」
「我什麼都沒做哦!」
「邁亞嗎……她們的情況怎麼樣?」
「傷口有化膿嗎?」
〈說不定會像折長蔥一樣輕鬆地結束他的生命。〉
「多虧了邁亞大人的照顧,並沒有化膿,傷口相當乾淨。」
被破壞自己的巨漢笑着逼近的話,自然會感到膽怯。而且光是乍看一眼,就讓人覺得他根本不是個心靈手巧的人。
「我也來幫忙。」
「傷得很深嗎?」
「你又幹了什麼好事?」
〈儲存的脂肪終於派上了用場,這樣真是太好了。〉
米特馬雷特若無其事地說道。
「哇哦,被發現了啊!」
順着被喧囂所吸引的圍觀者的人流和尖叫聲,騷動的中心很快就被找到了。
「放心吧,目前只有敵人。嘛,雖然他是個會反省,但不會後悔的傢伙。」
對於這些從菲利烏斯王國轉投到克雷斯特王國、再轉投到梅亞德公國的人,這句話足以使他們大怒。如果是出於惡意或諷刺,也許隨便吐一口唾沫就能平息吧。然而,眼前的巨漢卻是以純粹的疑問向他們提出。
「別、別過來!」
〈些許也無法信任的身分保證。〉 不過當並肩作戰的同袍不容分說地邁開腳步時,帝國騎士也不能不繼續跟隨。
其中一個人用力按住脫臼的肩膀,另一個人的下巴脫臼了,嘴裏含糊不清地躺在地上。
「我可不想認識禽獸之類啊。」
他揮舞着鮮血淋漓的拳頭,堅稱自己是清白的。察覺到事情緣由的杜威皺起了眉頭,霍茲則是嘆了口氣。
〈他是不會輸給糧食短缺這種淘汰壓力的優秀帝國兵。〉
「米特!! 」
莫里茨愉快地拍了拍肚子。
聽到這句抱怨,米特馬雷特笑容不改地說。
「因爲他抱住我了,我就抱回去,結果他的手臂就彎了。」
「沃魯姆大人您也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以小推的方式形容這種暴力濃厚的慘狀,破壞了人體也沒露出愧疚的樣子。這個天真無邪的人,在血流成河的火場中被鍛造之後,依然沒有失去純真和開朗。但是永不消逝的純真,一旦超過限度,也會帶來無法形容的恐怖。
〈如果因爲一時疏忽而被打爛腦袋,那可受不了。〉
「雖然想說她們很好,不過失去了朱斯坦大人,果然還是讓她們心情低落。彩音大人也因爲連日的治療而顯得很疲憊,但她仍然專注於自己的職責。」
在看不下去的沃魯姆制止之前,身爲飼主的杜威就下了命令。
「是積極向上的傢伙啊,真令人羨慕。」
沃魯姆懷疑自己的耳朵,用眼神詢問霍茲是不是在開玩笑,卻沒有得到改變的答案。這樣一來,重點就是受害者會是敵人還是朋友。
〈那樣的嘴巴恐怕只能勉強吞下大麥粥吧。〉
「比起外表來說,傷勢輕得多,幸好沒有傷到骨頭。多虧我喫了不少那些大家喫了會拉肚子的毒魚。」
老朋友手上拿着伴手禮的鱒魚乾,嘴上說着關心的話。同樣是帝國兵,但司令部的貼身侍衛和罪犯的招待,就像提燈和吊鐘一樣天差地別。
雖然還有很多不懂事的地方,但至少在忠實於命令這一點上,他很適合當士兵。
「那麼,剩下的傢伙呢?」
「他們想拔武器,因爲很危險,所以我只是輕輕推了他們一下而已。」
「我沒有做壞事啊。我只是說了一句『你們一會兒跑到那邊一會兒跑到這邊,很辛苦吧』,結果他們突然就發火了,嚇死我了!!」
「沒問題的,他是個天真無邪又可愛的傢伙。」
「肩膀和下巴我可以接好,但是斷了的胳膊就不行了。真是的,治療魔法師明明不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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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小偷的老鼠、還是肉錘的米特馬雷特,認識了懲罰中隊裏那些愉快夥伴們的沃魯姆,他衷心歡迎這位老朋友的到來。
原本是司令部的僕役同時兼任試毒角色的莫里茨,對他來說,毒魚似乎和鮮魚沒有什麼區別。若能將惡食發揮到極致,也能成爲一門技藝。
「別說謊了!! 你就連老老實實地看家都做不好嗎?」
沃魯姆有想說的話。然而,她們在自己的領域裏、在自己的戰場上奮戰。過度的關心也會變成重擔。
「沃魯姆大人您也忙得不可開交。我會找個合適的時機,把您託付的話轉達給她們。」
「抱歉。」
「不,作爲聯絡員,承擔和傳遞他人的話語,是一件很有意義且愉快的事情。」
莫里茨臉上露出可靠的笑容,但隨即收起表情,回到了聯絡員的角色。
「尤斯圖斯旅團長有話要轉達。」
「是嗎? 旅團長在公都嗎?」
「不,他在參與鎮壓葉爾庫領地的行動。」
打斷了的話,帝國騎士用眼神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嗯,殺死那些勇敢的人是我。從丹杜古與我一起經歷艱難困苦的他們,最終我只能將他們送往冥府。很多人都死了,儘管如此,仍有一些人被帝國騎士所救。又受你照顧了。以上。」
在最前線的犧牲是難以估計的。很多人在經過慘烈的戰鬥之後,暴露了屍骸。那麼,後方指揮部怎麼樣?
沒有飛來的箭矢,沒有爆炸的攻擊魔法,也沒有閃光的兇刃。確實不會出現直接的損害。但是,將部下送入死地的他們,難道沒有任何犧牲嗎?道德、良心、仁愛,無論稱之爲什麼,他們都是以人性爲燃料運作的。
必死的命令下達了,那應該是殘酷的命令吧。但是,至少其中沒有謊言。士兵們可以在一個名叫尤斯圖斯的誠實指揮官手下作戰。死者是不會復生的,然而,這可以成爲一種安慰。沃魯姆想要這麼相信。
「謝謝你幫忙轉達。」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帝國騎士說出了感謝的話。自己的表情應該很糟吧。即使如此,還是得到了些許救贖。
「很高興能爲您效勞……另外,還有其他聯絡事項,曾任弗裏烏格中隊小隊長的奧拉大人已經接管了部隊。黛博拉大人的訓練兵中隊作爲基幹兵員,將民兵團合併並納入指揮之下,組成了一個臨時大隊。」
雖然贏得了勝利,但卻是在自己領土上的艱難勝利。後續的處理工作繁重無比。按照共同體、地區彙集起來的部隊會表現出特殊的團結性,但同時也可能會成爲刺向腹部的倒刺。叛變的民兵團不能就這樣直接使用,必須在稀釋之後,再混入自軍之中。
話題涉及形勢、軍民、雜談等多方面。就在話題快要結束的時候,聯絡員擠出了幾句話。
「……沃魯姆守護長,我有一個請求。」
「說說看。」
這不是別人託付的話語,而是莫里茨發自內心的願望。
「……啊,交給我吧。」
這是一個過於沉重的請求,憑沃魯姆微小的身軀是不可能實現的。即便如此,他仍然無法否定。
〈這或許是輕率的承諾,僅僅是安慰的話語。〉 在與共同經歷苦樂的部下面前,帝國騎士虛張聲勢地說道。
「本國、祖國就拜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