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3364 字
尖端裂開、半截斷裂的柱子像逆茂木一樣擋住了人們的去路。曾經支撐人類生活的房屋如今交錯倒塌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醜陋的防壁。
被瓦礫和粉塵覆蓋的驛站鎮逐漸變成廢墟,諷刺的是,它展現出平日裏從未有過的喧囂與熱鬧。血霧隨着爆炸的火焰飄散在虛空中,鐵與鐵的碰撞,最終使主要街道染成一片赤黑色。
「嗚哦!哦哦哦!咕!? 」
一名剛剛爬過瓦礫的克雷斯特士兵大聲喊叫着鼓舞自己,但是突然飛來的箭讓他立刻安靜下來。另外他的同袍也被人從下顎插入長槍,他們共同成爲防壁的一部分、變成醜惡的障礙物。
「混蛋,別揮得那麼大。」
「小心地刺回去!」
與大街相比,還保留着原來的模樣小巷和後巷也並非例外。
當士兵們爲了攻擊對方的側面而試圖繞過去時,雙方會在狹窄的小路上相遇,展開了一場以刺擊爲主的攻防戰。然後當士兵們認爲成功突破,纔剛鬆一口氣的瞬間,殊不知漢塞爾克士兵的攻擊魔法正等着他們。而在狹小的空間內施放魔法,更進一步引發了房屋倒塌的連鎖反應。
「呃,啊啊!」
「後退,後退,要倒塌了!」
「哇啊、啊啊啊!? 」
在這樣的戰鬥當中,又有一名漢塞爾克士兵在執行指揮的弗裏烏格眼前倒下了。那名士兵被袈裟斬連同防具一起斬成兩半,斷面非常光滑,彷彿無視世間道理一般。
將部下一刀兩斷的是被稱爲萊爾德的利哈森騎士,他那充滿魔力的《強擊》足以一擊切斷鐵器。騎士腳下已經堆滿一隻手都數不過來的屍體。儘管克雷斯特王國軍在驛站鎮中心被分割開來,但他們的先頭部隊以騎士爲首,表現出頑強的抵抗。
「不要畏懼,越過瓦礫,繼續進攻!」
萊爾德與刻在身上的傷口相反,魔力膜和氣力絲毫沒有減弱。他不愧是被委以先鋒隊的指揮官,騎士持續證明着自己的勇將本色。士兵自然會聚集在勇猛的指揮官身邊。如果能集結足夠的人數,就有可能打開突破口。
〈必須在敵人的後續部隊到來之前將他們擊潰。〉 不過,敵人也有着與弗裏烏格相同的想法,那就是斬首戰術。
「去死吧!」
弗裏烏格以劍脊擊打隨着詛咒一同刺出的長槍,將其偏向腳下。
〈雖然是一次注入腰力的刺擊,但並不是說做任何事都要全力以赴,知道該何時留力也是很重要的。〉
克雷斯特兵在助跑中失去平衡,像是跌倒一樣身體前傾,毫無防備地露出了脖子。
「是的。到時候,我肯定會一視同仁地把你堆上去的。」
高高堆起的屍體爲赤身裸體的梅亞德士兵提供了足夠的武器。弗裏烏格巡視過後,發現在整個驛站鎮中敵人損失了五百名士兵,換來己方也損失了兩百人。
〈這是一個賭上生命的精彩一擊。〉 就在這劍尖即將相觸的瞬間,一把戰斧劈了進來。
「哼,你這傢伙真讓人不爽。」
弗裏烏格停止了對話,繼續斬殺那些遵從已故騎士的命令越過瓦礫的敵人。當地面無法承受滿溢的鮮血,並形成混有內臟的水窪時,敵人似乎突然恢復了理智,開始後退。
〈對手是一名操使《強擊》的利哈森騎士。〉 權衡戰果和損害的天平上搖擺之際,弗裏烏格以劍相向。
弗裏烏格的獨白被戰鬥的吶喊聲淹沒了。
一點點被削去身體的焦躁感,同時也催生了過度集中的精神。萊爾德和他的隨從們沒有錯過弗裏烏格一點點的踏前,他們紛紛上前,迅速發動了最後一搏。他們以劍撬開槍網,用盔甲和鮮血滑開不能擋下的刀刃,然後將身體鑽出包圍圈。
弗裏烏格本來想給掙扎起身的士兵致命一擊,但已經沒必要了。一把斧頭突然從旁邊伸出,猛地砸碎了士兵的頭部。生死已無需多言。
沒過多久,弗裏烏格就捕捉到了異響。叮叮噹噹的,那是金屬摩擦的聲音,是護具奏出的音色。當超過一千人同時小跑時,就會產生像地鳴一樣的震動。堆在防禦壁上的磚瓦碎片和灰泥紛紛崩落,嘩啦嘩啦地搖晃,看起來像是在笑一樣。
「該死的——啊啊啊!」
不知道是受到氣氛影響,還是因爲沒有多餘的精力思考,梅亞德士兵默默地開始作業。要說唯一的例外就只有索拉而已。
克雷斯特兵從同伴的死亡中吸取教訓,停下腳步伺機而動。應邀的弗裏烏格毫不猶豫地揮下了劍。預料到斬擊的士兵在激烈的對抗後,終於用上段動作接住了弗裏烏格的一閃。
沒有勝利的興奮感,有的只是黏附在身上的疲勞感。當他用袖子擦額頭時,汗水和濺到臉上的血與飄浮的粉塵混合在一起。那是名爲「污泥」的戰妝。
〈我是以自己爲餌釣出敵人。總的來說,這大致上沒有錯。〉 但依然讓人感到惱火。
「可惡! 可惡! 我怎能以這種方式戰死!」
從房梁或者百葉窗的殘骸中窺探情況的士兵發出乾澀的笑聲。
「萊、萊爾德大人……」
「你的首級,我收下了!」
這是一種跳入荊棘叢中的行爲,但即使身上鮮血淋漓,他們也絕對不會停止前進的勢頭。弗裏烏格鎮定自若地伸出劍。
「擋回去!! 」
死兵是很可怕的,經常與死神爲伍的漢塞爾克兵非常清楚這一點。
熟門熟路的漢塞爾克兵們也跟隨中隊長的步伐。他們猶如是一羣肉食性魚類一樣,一點一點將獵物撕成碎片。
〈說是防禦工事有點惡趣味,稱之爲亂葬崗更爲貼切。〉 弗裏烏格指着那堆東西說。
在清理敵軍雜兵中,弗裏烏格與克雷斯特的騎士展開了競爭,但由於隊伍的分裂,導致他們的處理能力出現了很大的差距。快速擴張的克雷斯特軍隊本來就造成了嚴重的下級軍官短缺。萊爾德光憑手下幾名隨從的手腳,不足以在混戰中有效維持秩序。
〈忠於基本原則並不是壞事,但如果擋下的劍已經沾滿了鮮血,那就另當別論了。〉
正如字面意思一樣,隨從們緊隨在主人的身後。給失去血肉的獵物致命一擊的是最資深的下士官索拉。
「呃! ?」
「那些有餘力的人,把屍體和瓦礫堆到防禦壁上。」
士兵雙眼驚恐地捕捉到人影時,已經爲時已晚了。刀鋒劃過膝蓋後側,深入了約三分之一。韌帶與關節同時被切斷,士兵的姿態搖搖欲墜,就像喝醉酒一樣。
「不要區分屍體。如果我死了,也一樣堆上去。」
事實上,索拉非常謹慎,在弗裏烏格陷入危機之前一直站在他身後一步的位置,並把自己和斧頭藏在中隊長的背後。一旦對方投以責備的目光,索拉就會滔滔不絕地解釋自己的理由。
沒有人發出勝利的歡呼。梅亞德士兵要麼茫然地呆站着,要麼像是喘不過氣來地癱坐在地。另一方面,中隊的士兵們忙着以突刺向躺在腳下的人打招呼,確認是否真的死亡。
兇器斧頭上的黏性液體拉出絲線,滴落下來。就像是順手劈柴一樣輕鬆,他麾下的下士官處理了這一切。即使沒有開口,只要交換一下眼神,感激之情便已傳達。戰場就是這樣的地方。
「如果中隊長處於相反的立場,你也會攻擊指揮官吧。再者,那個不經意的踏前,不就像對我說,你接下來要引誘敵人嗎?」
溫熱的鮮血灑在士兵的臉上,迫使他瞬間眨眼。
弗裏烏格已經放棄計算,他對着死者說。
「哈哈,這次的人數似乎是剛纔的兩倍呢。」
包括丹杜古城在內,索拉和弗裏烏格在戰場上並肩作戰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但這名部下可靠歸可靠,但始終讓人很惱火。
弗裏烏格隨意地揮動着劍。灰暗色的刀刃遇到微弱的阻力之後切開了喉嚨,在虛空劃出血的軌跡。雖然自己也覺得這樣沒有節操,但他沒有停下來觀察倒下的敵人的結局,視線已經轉向下一個對手。
「該死的!」
「讓梅亞德士兵從死者那裏收集長矛和盾牌。」
「至少,就算只有你一個——!」
「終於,他們清醒過來嗎?」
「他們已經來了嗎?」
在最高處舉起的斧頭在劈開萊爾德的鎖骨的同時,一邊直達心臟。甚至來不及留下遺言,騎士就被趕到了冥府。
「不行,他們快突破出來了! ?」
弗裏烏格原本想冷靜地估算敵軍的總數,但是躺在防壁上的死者妨礙了他。這些都是還沒有變成不死族的新鮮屍體,空洞的眼睛什麼也沒有映出。儘管如此,它們似乎還是怨恨地注視着活人。
「削掉他們,不要正面交鋒。」
這是雙方互不相讓、互相殘殺的最終結果,而與死亡人數相比受傷者人數少得可憐。因爲從那些動彈不得的人開始,都遭受了殘酷的暴力對待。而且,這種對待做得相當徹底。
「不用擔心,很快就會有更多的人加入你們那邊。包括我。」
弗裏烏格在沉下上半身的同時邁出了步伐。他沒有像風屬性魔法使那樣擁有敏捷俊足,儘管如此,在這名士兵看來,他就像是瞬間從視線中消失了一樣。
「啊,呃,啊啊啊!」
弗裏烏格順着踏步的勢頭,以肩膀爲起點發起了攻擊。士兵掙扎中的劍劃過他的背部,但穿着防具的他只感覺和溫柔的敲擊沒有區別。
如同陽炎一樣搖晃的魔力之刃向弗裏烏格逼近。
雖然疲勞尚未消除,但他們沒有喘息的時間。很快,克雷斯特王國軍的主力部隊就會塞滿整個街道。在突破驛站小鎮之前,猛烈的攻擊將會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