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4901 字
「哦,不行啊,所有人都死了。」
處理散落在周圍的屍體讓沃魯姆頭疼不已,他嘆了一口氣。
幸運的是,他所擔心的更多襲擊者並沒有出現,由火球引起的小火也已經撲滅了。
「你偶爾也能派上用場呢。」
沃魯姆望着摘下來的面具嘟囔了一聲,一直被當作成飯桶的鬼面具表現出反抗和抗議的意思,啪嗒啪嗒地顫抖着。
就寢時如果把鬼面具放在袋子裏,它會一直抖個不停,有點煩人。不過沃魯姆萬萬沒有想到,多虧把它吊在樹上,竟然起到了防止夜襲的作用。
「啊,都是我不好。乖乖的,不要反抗。」
沐浴着鮮血,沉醉在流血之中的那張面具,因心情大好而搖個不停。沃魯姆好不容易安撫了它,把它塞進腰袋,確認了一下現狀。
「我本以爲是在領土邊境附近移動,但闖入了梅澤納夫那一邊了嗎?」
從在魔法銀礦中對友軍造成損失,爲了逃避達利馬克思家的搜索,沃魯姆一直在沿着領土邊界移動。他卻在睡夢中遭到了八名似乎是梅澤納夫領兵的襲擊。
〈恐怕是在領土邊境上佈下警戒網的一夥人。〉 不可能只有八個人,附近也一定有好幾支隊伍在展開。
即使想要審問,沃魯姆卻因爲突然的打鬥而切換了戰鬥的開關,一個也沒能活捉就把他們全部殺死了。在慌忙中,雖然他鼓勵了唯一奄奄一息的士兵,但在明顯的致命傷面前,效果並不理想。
「如果不馬上移動的話,搞不好就會被梅澤納夫、達利馬克思兩者包圍了。」
雖然這樣說着,但他還是一邊迅速地搜查背囊和腰袋,一邊迅速地回收值錢的東西和食物。
儘管不打算連衣服都扒下來,但各種物資和財物對死人來說是不需要的東西。在人羣的圈子裏被消耗,比起只是在森林裏腐爛更有意義吧。
然而,如果草率地處理遺骸,讓它變成一具四處遊蕩的屍體,那也很麻煩了。不管有沒有錯誤,是沃魯姆把他們變成了死人——作爲生產負責人當然必須負起責任。
但沃魯姆既沒有像從軍僧侶一樣的信仰,也不懂祈禱的語言,他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沃魯姆自己也目瞪口呆地說,這樣就行了嗎?一邊灑上代替聖水的酒,一邊點燃軍隊香菸,然後雙手合十。
「千萬不要變成活死人0;アンデッド1;啊。」
草草地收拾完殘局後,沃魯姆立刻離開了現場。
繞開達利馬克思進入迷宮城市的路線非常有限。最穩妥的無疑是沿着沿岸地區前進的道路。控制沿岸地區的聖維亞納子爵領地,利用海洋資源和大型帆船進行海運,維持着健全的領地運營,在圍繞魔法銀礦的戰爭中也表面上保持中立。
就算包括了被斬殺對象時的謾罵和悲鳴,這也是時隔四天以來再次與人對話。真是幸運,他的嘴巴還能正常說話。
三個人中最年長的人做出了反應。
雖然數量很少,但也有牽引貨車的馱獸的糞便。
雖然屍體剛做好不久,有點不情願,但必須往胃裏塞點什麼。
聖維亞納子爵領地是否也受到了壓力?長輩高興地放鬆了一下臉頰,但馬上又恢復了原來的表情。他一定想到了沃魯姆留在這裏的理由,認爲他是與大敗的梅澤納夫組隊的傭兵之一。
沃魯姆在沒有道路的路上前行,終於走到了一條不知被走了多少次、被踏硬踩實的道路上。
如果在現實中解放了《鬼火》的話,陷入困境而痛苦的將會是沃魯姆自己,這想法只能起到消遣程度的意義。
他彎下腰來,膝頭着地的瞪着地面。
「確實,沿岸地區既不屬於梅澤納夫家族,也不屬於達利馬克思家族……應該。」
他們的目光已經不再隱藏,而是集中在沃魯姆身上。從腳下到頭頂,視線自然而然地集中在腰間的長劍上。沃魯姆就並排站在他們旁邊,儘量用開朗的聲音說話。
這位刻有深深皺紋的的長者問道。恐怕是從防具上殘留下的傷痕,領悟到了比起對付魔物,更多地是對人使用吧。比起這個,這位長者說出了令人在意的事情。
「那真是太棒了。」
捕捉到沃魯姆發自內心的話語,不知是把它理解爲諷刺還是自虐,長者略帶同情地問道。
雖然腦子裏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出無聊的想法,但腳步本身卻很順利。沃魯姆觀察着路邊,各種各樣的資訊映入他的眼簾。
糞便含有大量水分,大概還不到半天吧。
在穿過彎道的道路前方,終於捕捉到了作爲先驅者的人影。
此時已是深夜,黑暗無邊無際,在沒有光源的森林裏前進實在是困難。他原本打算橫越梅澤納夫的領地進入迷宮城市,但鑑於這次的歡迎情況,改變路線是當務之急。
轉着因疲勞而僵硬的脖子,沃魯姆時隔四天來第一次露出小小的微笑。
「哦—,馬馬虎虎吧。」
除了深夜短暫的小睡片刻、一天數次的小憩之外,沃魯姆一直在趕路。沒有看到一直在擔心的追擊者身影,暫時成功地逃到了安全地帶。
如果可以的話,實在很想好好坐下來喫夜宵,可惜事態並不允許這樣做。
除了睡眠不足之外,沃魯姆的身體被倦怠的疲勞感包圍,即便如此,世界也不會多加考慮。
沃魯姆取出水壺,溼潤了口渴的喉嚨後再次咬斷了肉乾。
「我有收穫啊。而且對我個人來說,這並不是一場糟糕的戰爭。」
〈應該賺了不少的距離。差不多走在通行路上也沒什麼問題了吧。〉
儘管如此,沃魯姆的心情並沒有平靜下來。
從屍體身上,沃魯姆分揀出沒有被血肉污染的食物,用內齒咬碎裝在小袋子裏的不知是什麼肉的肉乾。如果像磨碎一樣咀嚼的話,在強烈的鹹味之後,鮮味就會溢出來。沃魯姆接連喫了兩根、三根後,又拿出另一個袋子,把裏面各種雜亂的豆類大把抓起來,大口大口地塞進嘴裏。
沃魯姆被當成走錯了路,沒能參加戰鬥的可憐僱傭兵,他誠實地回答了這一問題。
〈有稍微炒了一下,但這邊也混着鹹味。〉
這是在圍繞魔法銀礦的戰鬥中,持靜觀立場、獨立心很高的子爵領地。也是沃魯姆想到的土地。
鑑於似乎是休息時使用的小岩石、正如字面意思家畜喫了路邊的草的痕跡、適宜食用的青草被摘掉的痕跡,這些痕跡表明作爲交通道路被頻繁利用。
「那個貪得無厭的梅澤納夫居然輸了,那真是令人喫驚。」
「好硬,鹹味也太鹹了。」
「……什麼呀,是外面的人嗎?這裏是聖維亞納子爵的領地,和這次的魔法銀礦的騷動無關。」
趕走了雙子月的太陽,一如既往地高高地照耀着天空,朝陽籠罩着沃魯姆。如果睡眠充足的話,也許能給他多少一些活力吧,但是對於現在的沃魯姆來說,陽光只是痛苦的存在。
通宵行動需要卡路里,而且剛纔的戰鬥中既消耗了體力又消耗了魔力。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通過剛剛的戰鬥,沃魯姆的糧食狀況已經得到改善。
「該往哪裏走呢?」
「果然是梅澤納夫贏了?」
除了嶄新的腳印之外,還隱約留下了車輪的軌跡。
「不,達利馬克思大獲全勝。」
小心翼翼地追到背後。自從注意到沃魯姆的存在後,三人組相當在意身後的情況。他們之所以仔細檢查貨架子,大概是因爲裏面裝着某種武器或代替武器的農具吧。
「去的地方定好了,接下來就是肚子嗎?切成細條的肉乾,這是什麼肉……?嗯,應該可以喫吧。」
「正好相反,我是從那個魔法銀礦來的。」
所以這真是一頓非常有禮貌、很優雅的一餐,畢竟,沒有好好加熱食物、四處走動的立食式、用手抓起食物這三種形式,都已經集齊了。
這已經是他遭受夜襲後的第四次朝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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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迷路了嗎?」
沃魯姆注意控制腳步,以免無意識地加快。與農民時代不同,如今的沃魯姆已不再是讓人感到親切的打扮。無論是誰,當一個陌生的全副武裝男人從背後快步逼近時,都會抱着最大的警惕來對待吧。
「啊,好吧,肯定是僱傭兵。比起這個,這裏不是梅澤納夫伯爵的領地嗎?」
「嗨,你好嗎?」
「終於走上像樣的路了嗎?」
撥開陰鬱的草木,在不穩定的立足點上小心翼翼地前進。那些彷彿會永遠持續下去的風景,被遠方從樹葉空隙灑進來的微弱陽光宣告結束。
沃魯姆沒有回答其中的一個問題,長者臉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停頓了一下,他開始回答。
沃魯姆回想起依稀記得的地理。
他不可能有昂貴的地圖,而且身處在異國他鄉,一個他完全不熟悉土地的地方。苦惱的沃魯姆決定追尋最新的足跡。幸運的是,現在既沒有鬱鬱蔥蔥的動植物阻擋,也沒有無窮無盡湧出的飛蟲之類。
〈說得難聽點,逃出來的僱傭兵可能會對他亂髮脾氣,是這樣嗎?〉 雖然是自己的臆想,但沃魯姆並不敢隨隨便便否認。
「看起來你是冒險者……不,好像是僱傭兵,你也要去梅澤納夫的領地嗎?」
隨着距離的拉近,可以捕捉到人影的詳細情況。人數只有三個人,帶着用頸環連接着貨車的馱獸牛。從穿着打扮上判斷,肯定是農民,但與沃魯姆所認識的昔日祖國農民們的模樣大不相同。
咯吱咯吱地咀嚼,咀嚼後的沃魯姆將它們吞下去。
可以說不愧是三大國嗎?雖然也許只是碰巧是富裕的農民,但漢塞爾克帝國的農民多數是直接把貨物綁在作爲馱獸的牛或馬身上,與此不同,他們的馱獸是通過頸環牽引着貨車的。牛的肌肉也很好,因此雖說是牛步的緩慢步伐,不過也能搬運很多行李。
長者臉色一變,關心着戰爭的結果。相鄰的領主之間的爭鬥,即使是農民,但戰爭帶來的影響並不輕。
之前在小憩的時候,被一羣小飛蟲糾纏不休,當時如果能用《鬼火》把牠們燒掉的話,那該有多清爽啊——當然,沃魯姆也不可能做那樣的事。這只是毫無意義的逃避現實。
「那太好了。」
也許是討好的一環,但農民的長輩還是對沃魯姆送上了祝福。
〈比預想的還要沒有警戒。〉 暫且鬆了一口氣的沃魯姆,一直貫徹靜觀其變的兩個男人接連不斷地對他詢問。
「你得到了什麼?」
「果然還是金幣啊或武器啊之類的。」
長輩皺起了眉頭。這兩個年輕人應該是他的兒子,或者是親戚中被託付照顧的年輕人。沃魯姆推測,他們被帶到這裏是爲了幫忙搬運裝載的農作物、兼做幫手和護衛來的。
「快住手,你們太失禮了。」
「不,沒關係。是啊,是可以給你們看的東西。」
沃魯姆爲了不讓人發現是魔法袋,一邊用斗篷遮住一邊抽出了幾把短刀。
「來,拿着看看吧。」
「可以嗎?」
雖然兩人口中說了客氣的話,但他們馬上接受了並從護套中拔出小刀。簡直就像聚集在玩具前的兒童。
「手柄很厚。」
「刀柄是中空的,如果把棍子鑲上去,就能變成長矛。」
因爲有耐久性的問題,不是沃魯姆的喜好。即便如此,作爲在失去長矛的時候,插入合適的棍子便變成代用品的短刀,還是有相應的需求的。
「難度你也會做商人嗎?」
看到兩人嘰嘰喳喳歡鬧的長輩,一邊按住額頭,一邊恨恨地瞥了沃魯姆一眼。沃魯姆本身也不想做一些把黃瓜、胡蘿蔔等切成塊,進行展示鋒利程度、賣相很差的現場銷售表演。
「怎麼可能?我只是覺得帶着太沉了,想快點脫手而已。現在的話五枚小銀幣就可以賣了。」
雖說是非常時期,但用於荒事0;歌舞伎的武打、武戲角色,即打鬥用1;和狩獵用途的短刀價格很高。考慮到耗費的工夫和使用的鐵,沃魯姆提出的金額可以說是破格的便宜。雖然裝在魔法袋裏,重量上不會有新增的負擔,不過,由於容量只有大型的背囊的情況,所以也不能抱太多的行李。
「五枚銀幣?! 是真的嗎?」
兩個年輕人甚至連關係都暴露了。面對因親人的攻勢而苦惱的長輩,沃魯姆輕輕地推了他一把。
「要驚訝還早着呢。現在要去的城市是港口街,有帆船開到內陸的迷宮城市附近,從那裏開始要步行,但比走陸路要快。」
〈如果是現在的話,我可以給神磨芝麻。〉 0;胡麻を折って 比起字面意思的磨芝麻,是指喜歡說奉承話來討好別人、向別人獻媚、或者做出這種行爲的人。用中文來說就是拍馬屁。1;
「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事,因爲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十枚銀幣被交了出來,短刀就順利的屬於兩個年輕人了。沃魯姆不顧沉迷於新玩具的他們,用目光催促着長輩。
「去都市很簡單,我們現在就是去批發農作物。」
沃魯姆像自嘲一樣聳了聳肩。雖然不知道是否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但是長輩做出了決定。
「那麼,你想問什麼?」
「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沃魯姆誇張地宣佈了最高級的讚美之詞。
「伯父,五枚銀幣哦。」
「好吧,我知道了,你們這些傢伙,我會給你們買單。不過相應地,你們也知道我會讓你們好好工作的。」
「你們是神的使者嗎?」
「是大海嗎?真令人期待。」
〈這樣一來,我也不能嘲笑年輕人了。〉 沃魯姆毫不掩飾,毫無謊言地吐露了自己的心聲。
「……雖然不是說有什麼背後的原因,嘛,說實話,我想了解一下週邊的地理環境。作爲手續費,那個的價錢就打個折扣了。」
長輩也沒有表現出思考的樣子,馬上回答沃魯姆。
沃魯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見過大海。他一邊想像着未曾謀面的大海,一邊繼續着對話。
「我想知道去有食物和日用品齊全的附近村莊、街道,以及迷宮都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