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話

當十九天來第一次出現陸地時，水平線感覺像無邊無際的乘船之旅終於結束了。乘客們都鬆了一口氣，就連水手們的內心也洋溢着喜悅。

「本來是帶着坐船旅行的心情，結果卻出乎意料的漫長呢。」

出船前感覺那麼寬敞的上甲板，不知是不是因爲習慣了，現在卻覺得很狹窄。與此同時，沃魯姆也無法抹去寂寞的感覺。

這也難怪，在襲擊中喪生的十四名船員沒有等到港口就下船了。通過船醫的恢復魔法，雖然很多人都提前回到了工作崗位，但是也有人至今還沒有完全康復，感覺冷冷清清也是沒辦法的事。

沃魯姆抬頭一看，從桅杆上伸出來的帆桁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經過應急處理的結果，船帆恢復正常，可以自由航行，但它一直也沒能全速航行。如果船底浸水的部位或臨時修復的帆桁受到平時那樣的負荷，它們就無法逃脫破裂的命運，如果發生這種情況，就要一邊漂流一邊開始修理。

因此，被迫在海上生活的時間比預定的要長得多。這艘船原本裝載的食物和飲用水有限，雖然預計會帶來糾紛，但由於加上了不需要這些東西的人的份兒，總算讓包括沃魯姆在內的乘員們不至於捱餓。

這是每個人都期盼已久的光景吧。進入港口的船，在一艘小船的引導下停靠在碼頭上。

船員們正在等待與港口管理者的協調，以及新增的貨物的卸貨。乘客們向船員們告別，一個接一個地下船。許多人都揹負着沉重的行李，像沃魯姆這樣輕裝上陣的人是極少數。

雖然乘客們在舷門的舷梯上苦戰惡鬥，人數依然不斷減少，終於輪到沃魯姆了。爲乘客送行的船長向沃魯姆伸出了手。

「有你同乘一艘船，我們真是太幸運了。讓我再次向你道謝。謝謝，非常感謝你。」

沃魯姆轉身面對船長，並與他深深地握了手。雖然能感覺到與年齡相符的皺紋，但那隻手卻是粗糙而堅硬，上面還刻着好幾道傷痕。那是一雙歷盡艱辛的手，讓人感受到了苦行的歷史。

「哪裏的話，船長不僅用船把我運了過來，甚至還讓我賺了錢。」

「如果有機會的話再來坐吧，我們歡迎你。」

簡短的寒暄過後，沃魯姆把腳踏在道板上。登船時覺得很靠不住的木板在習慣了海上的現在，也不會感到有什麼不方便。

他一站在碼頭上，就被一種坐立不安的奇妙感覺纏繞上。帆船經常傾斜，不僅前後左右，而是立體地持續搖晃。隨着這些搖晃都平息了，沃魯姆反而感到了違和感。

「哎呀，沒、沒搖晃，感覺反而很奇怪？」

初乘船時，他還擔心會發生怎麼樣的搖晃，但當乘船結束後，結果反而覺得大海比較正常。儘管這是已經陪伴了他多年的身體，但沃魯姆還是被它的單純感到驚訝。

「什麼啊，你要下船了嗎？我還以爲你一定會非常想念這艘船，以至於要去當船員呢。」

協助客人下船的薩舍夫大笑着說。真是個開朗的傢伙。

「這麼說來，在船上大家都喝了吧？」

「那麼，在你這麼急的時候把你叫住，真是不好意思。衷心希望能再見到沃魯姆先生。」

「喂喂，饒了我吧。這不是克拉肯嗎？在船上分發得都快爛了。」

「原來如此……閒聊的不是在船上已經聊完了嗎？你叫住我幹什麼？」

「那真是不好意思。算了，雖然在我眼裏很難分辨，但能收到這麼貴重的東西，我還是很高興的。」

「看起來是這樣嗎？」

就像是土特產一樣，鹽漬克拉肯也被分發給各位乘客。現在沃魯姆的魔法袋裏也沉睡着鹽醃的克拉肯肉和喙。他哀嘆道，難道是要把不良庫存推給我嗎？

「如果和粗製濫造的鹽醃製品被當作一樣可就不好辦了。首先這個部位的品質很好，最重要的這是以藥草爲主，用各種不同藥品醃製的高級製品。」

「這個和那個不一樣……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你已經打算離開這裏了嗎？」

「那真是太可惜了，你明明可以成爲一名優秀的船員。如果缺錢喫飯的話就來吧。當然，作爲客人也很歡迎。如果你想乘坐的時候，就不用多說了，只要給我打個招呼便成。」

留給沃魯姆的時間並不多。治癒的三祕寶是萬人追逐、賭上人生、積累令人目眩的鉅款也得不到的存在，沃魯姆想要得到它，時間再多也不夠用。

「你還很年輕吧？」

很少有人會把年齡不詳的沃魯姆形容爲年輕。

沃魯姆雖然不討厭拐彎抹角的對話，但兩人也不是陌生的關係。他像要把話題打開似的說道。

「啊，這麼說來，是啊。」

「是你啊。」

「回禮的話，就算是魔法袋也行——開玩笑的，請不要用那種眼神盯着我。那麼，如果你又狩獵到珍貴的東西，或者發現什麼稀奇的東西的話，請務必介紹給我。」

「算了，我想和有本事的傭兵交個朋友，這個就作爲我在船上的感謝和相識的象徵。」

就這樣，沃魯姆真的變成孤身一人了。這是一次非常熱鬧又危險的海上旅行，雖然對死去的船員們感到遺憾，但是在船上的生活和相遇，並不是那麼糟糕的東西吧。

于格遞過來的是一個裝滿克拉肯0;クラーケン1;肉片的瓶子。沃魯姆一臉嚴肅地靜靜開口。

在乘客之間，只會用「你」、「你啊」、「喂」等等非常有禮貌的稱呼互相稱呼。沃魯姆並不知道眼前這個小販的名字。

用靴子踩着碼頭髮出踩踏聲，沃魯姆站在剛穿過的停泊碼頭的岸邊，環視着船上的一切。

「你看起來好像不是很忙呢。」

「嗯，祝你在迷宮城市好運。」

「我是沃魯姆……哈，哈哈，這是什麼啊？明明我們在一起渡過了那麼長時間，現在才做自我介紹和寒暄嗎？」

於是沃魯姆帶着新的回憶，混在來往的人們中，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消失了。

沃魯姆向船首像鞠了一個小躬，離開了那裏。

揹着超過身高的貨物，那裏有一個小販。他那瘦小的身體居然能揹負那麼多的負擔，沃魯姆甚至感到很佩服。如果考慮到手斧被他不停地敲打直到刀刃崩掉的樣子，或許意外地是主張力量纔是正義的類型。

過去曾上演過殊死搏鬥的魔物在腦海中掠過，無法這麼斷言的沃魯姆，只能含糊地回答。

「有機會的話我會這麼做的。再見。」

「我想你沒有問過我的名字呢。」

沃魯姆繼續走着，以便在巋然不動的地面上找回感覺。目的地迷宮城市已經不遠了。如果習慣行軍的步兵的話，是隻需兩天就能到達的距離。

「啊，我也很期待。再見了，于格。」

「不可能有那樣的事情，我不可能跟那種東西……應該不會吧？」

比起航運的中間樞紐港口街塞利姆斯，這裏規模遠要大得多。碼頭上，歇腳的船隻狹窄地擠成一排，大家都正忙着卸貨。

「我的名字叫于格，正如你所看到的，是一個不起眼的旅行商人。」

「雖然剛到陸地，但要不要稍微放鬆一下，慶祝一下我們生還回來？」

沃魯姆坦率地承認了錯誤，把瓶子裝進魔法袋裏。

那是一個熟悉的聲音。而且在早晨、中午和晚上都聽到它，熟悉到沃魯姆都聽膩了。

「如果在狹小的空間裏不分晝夜地看的話，雖然有這樣的條件。」

當沃魯姆忍不住笑了起來時，于格也被釣到跟着笑了起來。

船體的一部分被打穿了，破洞被亂七八糟地堵上，令人心痛的傷痕赫然在目。然而，這艘船也沒有因此失去它的雄偉氣勢。

「我已經受夠大海了，打算暫時享受一下陸地的樂趣。」

「是啊，人生苦短。」

于格提出了抗議，那憤憤不平的樣子如果是少女就另當別論了，一點都不可愛。沃魯姆的手出於排斥感，幾乎條件反射地伸向了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