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5384 字
嘴裏滲出的是泥土和血的味道,炙熱的熱浪逐漸灼燒着皮膚。也許是因爲受到了衝擊,他的腦袋像蒙上了一層霧靄,無法集中思考。
天空中,連綿的細雲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染成了暗紅色。
地面上,蒼炎的太陽像侵蝕晚霞一樣,照亮了周圍。
「嗚,啊啊啊,撲滅不了,撲滅不了!! 」
「不要動!喂!」
「別跟她正面交鋒,從側面攻擊!! 」
人們像篝火一樣燃燒着。曾經是弟弟的人變成了另一種存在,向着士兵們露出獠牙。
武器和裝備連同身體一起被撕裂,
頭顱被戰錘擊中後散落在虛空之中。
飛散的肉塊被《鬼火》纏住並燃燒成灰燼。
海斯失去了對現實的真實感,呆呆地坐在地上,突然間,他感覺到有人搖晃他的身體,才注意到有一個士兵在呼喚他。
「幫我接上肩膀。喂,你聽見了嗎,海斯?! 」
那是他的戰友霍華德。在國境部救出海斯的里貝利託的士兵,現在的他左肩鬆弛地下垂着,並不斷地反覆喊着海斯的名字。
「啊,我聽見了。」
模糊的焦點逐漸清晰,海斯的意識終於回到了現實。
「筋和骨怎麼樣?」
「手指還能動,應該沒有斷掉。」
防具被驚人的力氣撕成碎片,甚至不需要花時間脫下來。海斯伸出手開始觸診。
當他的手沿着肩膀根部摸索時,卻發現原本該有骨頭的地方空空如也,只要一按就能陷進去,皮膚下一片空洞。如果再四處尋找的話,會發現上臂骨頭已經移動到前方。
〈恐怕是那個異常的大鬼讓他脫臼了吧。〉
對於自己這樣的小人物來說,有什麼可以做的呢。說是過高的期望也不爲過。
這對於原漢塞爾克人的海斯來說,是一個陌生的故事。或許是因爲可信度低,或者是因爲害怕引起反感或叛亂,所以沒有被傳遞給他。
冰劍在友軍中間從下方揮舞進來,與戰錘交錯碰撞。
對於霍華德的心聲,海斯拼命地思考。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沒有太多的時間。
〈雖說外貌已經改變了,但他原本就是我的弟弟。〉 想到這裏,海斯想起了那把插入胸口的劍,強烈感覺再度湧上心頭,讓他手不住顫抖。
「你呢,你要怎麼辦?」
「放鬆點。」
「我啊,只是一個爲了錢而被國家僱用的士兵。當我還是個沒有學識、沒有門路的毛頭小子時,覺得這條路是最好的選擇,但事實並非如此。
〈但是,要跟那個東西正面對決?〉 簡直是一個糟糕的笑話。
〈儘管如此,對於掙扎我還是小有心得。〉
雙方的差距非常明顯。海斯的冷氣被蒼炎吞噬,魔力膜在熱浪中晃動。
海斯殺害了他的弟弟,選擇了成爲里貝利託軍人的道路。這是一條血腥而殘忍的道路,即便如此,他還是選擇了它。
在和雌型大鬼的戰鬥還在繼續的時候,兩個大人卻坐着並肩交談,這真是太悠閒而不合時宜了。儘管如此,海斯還是繼續側耳傾聽。
滿臉焦躁的霍華德,一屁股坐在了海斯的旁邊。
《鬼火》能削減人們的魔力和集中力,但現在他們勉強恢復了統制。海斯帶來的冷空氣就好像水分過多的生木被扔進了篝火一樣,削弱了蒼炎的火力。
和能夠燒盡萬物的《鬼火》不同,奇妙的是,海斯的能力恰好是《冰結》。狂暴的熱浪與冷氣相互碰撞。
一邊用冰擋住鋼鐵和蒼炎的風暴,同時一邊保持一定的距離。如果不小心靠得太近,就有可能被擊垮或誤射。話雖如此,但是如果離得太遠的話,那麼擁有優秀瞬間爆發力的雌型大鬼,就會將矛頭指向別的友兵。
經過無數的死地,確實讓海斯變得更強大。如果不是這樣,他這個流亡的漢塞爾克人,也不可能在里貝利託商業聯邦軍中擔任中隊長等職務。
和他相識已久的里貝利託人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正因爲是弟弟,所以纔不能在殺了他之後,然後說那是個錯誤,再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不過事到如今,已經無法確定現在我們兄弟倆,誰纔會去冥府。」
「而且,你還要我再次殺死弟弟嗎?兩次?」
海斯希望得到確定的答案,所以他直接問道。
一道道風刃逼得大鬼不得不閃避或攔截。如果稍有差錯,海斯就會被切成碎片,但這是不可避免的風險。
沒有休息的時間,連續的攻擊又要來了,但是在爭取到一點點時間之後,剩下的兵員再次復活。雖然安然無恙的人少之又少,但是他們都是被火傷面的外務大臣挑選出來的精銳士兵,其行動迅速。
雖然海斯向後跳,但還是無法完全迴避。即使是錯開距離的一擊,也能隔着裹在身上的冰塊感受到衝擊。他嚥下正要流出來的空氣和咒罵聲,並將冰劍像柺杖一樣插入地面,完成了制動。
雌型大鬼將伸出的手臂快速拉了回來。她側身躲開胸部的攻擊,同時彎下上半身,腳輕觸地面迅速退後。兩次攻擊如擦身而過一般被迴避了。雖然搖曳的蒼炎讓他們判斷距離變得困難,但最根本的原因之一是她良好的視力。
當融化的冰中混入硃紅色、在戰錘蹂躪着冰層的時候,兩名士兵從兩側滑入。霍華德用長劍重擊敵人的頭部,萊弗蒂則對着腿部揮下長劍。
那種黏稠的蒼炎正將附近的一切變爲灰燼。即使在近身戰鬥中,那怕他們十個人一起聯手對抗那隻大鬼,也只能被她壓着打。
戰場並不是什麼好地方。無論敵人也好,夥伴也好,都無法成就任何事,只是無奈地死去。在我殺過的人裏面,甚至有看起來像小孩一樣的士兵,現在想想,他們也許和我們一樣,爲了金錢、土地、義務或者是某種他們無法避免的原因而戰吧。」
以遠距離爲主體的魔道兵,在最初的白刃戰中就被刻意蠶食掉了。雌型的大鬼看似在玩耍,但實際上十分狡猾。所以不管是男是女,海斯都必須讓他們全力以赴地工作。如果是珍貴的魔法持有者,那就更是如此。
不過,這並沒有說得那麼簡單。你應該能理解,要離開自己的土地是很困難的。畢竟,人們就是爲了爭奪土地而互相殺戮的。如果說服不了你的家人,就給他們留點錢,自己一個人離開吧。唉,但這將是漫漫餘生了。」
「就算這樣、也不行嗎?」
雖然對於失去家人和故鄉、祖國崩潰的他是最可怕的原因,但依然很難與現在的狀況聯繫起來。
利劍、長矛、盾牌無數次被擊穿,反覆形成的冰引起了魔力的缺乏,由於枯竭的魔力誘發了噁心和頭痛。但他根本沒有時間考慮到四肢逐漸變得遲鈍和不自由。
「真遺憾。」
然而反過來說,產生寒氣也消耗了大量的魔力,而用於攻防的冰也很容易被融化打碎。勢均力敵的狀態也只是如履薄冰而已。
剛剛回到前線的霍華德,向肋骨破碎、動作遲緩的萊弗蒂提發出指示。
〈我必須履行這份責任。〉 下定決心的海斯提煉魔力,使自己的技能顯現。
我不會把責任推到別人或國家身上,拋棄了沃魯姆的人,是我。」
發現被察覺了,於是海斯皺着眉揮了揮手。破碎的冰劍碎片在空中連接起來,並改變了它的形狀。一把舉起鎌刃的冰鐮想要刺穿她的的脖子,卻被錘頭偏移了軌道。
或許這只是戰場上常見的胡言亂語吧。但即便如此,我那高尚的祖國爲了殺死強大的敵兵,甚至會使用親生兄弟作爲活餌。所以這有可能是真的。」
「霍華德,你想說什麼?」
「以得到的酬勞來看,可能不值得,儘管如此我也是一名士兵、一名里貝利託人,心中依舊懷有一些愛國情懷和矜持。更何況,我無法拋棄那些人,我會留下來……海斯,別有什麼多餘的同情或誤解,也不要搞錯啊。如果能隔着塞爾塔湖削弱敵對國家的話,我是那種認爲故意引發大暴走也是合情合理的人。」
弟弟的事也是這樣,無論我說什麼,到頭來所做的只是完成了一場陰謀和揮劍刺向了對方。
「莉緹婭,你瞄準得太天真了,繼續射擊!! 」
這種評價肯定沒有錯。海斯既沒有能將肉體變得堅硬如鋼的《金剛》,也沒有能將廢鐵一樣的鈍物變成寶刀的《強擊》,更沒有能夠以中隊爲單位埋葬敵人的技能。他只不過是淹沒在名爲大暴走的濁流時,掙扎地抓住了一些東西而已。
「你以爲我能阻止那個東西嗎?」
用右手按住肩胛骨,左手抓住上臂,一邊向內旋一邊推進去。痛苦使霍華德忍不住發出了呻吟。在感受到「喀喀」的觸感之後,海斯將目光投向治療的部位,發現戰友摸索般轉動了剛剛接好的肩膀,然後握緊了劍柄。
「你聽說過……大暴走的傳聞嗎?從菲利烏斯方面撤退回來的部隊裏面,那些傢伙已經被下達了禁口令吧,但是人們的嘴是不會閉上的。在滿天飛的傳聞之中,有一種說法是『由於爲了扭轉戰局,他們故意焚燒大陸中央的大魔領,引發了大暴走』。
「我、我知道了!」
「嘁……」
海斯扔掉大鐮刀,重新形成了冰劍,但雌型大鬼的身影卻消失了。她讓身體往下沉,利用熱風加速的巨大身軀,以箭一般的速度向他撲來。
海斯在熱浪中眯起眼睛,與雌型大鬼對上了眼神。那雙用來選定獵物的金色瞳孔注視着他。當他從嘴裏呼出一股伴隨寒氣的白色水蒸氣,霎時發出「劈啪」的聲音,一把冰刃便迅速凝結成了。
「哈啊、哈、嗚。」
他以左手爲核心讓冰無秩序地纏繞,迎接戰錘的來襲。隨着像是玻璃碎裂般的尖銳聲,冰盾被粉碎了。大鬼像是要割掉討厭的雜草一樣揮動手腕,試圖將餘下的冰連同海斯的軀幹一起斬下,然後她的目光卻捕捉到了海斯的右手,同時滑向已經散開的冰塊。
「站起來吧海斯,再這樣下去我們都要完蛋了。」
在一瞬間的對決之後,冰劍在《強擊》與蒼炎面前無奈地斷裂開來。無數冰片像冰雹一樣散落在空中。鬼連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像是覺得自己的期待落空了一樣揮動戰錘。
「對一個輕薄的國家,沒有什麼義氣可講的。這場騷亂啊,想監視也忙得不可開交,就算有一個人逃走也不會被他們發現。屍體也是那樣,連骨頭也留不下來……海斯,忘掉你的弟弟,帶着你的家人逃到別的國家去吧。
海斯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原有三十人的士兵現在只剩下十多人,而且很快就會被殲滅。
「說實話,我曾想過就這樣被燒死也無所謂。我又好,所有的一切也好。
「不要無謂地衝進去,要巧妙地保持距離!!萊弗蒂,不要停下腳步,否則會被喫掉的。」
力量上的巨大差距,已經被那些因公殉職的同伴們得到了證明。
但是,原來是這樣啊。至少我是在可以選擇的情況下做出選擇的。
「你是認真的嗎?就算他長成這樣,也有可能是你弟弟。」
海斯擠出僅有的一點魔力,從腳下生出一棵冰樹。被火焰熱所襲的纖細樹枝很脆弱,根本無法期待可以造成致命傷。
蒼炎的戰錘輕易地砍下了冰樹。但當微小的冰晶帶着蒼炎的光芒擴散開來時,海斯繞到握持戰錘的主手的另一側。
「哼、嗯!」
在一連串的戰鬥中,大鬼的動作第一次出現遲緩。
〈眩目的光芒產生了一定的效果。〉 面對這難得的好機會,海斯毫不猶豫地追上前去。
一根緊急製造的冰槍伸出來,抓住了大鬼的頭部,可是得到的只是臉頰上的裂傷和一道血痕。忽然間,海斯感到一陣寒意竄過他的背脊。他從死角中偷襲的一擊,就在大鬼眼前被她發現。
〈我應該瞄準身體,而不是靠近眼睛的頭部。〉 他後悔自己的錯誤,但代價就是眼前逼近的拳頭。
伴隨着風切聲的掬起的一擊,足以輕易粉碎人類的頭骨。完全迴避是不可能的,海斯只能給身上的冰加上了傾斜角,像貝殼一樣堅固自己。
一股像被馬碾過的衝擊感傳遍全身。
「海斯?! 」
海斯已經無法分辨這是誰的聲音了。他的身體在空中飄浮,前後左右都無法分辨,最後在地面上滾動。
像喝了泥水一樣呼吸困難,全身都在發出疼痛。四肢顫抖着摸索着地面,終於恢復了平衡感。每一次淺淺的呼吸都讓胸口劇痛。
〈敵人不會等我的。〉 海斯搖搖晃晃地想要重返前線,但那些原本喧鬧的戰鬥聲卻停止了。熱風平息下來,只有餘火詭異地照亮了戰場。
「發生了什麼——」
無法理解狀況的海斯,在詢問之前事態已經冰釋。雌型大鬼的身體表面波動起來,宛如史萊姆0;スライム1;一樣不定形地晃動。霍華德和其他人則在保持距離,不敢上前攻擊。
〈在敵情不明的現在,只能用中遠距離的魔法探測對方反應。〉 海斯想要呼喚像冰像一樣凝固的莉緹婭,卻被一直保持沉默的的雌型大鬼打斷了。
「這樣快便漏出來了嗎?啊,真是半吊子。」
大鬼悶悶不樂地嘟囔着,她重新膨脹起《鬼火》,吹出一陣熱風。大鬼將自己的身影隱匿於蒼炎之中,迅速消失在森林的陰影處。
他持續着不規則的呼吸,凝視着那些痕跡,但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變化。雖然很多情況仍然不明,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海斯撿回了一條命。
「還有多少人,活着?」
「八個人。特務小隊長也在那附近被燒了,不知道是哪一個。」
霍華德在周圍觀察了一會兒,回答道。特務小隊中指揮官戰死,保住人形的只有八人。其餘的都散發着惡臭,被蒼炎燒得面目全非。
「遺體怎麼辦?分不清誰是誰了。」
「指揮怎麼辦?由資歷最老的霍華德來嗎?」
海斯懇切地祈禱,希望兄弟倆今世不再重逢。
「暫時就這樣吧……不過也沒什麼好指揮的,現在這種情況,我們只能逃回去了。」
聽了莉緹婭的話,大家沉默了一會兒,霍華德嚴肅地開了口。
一個燒傷的士兵來找海斯問話。海斯雖然有幾個弟弟,但是並沒有那種血腥暴虐的巨大妹妹,這根本是開玩笑。
經歷了兩次《鬼火》的襲擊後,故鄉已被完全燒成灰燼。離別時,海斯心中牽掛地望向雌型大鬼消失的森林。
這片森林曾經是他們三兄弟童年時,一起奔跑玩耍像院子一樣的森林。
次男已經去世了,剩下的老麼也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保護着肋骨的萊弗蒂請求判斷。除了作爲流亡者的原冒險者和作爲新人加入的舊漢塞爾克人海斯之外,倖存下來的里貝利託兵中,霍華德的戰鬥經歷是最資深的。
一名倖存的士兵喃喃自語。
已經很難繼續進行任務了。可以說任務以最糟糕的形式失敗,外務大臣那張表情不愉快的臉,已經開始浮現在眼前。
回收了顯眼的遺物後,一羣人留下屍體離開了村子。
「如果還沒燒掉的話,就去撿頭髮,如果不行的話,就去撿戒指或者可以攜帶的裝備品代替遺物。這麼大的騷動,漢塞爾克的國境守衛隊馬上要來了,我們快點離開吧。」
「海斯,你那個弟弟或者妹妹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我沒有那樣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