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3621 字
身體沉重得像粘了一層污泥一樣。表面泛起小波的身體,名副其實地融化了。
在夜幕降臨的樹叢中疾馳的沃魯姆,跌跌撞撞地坐下來。伴隨着一聲響動,血肉崩碎融化,面具從他臉上掉了下來。
「呃、嗚呃、哈。」
從口中嘔出半凝固的血塊,混濁的意識和視野,逐漸恢復清晰。
從臉頰上融化掉的殘渣,如紅色的眼淚一樣流了下來。夜風冷冽,刺痛着凍僵的皮膚。沃魯姆打了個寒戰,將目光落在地上的面具上。
「呼,那個軍神,給我送來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
彷彿在回應一樣,鬼臉哢嚓哢嚓地顫抖。
一段本應不存在的記憶閃過腦海。
〈這個被詛咒的面具,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了兩次干涉。〉
第一次是在變成墓碑的曲輪裏,它在覆蓋的泥土和屍體之間開闢出一條空氣流通的通道。第二次爲了避免被巨型蠕蟲0;タイラントワーム1;的重量壓扁,它讓身體稍微移動了一下。
〈如果沒有干涉,我可能已經死了。〉
即使如此,這種干涉還是屬於人理的範疇內。然而,第三次的干涉就超出了常理。
瀕臨死亡的沃魯姆,心臟被他的兄弟貫穿了。在即將停止的呼吸和意識中,他還記得這一切。
這個大鬼單方面地強迫他簽訂契約。
『作爲修復的代價,你必須奉獻祭品。』
心臟確實恢復了。但只是消耗掉所有之前獻上的祭品而得到的結果,而貪婪的鬼卻嘮叨着這還不夠。
〈也許在三途之川支付六文錢的過渡費,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如果契約沒有履行,那等待他的就是追討,而追討對象無疑就是自己的身體。熟悉的魔眼和與鬼融合的心臟,想必它使用起來一定非常方便吧。
「你的目標是我的身體嗎?真是個下流的鬼。」
鬼面具開始震動,有些記憶開始交錯。無論如何否認,仍清晰可見。
天然玻璃是植物灰燼和沙子融化後的產物,超出常規的高溫帶來的副產品正在路邊隨處滾動。此外,由於其他雜質的影響,使得附近出現了顏色迥異的玻璃點綴其間。
沃魯姆記得,在梅亞德地區構築的防線由包括丹都古在內的三個要地組成。這位小隊長似乎是參與了其中一個。
「哈哈,就算是客套話,我也很高興。」
軍神不僅關心到最基層士兵,還能給予指導和鼓勵,他能保持足以稱之爲狂奔的統率和戰意的祕訣,可能就是這種關心。
炎帝龍攻陷帝都後留下的副產品之一,就是迴廊。山川和河流同樣被融化,化爲交通走廊。如果想要用人力來重現這樣的景象,沃魯姆無法估計需要多少年月和人力。
在互相交流了苦澀的回憶和迴廊等的情報之後,一邊加深相互理解一邊繼續行進的隊伍,在三天內擊退了五次小規模的魔物襲擊。雖然有人受傷,但沒有貨物受損也沒有出現戰死者。
「他們是些很堅強的傢伙啊。」
和自己一樣,他跨越了無數條死亡線,成爲熟知鬥爭的士兵。下一次再見面,可能就是不容情面的生死相搏了。他們將不是作爲兄弟,而是作爲敵對的士兵。
弗裏烏格發出一聲帶着驚訝和欣賞的感嘆,然後轉過身去看後方。
對於步兵來說,長途行軍就是其本分之一。僅僅如此,就足以讓不習慣的新手因爲長期摩擦而反覆脫落腳底的皮和指甲,皮膚也會痛不欲生。相比之下,輜重兵不但要揹負超過身高的重貨,還要拉着滿載的貨車,這種重活誰都想像得出多辛苦。
抬頭仰望天空,星星依舊在空中閃耀,雙子月亦如往常一樣明亮照人。
「這我就不知道了。原來霍迪小隊長也參與了菲利烏斯一帶的運輸工作?」
「居然被和軍神相提並論,真是令人困擾啊。」
沃魯姆伸手抓起這些露出在地表的礫石,用手滾動着它。雖然很難說鮮豔的東西,但他仔細考察着這微帶黃色的物體的真面目。
在東部的國境戰、萊興礦山、塞拉耶佛要塞羣,他燒死了很多里貝利托人。即使作爲一名士兵來說,也未免殺得太多。或許是因爲兄弟倆相似的緣故,沃魯姆和哥哥一樣,有一種奇怪的愚直和認真。他們作爲各自所屬國家的軍人,都會盡力完成自己的職責。
〈或許,對於彼此來說,這反而是一種幸福吧。〉
大概是想起了路上的記憶了吧,霍迪的眼睛裏露出了一絲空洞。沃魯姆也分享了一部分的同樣經歷,所以停止進一步的提及。
雖然逮捕了一定數量的密探和工作人員,但都是燒石和水的狀況0;焼石に水 以將少量水倒在燒過的石頭上,很快就會蒸發掉爲例,比喻杯水車薪之事。1;。這只不過是一種殺雞儆猴或報復罷了。因爲現在的漢塞爾克根本沒有餘力仔細調查、篩選來訪者——。
作爲一名漢塞爾克士兵,對於臨時邊境線內的軍事行動,他有義務儘快返回帝都並報告。但是,沃魯姆卻慢吞吞地在口袋裏翻找,拿出一根溼漉漉、紅黑色的菸草。
〈即使到了冥府後,軍神傑拉德·伯格也能隨時出現在任何地方。〉 沃魯姆感到既驚訝又佩服。
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除去卸貨和在當地休息的幾天外,我們幾乎每天都是奔波往返。」
「戰線崩潰後,我們就混合兵種和部隊、以混編的中隊規模前往東部……那樣的路我再也不想走第二次了。」
〈他不再是那個小時候在森林裏揮舞木棒的哥哥了。〉
「在這一帶,原本是中央方面軍爲了死守帝都而拉起的防禦線。當炎帝龍撕破了這些防線時,在戰鬥中釋放出的火焰融化了大地,形成了玻璃。雖然令人憎惡,但因此精煉出來的礦石和玻璃,是隻有在火山周圍才能開採到的東西。」
沃魯姆眉頭深鎖,雖然臉上滿是沉重的表情,但最後還是輕輕地露出一絲微笑。他慵懶地靠在樹上,腦海中浮現出分道揚鑣的海斯。
而前往梅亞德的運輸隊也沒有延期,按時出發了。
動植物被熊熊大火燒焦,無法燃燒的岩石被煤灰弄髒,一些小溪已經枯竭。雖然作爲交通路已經整備好了,但是這裏和他所熟悉的祖國完全不同,是一片局部的貧瘠之地。與這種陰鬱的景色形成對比,一塊塊閃爍着暗淡光芒的礫石引起了他的注意。
面具震動着,彷彿帶着譴責之意。當他以吹出的白煙作爲回答時,鬼臉似乎因此很生氣地顫抖起來。
對於驚訝的沃魯姆,弗裏烏格給出了答案。自從上次襲擊事件發生以來,他一直被中隊長嚴密監視着。
梅亞德公國、沉睡着令人厭惡記憶的古城丹杜古,即將近在眼前。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讓我害羞死了……雖然不時有人嘲笑,說我們是拉貨的馱馬、士兵中的次等品,甚至將我們當作傻瓜看待的人也有很多。但是像您這樣稱讚我們的人,除了已故的軍神之外,您是第二個。」
沃魯姆回憶起當時的海斯,通過自己和大鬼的眼睛所感受到的情感,焦躁、慌亂、決心。不單止過去和現在的家人被放在天秤上衡量,而一旦挖角失敗的時候,就被下達暗殺的命令。
這並非恭維之詞,而是沃魯姆發自內心的想法。
「這是玻璃嗎?」
「是霍迪小隊吧?你們經常使用這條迴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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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統治領域內,里貝利託商業聯邦的軍事活動給帝都瓦利古特帶來了震撼。
弗裏烏格驚訝地說不出話來。也難怪他會這樣,與步兵或騎兵不同,由於其特性,笨重的輜重隊要在大暴走中逃脫是極其困難的。
雖然步兵有時會被派遣參與建築工作,但當他們被部署在佔領地或者永久性防禦陣地的堡壘和要塞時,基本上會有不少名爲待命的休息時間。但是,這些輜重兵卻永遠在動。
「……你們真是努力啊。」
腦海中,鬼口中所說的獻祭之言深深地烙印。是伴隨阿鼻叫喚的戰鬥、是屍體堆成的山峯、以及要求繼續獻祭,其中包括身爲親人的哥哥。
對於渺小人類的心境,根本不可能被反映出來。
負責管理輜重兵的小隊長大聲說道。經過多年在陽光下的暴露,他的皮膚曬得黑黑的,相比上半身,他的腿部更粗壯了兩圈,顯示出他是在實地操作中成長起來的。
周圍還散落着青綠色或黑色的類似礫石。
輜重小隊長撓着臉頰說。
如果僅僅是植物灰燼製成的玻璃,那簡直是熠熠生輝,但這裏是炎帝龍迴廊,也是古戰場。關於它們的原料,沃魯姆並不想深入思考。
「這並不是恭維或者玩笑。正是有像霍迪小隊長這樣的輜重兵存在,才支撐起了帝國的前進吧。」
黑暗中,一把火燃燒起來。當他把紫煙含在嘴裏時,沾黏的鐵鏽味與其混在一起,味道實在非常苦澀。他明白,這是一種逃避行爲。
〈如果這不叫努力,那麼什麼才叫努力,或者誰才能被稱爲努力?〉
「我們原本是東部方面軍,在進攻菲利烏斯期間改編爲菲利烏斯方面軍所屬。不過在向塞拉耶佛要塞羣運送糧秣的過程中,大暴走發生了。從那以後,我們便一直致力於運送用於建立防線的資材。」
沃魯姆向微微一笑的輜重隊小隊長確認地問道。
總之,自己畢竟是一個愚昧而軟弱的人,甚至曾經爲了逃避而一度倚賴酒精。可即便如此,對於保持自己的精神平衡來說,紫色煙霧還是必要的。
「有些人會收集品質好的玻璃和礦石,靠這個謀生。考慮到地點,雖然讓人有些毛骨悚然,但是對於失去勞動力的家庭或孤兒來說,這是他們唯一的飯碗啊。現在他們還跟在運輸隊的後面呢。」
沃魯姆和部隊一起,進入設在炎帝龍迴廊中繼據點,那裏是一個糧倉。
不用解釋,不必多說,這肯定是一條名副其實的血路。
〈一個國家竟然以一個人爲目標下令發動軍事行動,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同時,沃魯姆也意識到自己做了這麼多的事情。
「我真的很感謝沃魯姆守護長和弗裏烏格中隊長。我們的輜重隊之所以能撤退到東部,也是因爲你們把丹杜古方面的魔物牽制住了。如果不是你們,我們早就被壓死了。」
「……他們把運輸隊當作無償的護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