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4628 字
在迷宮的底部,空氣中縈繞着戰鬥的餘香,沃魯姆仰望着永遠黑暗的上空。
在虛空之中由六芒星召喚陣所浮現出來的東西,已經沒有留下一絲痕跡。隨着餘火的晃動,籠罩四周的黑暗如波浪般擴散開來,又縮小了,支配範圍來回反覆躍動、進退。
「沃魯姆,你感覺還好嗎?」
「嗯,感覺很平靜。」
「那就好。哈利,你要水嗎?」
「現在,是,需要的。」
在沃魯姆身邊,身受重傷的哈利和瑪麗安特和他一起休養。
與無法動彈的沃魯姆和哈利相比,瑪麗安特只有肩膀脫臼和膝蓋韌帶受傷,如果跛着腿還是能行走的。因此在梅麗爾和尤娜去周圍偵察的時候,瑪麗安特被任命爲看護的角色。
經過胸腔穿刺的緊急處理,沃魯姆的呼吸恢復了平靜,肺部的空洞也用哈利擠出的魔力堵住了。然而,哈利的燃料在那裏完全耗盡,所以身體各個地方留下的傷口只是進行了應急處理。
沃魯姆和瑪麗安特的骨折部位用木條固定,而全身都有撕裂傷的哈利,則用藥草浸溼的繃帶包裹着身體。不瞭解內情的人看到的話,一定會誤以爲他是新品種的魔物,或是被邪法埋葬的木乃伊之類的吧。
迷宮中最強而有力的小隊現在已經面目全非,笨拙緩慢的動作更近似於一個老人的聚會場所。
「嘿,瑪麗安特。香菸——」
「即使你是在開玩笑也不行吧? 剛纔你的胸口還破了個洞,要是煙從胸口冒出來的話,我可笑不出來。」
「其實我也拿不動,只是覺得閒着沒事幹,隨口說說而已。」
「唉呀,本以爲你看起來還挺認真的,結果你也是個奇怪的人啊。」
瑪麗安特嘆了口氣,表示難以理解。對這出乎意料的回應方式,沃魯姆哀嘆不已,但同樣受了重傷的哈利用昆蟲般的低語聲爲他辯護。
「別這,麼說嘛,瑪麗安特。在大幹一場之後,想抽根菸,也是人之常情。」
「哈利,不要突然在旁邊說些正經的話……你沒事吧?是不是撞到頭了?」
瑪麗安特擔心哈利頭部受到外部損傷。她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連沃魯姆都也無法判斷。
沃魯姆一邊懶洋洋閒聊的同時,一邊放鬆疲憊的身心。進入深層之後,他忙碌得連好好休息和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對現在的沃魯姆來說,這段無所事事的時間是最棒的。
「與其說是討厭,不如說是感到恐怖吧。」
「如果不給他們帶點禮物的話,公會那邊會很煩人吧。爲了避免沒完沒了的長談,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梅麗爾把這些被魔法銀吸引眼球的人們拋在一邊,敲了敲沃魯姆的後腦勺。
在尤娜的催促下,梅麗爾流露出怨恨的表情。在沃魯姆看來,她似乎在鬧彆扭。
這次他不想放手,試圖接過來,可是疼得發抖的胳膊卻動不了。
梅麗爾拿出兩個魔法袋。一個是屬於三魔擊小隊的所有物,另一個是沃魯姆在漢塞爾克時代由軍神傑拉德·伯格賜予的物品。
「這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沃魯姆用一種不正常的手法打倒了腐骨龍。如果因此惹惱了迷宮,結果沒有打開返回地面的通道,一行人可能就會一直待在這裏直到死亡。但幸運的是,總算避免了他所擔心的事態,沃魯姆撫着自己的胸口鬆了口氣。
梅麗爾想像着沃魯姆口中所說的情景,無奈地愁眉苦臉。
「……你們可以再激動一點也沒關係啊。」
被稱爲治癒的祕寶,永遠盛開的真紅草被懸掛在瓶子裏,出現在沃魯姆的眼前。聽到沃魯姆因驚訝而勉強擠出來的話,小隊成員們被魔法銀吸去的視線都轉頭集中到了他身上。
如果是平時的哈利的話,他也許會在鼓掌喝彩的基礎上,還說些最大限度的恭維話,但現在他和沃魯姆關係很好——同樣是身患重傷的人。只能隔着繃帶咕嘟咕嘟地動着嘴。
躺着的哈利一邊盯着魔法銀,一邊忍不住發出了聲音。不過也難怪,在魔法銀塊面前,沃魯姆的金錢感覺快要崩潰了。魔法銀塊的金額,是就算和小隊的成員分成五等份後,再多買幾瓶眼藥水都綽綽有餘。
眼前出現了一個無色透明的瓶子,裏面的東西讓沃魯姆屏住了呼吸。
「是魔法銀的金屬塊嗎?」
「唔,就算是五個人分,份量也綽綽有餘了。」
〈再也沒有比這更沒有現實感的稱霸迷宮了吧。〉 與稱霸者的崇高頭銜相反,沃魯姆甚至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走路。他們就像是在野戰臨時治療所睡懶覺的傷員。
「我幫你放着。」
梅麗爾像是炫耀似的用槍柄拍了拍她的肩膀。雖然斧槍被很華麗的吹飛,但沒有看到明顯的損傷。
「雖然很接近,但是比那個更好。」
「看起來很辛苦啊。」
梅麗爾大概期待着掌聲和充滿歡喜的聲音吧,但對現在奄奄一息的沃魯姆來說,連高興的體力都沒有。而尤娜個性沉默寡言,瑪麗安特也不是那種會得意洋洋地表達感情的人。
「怎麼樣,梅麗爾?」
「太沒有危機感了,沃魯姆也不例外哦。稱霸迷宮的你是以契約方式臨時加入,而且還不屬於任何組織,一旦傳播出去肯定會被纏上的。你自己要小心啊。」
〈即使說它是精巧的假花,也會有人相信吧。〉 沃魯姆能感受到被稱爲不變的原因。
「真、真紅草嗎?。」
「難道這就是真紅草嗎?真是妖豔。」
「雖然花了點時間才找到它,但沃魯姆的斧槍小生也找回來了。」
之後梅麗爾和尤娜也沉浸在疲勞之中,她們坐下來加入了這個圈子。這樣一來,迷宮底部就沒有站着的人了。
「是…金幣嗎?」
「長話短說啦。」
波爾吉亞家族是將迷宮都市納入其統治之下的羣島諸國大貴族,除了中央本島和周圍的島嶼之外,他們還負責大陸方面的事務。沃魯姆雖然只是聽說過,但其崛起可以追溯到百年前的統一戰爭。
「那條溝的中心有個熟悉的黑洞,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看來只要跳進去就能回到地面了。」
從魔法袋中取出了快要腐朽的木箱。裏面的物品搖晃着,演奏着輕微的金屬聲。沃魯姆考察其真實身份。
打開的箱子裏放着金屬塊。雖然是在缺乏光源的迷宮底部,但只要有一點點光亮,金屬就會閃耀出特有的光澤。沃魯姆眯起眼睛,說出了它的名字。
就這樣過了半個小時左右,熟悉的腳步聲傳到沃魯姆的耳朵裏。而焦急地等待着探索周圍環境的她們歸來的人,不僅僅是沃魯姆。
面對魔法銀的塊兒,連瑪麗安特也難掩驚慌失措。要說例外的話,也只有先行一步完成衝擊的梅麗爾和尤娜吧。
「大家都很冷漠啊。算了,如果可以的話,小生也想拋下四肢去睡覺,那隻說重點吧。等我們回到地面上後,暫時也無辦法平靜下來談話。」
「好、好吧,祕銀不是挺好的嗎?只要不是從木箱裏倒出鐵屑什麼之類的,不就好了。」
得到沃魯姆的回答後,梅麗爾繼續說下去。
應該有過類似的事例吧。回憶起過去的瑪麗安特輕輕搖了搖頭。
「首先,看起來沒有危險。雖然現在高興還太早,但小生我們好像已經征服了迷宮。」
「吶,說漂亮也挺漂亮的……」
「沒錯,而且沒有摻任何混合物。」
梅麗爾看不下去,輕輕地把斧槍遞到沃魯姆枕着的石板上。
與佈滿灰塵的瓶子相反,真紅草保持着嬌嫩,豔麗地散發出一種妖嬈的美。
「腐骨龍的獠牙和爪子,小生已經儘可能多的收集起來了。作爲催化劑和材料,它是再優秀不過的。毫無疑問,公會和波爾吉亞侯爵家會要求出售相當的數量。儘管如此,我們多少還是會留下一些在手裏的。」
他與在梅亞德邊境戰中擄獲的斧槍,已經有了很長一段時間的交情。沃魯姆並不打算宣稱這個世界上沒有代用品,但用慣了的斧槍就像手腳一樣靈活好用。對沃魯姆來說,斧槍的價值甚至超過了大金幣。
「暫時可以放心了!」
「如果我和哈利突然跳起來,開始唱歌跳舞的話,你都會討厭吧?」
就連不熟悉地理和歷史的沃魯姆,在這座迷宮城市裏生活的時間裏,也聽說了這個家族的名字。
魔法銀能揭穿毒藥、不會腐朽、輕如羽毛。此外,還具有能夠輕易讓魔力流動的特性。由於需求過大,所以經常供不應求。僅沃魯姆所知,面向富裕階層的餐具、裝飾品、武器、催化劑等用途非常廣泛。由於價格昂貴,所以幾乎大部分被稱爲祕銀製造的武具,其實都只是混合了少量的魔法銀。即便如此,僅這一點就與鐵製武器劃清界限。
「那真是幫了大忙啦。」
那是一種從莖到葉全部染成血紅的植物,向上揚起的花瓣和雄蕊,宛如在血泊中伸向天空的指尖。
「那就麻煩了……我會銘記在心的。」
肩上扛着熟悉的斧槍的梅麗爾,回答了瑪麗安特的問題。
「言歸正傳,接下來就是這傢伙了。」
「它看起來不像是長在那裏。」
「它是放在魔法銀旁邊,小生想給你一點點驚喜。」
「不止一點點好嗎?」
在沃魯姆抱怨的同時,惡作劇成功的梅麗爾非常高興。衆人稍稍探出身子,專心參加花卉鑑賞會後也恢復了平靜。瑪麗安特指着真紅草問道。
「那麼,沃魯姆,你要當場把它整個吞下去嗎?」
「整、整個吞下去?不,還是咀嚼一下比較好嗎?」
對瑪麗安特的問題,不知如何回答的沃魯姆一時語塞。
〈當真的只是像肉料理的配菜或蔬菜一樣喫就可以了嗎?〉 雖然在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得到了真紅草這一祕寶,但其正確的用法用量卻完全是未知數。
「看起來……不怎麼好喫?」
「咦,這個喫了會有效嗎?」
「還是做成塗藥之類的?」
問題又會導致更多的問題,而解決問題的頭緒一點也沒有出現。在事態難以收拾的情況下,陷入沉思的哈利慢慢地開口了。
「真紅草應該是口服攝取的。比起囫圇吞下,咀嚼纔是正確的。話雖如此,最好還是去找鍊金術師或治療魔術師商量一下。但是畢竟是祕寶,選擇對方還是慎重一點比較好。」
小隊上唯一擁有回覆魔法的人,在混亂的狀況下也給出了恰當的答案。擔任教會守護的武僧不輸給身居高位的僧侶,與他們一樣善於向人們展示救贖之道。沃魯姆再次抱有尊敬之情,但他注意到了空氣泄漏的聲音。
它的源頭是哈利,隔着繃帶可以感受到強烈的喘息聲。
「……喂,哈利。」
「用那麼熱情的眼神——」
「住手,不用再說了。」
疑問變成了確信,感謝之情瞬間化爲烏有。在發出制止聲音的同時,沃魯姆把繃帶的邊角料扔了過去。當繃帶順利地成功剝奪哈利的視線時,他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彷彿這一連串的事件從來就沒有發生過一樣,梅麗爾重新開始了對話。
在面頰相觸的距離,沃魯姆害羞地應了一聲。
「不,沒什麼。小生只是覺得,能和你一起組成小隊真是太好了。」
「唔,對不起。」
收拾好物品和裝備,就沒有理由繼續待在迷宮深處了。但儘管如此,沃魯姆和哈利還是無法行走。結果,經過一番討論之後所產生的東西,就是眼前發出苦悶聲音的尤娜。
瑪麗安特帶着憐憫的目光緊隨其後。她爲了保護受傷的韌帶,平常愛用的錘矛被她當作柺杖。排在最後的沃魯姆,本也想用斧槍的槍柄學習學習,但他的左臂和腳踝被折斷,肺部也和正常的狀態相差甚遠。
揹着行李的梅麗爾輕靠着,靜靜地俯下肩膀。沃魯姆的手臂繞過她的脖子,梅麗爾用右手扶住了他以避免他的手鬆開。不知不覺中,彼此之間的距離變得更近了,身體緊緊貼靠在一起。
沃魯姆抬起低垂的頭,鮮綠色的頭髮和虹彩異色的瞳孔在整個視野中展開。兩個人的眼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初次見面時覺得非常豔麗的色彩,現在卻不可思議地感覺很舒服。
「……怎麼了?」
「如果丟了的話,我就得再繞迷宮一圈。」
「謝謝你,沃魯姆。」
「啊!好重哦。」
尤娜揹着哈利,搖搖晃晃地走在最前面。雖說行李是由瑪麗安特和梅麗爾揹着,但要扛着一個身材魁梧的武僧,也是一件很辛苦的重體力勞動。儘管如此,在平日裏不斷拉動弓弦的尤娜的臂力,還是出色地完成了任務。
「喂,沃魯姆。」
話還沒說完,沃魯姆就把真紅草扭進了魔法袋。腐骨龍的素材被塞到極限,一般的排斥感傳到手上,彷彿魔法袋要把它拒之門外。側目一看,梅麗爾也正準備把魔法銀塊塞進她的魔法袋裏。
「什麼嘛,你這麼鄭重其事。」
當沃魯姆低頭看着腳下,笨拙地跳着走時,梅麗爾默默地配合著他的步伐。重疊在一起的影子交錯着,不斷晃動。
「真紅草的處理決定了吧。沃魯姆在作爲治療藥之前先裝在魔法袋裏。」
她呼出的氣息撩動着肌膚。梅麗爾的聲音輕柔而清晰,輕輕搖曳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