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話

黑暗的視野迅速清晰起來。

在連平衡感都可能失去的黑暗中，沃魯姆的雙腳牢牢地抓住了地面。雖然很難說是良好的視野，但地板、牆壁、天花板上生長的一簇簇光苔照亮了迷宮。

諸神干涉地上的痕跡、神明的遊樂場、理之外的世界，這是沃魯姆在調查迷宮時得知的誇張名稱。

〈也不能嘲笑起那些名字的人們吧。〉 就算對習慣了幾個道理不同的世界的沃魯姆來說，這個地方也太異質了。

話雖如此，沃魯姆並不是必須解開世界之謎才能心安理得的學者或研究者。對於迷宮中的謎題，即使再怎麼在意也只會讓行動變得遲緩。

不同法則和原理運作的世界等等他已經經歷過一次，所以現在也沒有什麼好睏惑的。他重覆自己的呼吸，以平息激動的情緒。

在恢復了身體的靈活性後，沃魯姆開始尋找先驅者的足跡。先行的冒險者們跳入的時間應該沒過多久，但是卻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他蹲下身子探查腳下，沒有留下任何嶄新的痕跡。沃魯姆繼續轉動着腦袋。

「出現點是分開的嗎？」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迷宮的挑戰者一個接一個地送進來，就會出現交通堵塞。

〈這裏到底有多大？〉 以沒有服兵役或戰爭經驗的平民所能攜帶的物資數量，並考慮到他們可以從低層返回的情況，最長也只需一天就能踏破，最短則半天以下。

沃魯姆預計中的敵人，以初出茅廬的冒險者的裝備爲鑑，即使只有一個人也一定能夠充分應對。

雖然沃魯姆對自己的技術絲毫沒有自滿之意，但憑藉長期的實戰經驗，他已經掌握了能勉強自己到何種程度。

沃魯姆拿着斧槍，開始沿着通道前進。天花板異常的高，通道的寬度也足夠兩輛運貨馬車通過。通道連接到一個小房間，從那個小房間出現了多條新的通道。

選擇了其中一條的通道，結果前面又有着同樣的小房間和通道存在。同樣的步驟重複幾次之後，沃魯姆對遺蹟的構造有了大致的瞭解。

〈基本上和棋盤的格子差不多。〉

單線是通道，線的交叉點是小房間，也有幾條路被切斷成了死衚衕。而地板上夾雜着從遺址上剝落下來的小石子和光蘚，也有雜草在爲生存而奮鬥。

離開小房間，沿着通道前進的沃魯姆注意到從正面逼近的影子。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聽起來有些傻乎乎的，與迷宮的氣氛格格不入，甚至反而讓人毛骨悚然。當沃魯姆就這樣擺好架勢，一個身影浮現在眼前。

「是小鬼嗎？」

即使在迷宮中，看慣了的魔物外表也沒有改變。

牠是人形的魔物，個子與兒童差不多，有着比人類更發達的犬齒。耳朵比人類的更小更尖，皮膚依舊是綠油油的並滿是疙瘩。在低級的魔物中頭腦靈活，具有在不利的狀況下逃跑的智能。

沃魯姆立即坐下腰來，向衝進間隙的哥布林打出一擊。槍尖直截了當地完全咬入，小鬼的頭部在空中飛舞，在地板上彈跳了幾下後靜止不動。

在迷宮中，原則上禁止超過五人的共同戰鬥。這並不是公會喜歡而故意制定的規則，而是根據發現迷宮時出土的石板上記載的大原則、也是根據犧牲的經驗法則而制定的。

沃魯姆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邁開腳步往前走。在會被多名哥布林同時攻擊的樓層，不知從哪裏傳來伴隨着怒吼的戰鬥聲。

完成調查後，沃魯姆正要離開這個地方，但又有新的動靜正在接近。是被戰鬥聲音吸引的新魔物——反正一定是哥布林吧。沃魯姆猶豫着要不要迎擊，最後選擇了逃跑。

「樓梯？」

穿過昏暗的通道，一踏進小房間，沃魯姆就感覺到地板上有異樣。

他用斧槍探測了一下地板和欄杆，在上面戳來戳去，但沒有任何變化。沃魯姆老老實實地走下樓梯。他的腳步聲在迴響，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聲音。下了一百階之後到達的地方，是一個他已經看膩了的房間。

〈打破規則也沒有好處。〉 沃魯姆遠離了戰鬥的聲音。

對搭檔的死毫不膽怯，哥布林繼續衝了過去，不過，牠太過於沉迷於沃魯姆了。當拉回來的枝刃從哥布林的頸部咬入時，就會將脊髓撕碎。被切斷大半個脖子的哥布林只是不停地痙攣，從動脈溢出的血染紅了地板。

〈不知道在下一個地方遇到的哥布林，這次會用怎樣的方法來迎接我呢。〉 沃魯姆做好了準備，從通道傳來的腳步聲不止一個。

沃魯姆沒有大意地探聽着周圍的動靜，不過，沒有進一步的襲擊。

出現在重新打起精神的沃魯姆面前的，依然是哥布林，只是牠的手裏握着一根棍棒。

「你學會了如何使用棍棒啊？」

那是一個在地面上張開大口的樓梯，彷彿在說「下去」。

「這樣的話，又要在通道里走來走去尋找樓梯了嗎？」

在那之後，沃魯姆繼續探索着，收割了遭遇到的數只倒黴哥布林的要害後，終於來到了與之前不同的一個房間。

他瞪向前方，那裏躺着一個被先驅者打倒的哥布林。牠與之前和沃魯姆嬉戲的哥布林並無太大差別，但半邊身已經融入迷宮，並即將被吞沒。

沃魯姆佩服地說，真是了不起的成長啊。高舉棍棒的哥布林筆直地逼近過來，沃魯姆爲了表示敬意，把槍刺了進去。鋒利的槍尖和剛纔一樣，砍下了牠的腦袋。

當哥布林0;ゴブリン1;一看到沃魯姆，便一溜煙地向他逼近。哥布林表現出相當接近被強大的個體和異種支配時、大暴走下的狂奔狀態。

放下架勢的沃魯姆走近死屍，爲了慎重起見他戳了戳心臟，但沒有任何反應。這是一個什麼都沒穿，甚至沒有武器，赤手空拳的哥布林。他也檢查了一下滾落受損的頭部，但這邊也沒有什麼異常。

哥布林手中的棍棒發出啪的一聲，掉落在地板上。聽起來真是令人哀愁的聲音啊。

「嗯，嗯，一個哥布林啊。」

〈應該是來低層打獵的小隊吧。〉 雖然還沒有遇到，但沃魯姆從酒館裏學到，半獸人0;オーク1;和銀狼0;シルバーウルフ1;在低層很受歡迎。因爲半獸人的肉適合食用，而銀狼的毛皮則是珍寶。

「是在原地接近到一定距離後才襲擊，還是會在四處徘徊？認爲這兩者都有才比較妥當吧。」

他用扛起的斧槍槍柄輕輕地拍了拍肩膀。沃魯姆被告知，越是往下潛入階層，敵人就越難對付。

沃魯姆在接待處看到的規則中也有記載，其中還規定，基本上不推薦接近戰鬥中的小隊。

本來應該是那樣的。

即使是哥布林的膂力，只要反覆拍打，說不定能砸碎一個瓜果或一個人頭吧。沃魯姆把第一件紀念品放進魔法袋，不過如果之後礙事的話，就會變成充當篝火的燃料。

沃魯姆躡手躡腳地迅速離開了那裏。穿過幾個通道和小房間後，他停下腳步，尋找各種動靜。沒有出現他所擔心的追擊。

如果超過了，就一定會發生什麼。雖然詳細情況不明，但據說大多數違反規則的小隊都再也沒有從迷宮返回地面。

牠們既不是可食用的魔物，屍體頂多只能碾碎後用作肥料，所以連去搜刮的心情都沒有。也許有人會因殺死赤身裸體的哥布林而感到愉悅，但沃魯姆並沒有瘋狂到這種程度。

沃魯姆拿起棍棒，在空中敲了幾下。

〈質量比我預期的要好。〉

之後沃魯姆也毫不費力地將擋在他面前的哥布林砍掉了，說白了，就是想苦戰都很難。在埋葬了大約七隻小鬼後，他再潛入下個階層。

他們之所以對付哥布林，可能是在到達被視爲獵物的魔物出現的那一層之前，因爲無法避開會多次遭遇的哥布林，所以沒能直接通過吧。

「以數量取勝，這主意確實不錯。」

組成二重唱的哥布林揮舞着棍棒跑了進來。沃魯姆一如既往地揮舞着斧槍，他已經完全習慣了砍飛哥布林的頭。

「這就是迷宮的自淨作用嗎？簡直就像消化了一樣。」

沃魯姆雖然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毛骨悚然，但他還是從液化的屍體旁邊溜過，急匆匆地往前走去。

不僅僅是魔物，據說就連被遺棄的武器、防具，甚至人類的遺骸都能被迷宮吞噬。如果真的死在迷宮裏，雖然還不確定靈魂是否會被收走，但在這種光景前有一定的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