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5331 字
「真是一羣不懂客氣的傢伙!在天亮之前,他們竟然光臨了三次!! 」
帝國騎士穿梭於戰場之間,並非沒有遇過手腳不乾淨的雜兵。在佔領地區上籌集物資是很常見的事。倒不如說,徵用和掠奪的本領被視爲士兵的素質之一。
沃魯姆之所以與這類活動無緣,是因爲他所屬的部隊主要進行外徵,並且是敢於衝鋒陷陣的部隊。他們可從遺留在據點的糧草、沉默的屍體中高效率地補充裝備,也可以說是吞下危險之後的一點小福利。
然而,這裏是不容許無法無天的自領地。但當戰場被搜刮一空之後,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如果無法以正當手段獲得必要物資的話,那麼現地調達的對象甚至會轉向友軍。
確實大家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帝國軍。但是,他們最優先考慮的是自己部隊這個小小的共同體。由於在現場教育中,士兵學到的是對指揮官的盲目信任、以及對部隊的扭曲連帶感,所以往往缺乏與軍隊整體的夥伴意識。
話雖如此,也不能批評他們不顧全整體的狹隘視野。畢竟這是簡單的道理:困窮的朋友和困窮的家人,到底應該優先照顧哪一方本來就是個愚蠢的問題。
〈雖然程度上有所不同,但考慮到各種情況,將陌生的士兵作爲目標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凡事總有個限度。包括未遂在內一夜之間的三次拜訪,對沃魯姆來說也是首次。夜襲、晨襲,這些不擇時機的麻煩客人們比敵人還要棘手。
「高興的就只有這傢伙了。」
帝國騎士惡狠狠地瞪着前方,是那張一如既往的鬼面具。
沒骨氣的盜賊們一旦被吸血的偷竊候選物咬了咬手,就會紛紛逃之夭夭,留下的只有喫了夜宵小腹滿足的鬼臉。而作爲持有者的沃魯姆不僅沒有得到任何滿足,反而因爲睡眠不足和飢餓而感到更加疲憊。
「雖然醒得不舒服,但還是喫點東西吧?」
坐起懶洋洋身軀的帝國騎士再次環視四周。
有的人在貨車底下鼾聲大作,有的人則以空桶的餘香爲枕頭睡着了。儘管如此,一部分帝國士兵還是開始了活動。三三兩兩聚集起來的士兵們生起火來,暖和着冰冷的身體。共度一夜後,被珍惜地抱着的溫石已經完全冷卻,正裝飾在篝火的邊緣。
這也可以稱之爲步兵的天性,看到什麼就撿什麼。被遺棄的物資、剝奪屍體上的衣物就不用說,甚至連樹的新芽和薄皮也會被當作食物而削下來,簡直像一羣飢餓的蝗蟲。
升上早晨天空的滾滾濃煙也不例外。如果以大隊、中隊爲單位的士兵行動時,柴火等燃料也很自然會短缺。
爲解決這令人煩惱的問題,生乾的馬糞受到了青睞。那些喫着稻草和草的馬的排泄物中含有這些成分的濃縮物,可謂一種可再生能源。如果是在曾經的世界,漢塞爾克士兵無疑是相當環保的存在。
沃魯姆對此也沒有什麼不滿。因爲對他因死臭而混亂的嗅覺來說,馬糞之類算是可愛的小東西。
他從腰袋中取出一片面包,用臼齒咬斷。每嚼一次口中的水分就流失一次,爲了平衡流失的水分,沃魯姆拿起水壺潤潤喉嚨。
士兵們一邊抱怨着天氣寒冷、飯菜不夠、酒水不夠等等,一邊懶懶散散地來來往往。這是一個熟悉的場景,甚至讓人感到懷念。無法想像我方的帝都正面臨敵國的攻擊,但這種大大咧咧卻又讓人感到有些安心。
「聽說有豐富的戰歷,而且曾是杜威的部下,我還以爲會有何等猛人要來呢,沒想到傳聞也不一定可靠。」
「哈,如果是美女的話還說得過去,但飼養這些滿臉鬍子的野獸可不是我的興趣。」
很多人發出了粗俗的笑聲,但是相關者的臉色卻陰沉了下來。沃魯姆不知道平時他們接受了什麼樣的教育。但那可是那個杜威啊,就算是輕輕的一巴掌也等於鞭打。
甚至能夠容納懲罰中隊的人。沃魯姆原以爲是個武鬥派的壯漢,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身材和體型都相當平凡。然而,他的眼神銳利,與鷹鉤鼻結合在一起,整個人散發出像小型猛禽一樣的精悍氣質。
「是中央的留守組嗎? 很優秀啊。」
連沃魯姆也在飯後悠閒地享受抽菸,怎能苛責同袍呢?無論如何,切換心情都是至關重要的。
是進入房間時評估的視線被看穿了嗎?帝國騎士遭到了格拉斯托夫大隊長的慘痛反擊。
被揶揄手下士兵品行不良的杜威嗤之以鼻,他的反應與當時沒什麼兩樣。正因爲如此,才令人毛骨悚然。
「至少他能抓住繮繩,甚至願意照顧老子的中隊。」
整理了自己在戰場上亂七八糟的口吻和態度後,沃魯姆回答道。
「看來帝國騎士也懂得謙遜啊?真是了不起。」
在四國聯盟戰爭中,許多部隊被派往塞拉耶佛要塞,但在與商業聯邦接壤的東部也發生了相應的戰鬥。那裏需要忍耐力和柔軟性,是弱兵或粗暴的士兵都無法勝任的重任。
按照引導,沃魯姆跟隨着兩人的身後。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沃魯姆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回頭一看時,已故的隊員們會跟隨而來。
「怎麼了,霍茲。難道你也想成爲一名馴養師?」
「你是說他們被我被迷住了嗎? 真是個糟糕的約會者。」
「在這些渣滓中,他是個和傑伊夫大隊長一樣的大人物。」
不久前還會懷疑這是幻聽、幻覺的男人聲音響起。他曾經的上司、率領懲罰中隊的杜威就在那裏。沃魯姆不滿地回了一句。
這是一個巨大的戰果。澤雷維斯山地雖然只有外圍一部分被佔領,但塞爾塔幾乎陷落。但拉加海角的將士們挺身而出的抵抗,在與後援的帝國軍聯動反攻的結果,最後將利哈森騎士團趕下了塞爾塔湖。雖然未能殲滅野戰軍,但以騎士團長的首級爲首,接連不斷地取得了不容置疑的勝利。
這不是惡劣的爭吵,兩位長官反而是很享受這種文化性的對話。紛爭中的大隊長,似乎依依不捨地瞥了沃魯姆一眼之後,終於進入正題。
〈該怎麼回答呢?過分的謙虛會顯得傲慢,應該坦率地接受讚美比較好嗎?〉 正當帝國騎士陷入煩惱苦惱時,過去的上司幫了他一把。
「中隊長,那可是沃魯姆啊,還記得茶會的事嗎?」
「那的確很麻煩。就照你意思做吧。」
「也太悠閒啊……嘛,不過我也無資格批評別人。」
「那你來這裏有什麼事? 不是來幫忙加深關係的吧?」
後面沒有人,除了他們三人外,其他分隊員都戰死了。其中一部分還變成了寄宿在杜威身上縫縫補補的皮膚。
「玩笑就到此爲止吧,其他人都在等着。」
「糟透了,我在夜裏被人夜襲了好幾次。」
沃魯姆本來是想刺探一下內情,但在輕快的對話中不知不覺就放鬆了警惕。經過幾輪無聊的對話,一行人停下了腳步。
「怎麼,連一點閒聊也不給我享受嗎?」
「我是格拉斯托夫·菲利普斯大隊長。你就是沃魯姆守護長嗎?」
像是抹去沮喪的情緒,沃魯姆問道。
「在準備就緒之前,我們要會個面確認一下情況。大隊長煩着老子要把你帶來。」
「他原來是中央方面軍的。在四國同盟戰爭期間,在東部與里貝利託商業聯邦作戰。」
沃魯姆像在驅趕飛蟲般拒絕了老朋友的揶揄。
「我不太清楚傳聞,不過下官也很懷疑,自己是否做到了與頭銜相稱的工作。」
不過,沒有人爲此而感到喜悅。
然而,這終究是錯覺。
「而這位中隊長大人就是個理想的馴獸師,不但聲音洪亮,也不需要鞭子,畢竟他有兩條氣派的手臂嘛。」
站在中隊長身旁的霍茲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可能是因爲你打扮得太花枝招展,看起來很有魅力吧。」
杜威顯得有些厭煩的樣子,補充霍茲的話。
「那真是太好了。」
他吐出一口白煙。
「這幾乎可以說是預料之中的結果吧。就像男人不在家的時候,暴徒就闖進來了。」
「……那麼,現在的大隊長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過,有點囉嗦。」
「哈哈,不愧是我們的指揮官呢,真會開玩笑。」
「是的,下官就是沃魯姆守護長。」
「哈哈,說得我像個小孩一樣。放心,我不會搶你的東西。」
「喂,騎士大人,感覺怎麼樣?」
「大隊長大人,您總是急着想要別人的東西啊?」
「好了,我們到了。聽着,沃魯姆,禮儀是——」
沒有皺紋的陣幕,整齊排列的椅子和桌子。與杜威中隊那稍顯淩亂的環境截然不同,大隊指揮所井然有序。帝國士兵中罕見的紀律存在於此。
雖然被冠以帝國騎士這個大名,但實際上只是個沒有部隊和職責的榮譽職位。就算從偏袒的角度來評價,騎士的軍銜也不過是小隊長或中隊長的級別。面對帶領大隊這樣戰力的將官,沃魯姆自然也感到緊張。
「好了,大隊內的主要人物都到齊了嗎?全體注意,現在開始說明接下來的作戰計劃。我們根據帝都司令部發出的命令防衛塞爾塔半島,並從梅亞德領地驅逐克雷斯特王國軍。在公國軍以及帝國軍的英勇奮戰下,這一目標已經達成。」
「是不必要的擔心呢。問題學生太多了,一旦來了優等生反而亂了老子的調子。」
〈性格愛挖苦人的霍茲如此宣稱,那他實際上應該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吧。〉
「要照顧這些傢伙也難怪。他是從哪裏來的?」
〈難道已經作爲一種宿疾徹底烙印在他的心中,還是說——。〉
「搞錯了夜襲對象的蠢貨們,等會兒給老子站出來。老子打一下屁股就饒了你們。」
在營帳內側,其最深處就是杜威的上司——大隊長所在之處。
「也就是說,他是這羣野獸的馴養員囉?」
〈在戰場上感受到的那種黏着的狂氣,並非一時的憤怒,而是源自某種明確的情感轉折點。〉
中隊長用母親訓斥頑皮孩子的動作宣佈。
即使不說明,聚集的人們也明白他指的是什麼——里貝利託商業聯邦入侵帝都,連一般士兵都知道了。
「按照以往的計劃,各據點利用地利進行了抵抗,但局勢不會發生根本性的改變。反而是,如果過於固守要點,各地的部隊都會被牽制住。如今,在缺乏優良的預備隊和能夠迅速應對的騎兵的情況下,積極防衛已經成爲無望的奢侈品。事實上,現在司令部正在將力量集中於帝都進行籠城。」
作爲梅亞德派遣軍,抽調的是騎兵大隊、輕裝步兵各一個。如果再加上駐留部隊,總計達到三個半大隊。這些都是能夠承受野戰機動的優良部隊,對現在的帝國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勤勉的諸君一定在想,爲什麼我們還在這裏悠閒地坐着?
梅亞德有一位稀世的治療魔術師。以她爲中心的治療魔術師,正爲可以重返戰線的帝國軍進行治療。三天之內,就會有一箇中隊能重新加入戰列。
這段時間,就當是讓疲憊的士兵消除行軍和戰鬥時的疲勞吧。雖然令人焦急,但這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救援失敗,那就只剩下孤守於帝都的兵馬了。面對強大的里貝利託商業聯邦,沒有後援的籠城戰,只不過是緩慢的自殺而已。」
這與在塞拉耶佛要塞戰中經歷過的、隔着要地的消耗戰根本不同。這次後方沒有策源地和援軍,是名副其實的全軍出動。面對北方諸國最大的強國,是不能指望對方糧草斷絕的,必定會以國力爲名的體力上輸掉比賽。
「我們必須成爲乾坤一擲之手。諸君明白嗎?」
◆
傳達作戰計劃的大隊本陣,其最深處。
彷彿剛纔的熱鬧景象只是幻覺,陣內冷冷清清的。召集了大量人員之後,就像字面上所說的那樣人羣被驅散了。
「守護長呢?」
「已經和霍茲先回去了。請不要總是想着要別人的部下。」
部下杜威愁眉苦臉地直接訴苦。不過,他那一副與生具來的狂相,看起來讓人覺得是闖進來的山賊在威脅着不吐露財寶所在的貴族吧。而格拉斯托夫本人則在享受這種情況。
「嗯嗯,原諒我吧。這是我們家族的天性。」
「如果有優秀的人才,就不會被帝國吞噬吧。」
與他的長相格格不入,博學的中隊長揶揄着格拉斯托夫的出身。
「如果有幾個像你和沃魯姆這樣的人在,歷史也可能會改變。不過這只是無用的妄想。放心吧。我的心早已屬於帝國,而不在那衰退的城邦。
「不過你也在考慮帝國滅亡之後的事吧?」
正因爲優秀,所以心中才會懷有野心。漢塞爾克帝國的前身,無數的小國互相吞噬後,最後存活下來的後裔就是菲利普斯家。相比那些被滅族或逃往他國的人,他們算是幸運的。
「保存國家的血脈這件事,真的有那麼糟糕嗎?」
「你們都是些奇特的傢伙,野心太不足了。那個守護長也是,要是願意,別說中隊,甚至領導整個大隊都可以。」
「你想說什麼?」
「這樣的態度真是太消極了。」
「我當然會拼盡全力。但在此基礎上,帝國在經歷敗北後已變得更加靈活。我們的同胞分散在梅亞德羣島和其他地方。即使失敗,也可以避免徹底的滅亡。尤斯圖斯旅長也明白這一點。」
「如今的局面也只是艱難拼湊而成而已。不過如果能在克雷斯特和里貝利託之間生存,說不定會意外地長壽呢。」
「談話到此爲止,快把那些鬆懈的頸圈重新系緊吧。」
儘管戰敗後被納入帝國,但身爲領主的血液仍然在沸騰。格拉斯托夫毫不掩飾地說道。
「……唉,外面好像吵鬧起來了。杜威,是不是你的部下?」
如果是過去的帝國軍,在戰場這個鐵火場鍛造出來的人才如同繁星般雲集。但現在呢?最耀眼的明星已經墜落,而黑夜依然持續。
格拉斯托夫被射殺般的目光貫穿了。
「真是奇特的想法。模仿的事情,只要重複多了就會變成真的。」
「看來給他們充足的營養和休息,反而適得其反。」
〈能力出衆的人,就算是勉強也得讓他們站在別人的上面。〉 格拉斯托夫本想繼續嘮叨,但還是嘆了口氣。似乎明白了說服是徒勞的。
「你在開玩笑吧?他們可是吞併了菲利烏斯王國結果卻出現消化不良的傢伙。現在整個野戰軍連同核心的利哈森騎士團都半潰,連三英傑也缺失了,還想與商業聯邦抗衡?哈,他們做不到。」
「你倒是挺健談的。以前的部下回來了,你就那麼高興嗎?」
一個優秀的指揮官必須擅長剝奪士兵的閒暇。無聊是毒藥。讓他們有動多餘腦袋的閒工夫,百害而無一利。
「遵照您的命令」
「……你是什麼意思?」
「你打算被懲罰中隊困住到什麼時候?」
「老子只要能殺敵就行了。現在的中隊就很適合。」
「以魔法銀礦爲中心的南部方面軍,已經賣身給羣島諸國的愛德加·德·達利馬克思子爵。梅亞德駐軍,則可以說是淪落至生活在里貝利託商業聯邦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