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話 N大公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4226 字
塞爾塔半島,猶如一把鋒利的劍一樣伸向巨大的湖泊中,其根部有馬蹄形的山脈和懸崖相連着。除了幾個作爲門戶鑿開的山路之外,要想穿過半島,只能翻越峭壁高山或橫跨湖面,是一個天險之地。
外圍隔絕了來自外部的威脅,爲內含良港的軍港城市安克西奧帶來穩定的統治,自公都艾登堡失陷以來,它就實際上成爲了梅亞德公國的核心。
大暴走之後的菲利烏斯地區,整個地區都被摧毀了,而這裏則是少數沒有受到直接傷害的生存區之一,那些勉強倖存下來的人聚集在這裏是必然的結果。
在這場史無前例的危機中,作爲梅亞德公國統治者的女大公莉塔·梅亞德,通過強硬的命令將周邊的領主、教會、難民統一起來。
思考的頭腦可以有多個。但是,下決定的頭腦只能有一個。
莉塔也有自覺她的做法是專制的。但是,如果不這樣,就無法對抗橫行的魔物和迫在眉睫的飢餓。她通過漁業、水運兩方面養活人民,同時作爲對抗魔物的大本營,每一天都在削減人類失陷的土地。
來自全國各地的報告、請願書她都仔細地審閱,並以梅亞德的名義做出了裁決。由於慢性疲勞的緣故,導致她的眼窩凹陷下去,黑眼圈像化妝一樣點綴着眼睛邊緣。這在女性的容貌上算是缺點,但她的目光更加銳利,倒也是爲統治者稍稍增添了一些光彩。
作爲大公,莉塔做了她能做的一切。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順利。
由於運輸手段和人員的緊缺,加上食物、燃料的短缺和供應不均,她沒有辦法完全阻止人民餓死和凍死的情況。還有一些村莊在人們再次遷入故鄉後,也因爲魔物的再次出現被徹底壓垮。
莉塔·梅亞德的統治既不是萬全的,也不是平等的。對犧牲者來說,肯定覺得她缺乏作爲大公的素質,並且是一個對現實一無所知的小女孩。但是,如果她執着於細節,那麼整個體系就會崩潰,難民們只能用粗糙的棍子或農具被推進魔領。
從那以後,又過了兩年。
餓死和凍死的人並沒有完全消失。然而,隨着萊興礦山的全面開工,以及經由漢塞爾克帝國的貿易網路,讓情況正在逐漸好轉。家臣之間的小小嬉戲讓她的臉頰放鬆下來,甚至過去只是平常風景的塞爾塔湖,也讓她覺得湖面是那麼美麗。
直到昨天還很平靜的湖面,此刻卻被無數的航波攪亂了。
這是停泊在灣內的艦隊爲了防備敵艦而出港的結果,同時陸地上也發生了騒動。倉庫裏存放的武器被徹底一掃而空,民間則不斷被徵召成兵。
「保護飽受暴政之苦的菲利烏斯王國民,解放被不正當吞併的領土,而且還打着菲利烏斯王室的徽章。」
「真的有菲利烏斯王室倖存下來嗎?」
「不可能。根據前近衛的報告,菲利烏斯王室已經在王城裏與國家一起滅亡了。要麼就是血緣關係疏遠到連家譜都載不上的人,要麼就是捏造出來的。反正建立起傀儡國家後,無論是讓其成爲衛星國0;表面上宣稱自己爲獨立國,但實際上的政治、經濟、軍事卻受另一國嚴重控制的國家1;或者合併,要怎麼處置都行。」
屹立在俯瞰城市的城堡,其最深處聚集了能左右安克西奧、乃至左右梅亞德公國國策的重臣們。這個能讓一個小隊的士兵整齊列隊的寬敞房間裏,正因無休止的討論而熱氣騰騰,但由於爲了保密性,所以無法引入室外的空氣。
臣下們雖然爭相發表論述,但卻無法達成共識,討論也陷入了僵局。
「說到底,最後通牒是什麼?戰端不是早就開始了嗎?」
要忘記過去是很困難的事。如果那是一場慘烈的戰爭,就更不用說了。
「攻勢的軸心和預想一樣是沿着湖畔,但是由於雅魯克起義和聯絡線的斷裂,萊興的守軍無法行動。」
「就算只有再多一年,多少還有一點餘力……甚至能夠逼使幕後的人現身吧。」
對於一位文官重量級人物的詢問,沒有得到明確的答覆。到處都是基於現實的悲觀意見噴發。
爲他們辯護的是,囊括了塞爾塔從海運到陸路所有物流的商家當主。
「我們將在漢塞爾克帝國軍隊的援軍到達後,在野戰中進行決戰,擊敗克雷斯特·里貝利託同盟軍。各位還要以失敗爲前提來討論嗎?」
「假設我們放棄了舊菲利烏斯領地的萊興礦山。那麼,下一步是什麼?要廢除關卡?要拆除堡壘?還是護城河、城牆?不管是什麼,對方的要求只會不斷升級,我們會被輕視爲容易妥協的對象。如果在這裏退縮,我們今後將永遠被勒索,妥協是不可能的。」
「哈哈,這可真是豪氣啊。」
「考慮到兵力差距,我們處於劣勢,而且與同盟軍發生衝突後,恐怕還會發生倒戈的情況。」
「對於克雷斯特王國的回覆,我們該怎麼辦?」
「他們的要求是,立即歸還包括萊興在內的舊菲利烏斯領地,驅逐漢塞爾克帝國軍隊,並讓同盟軍常駐塞爾塔。」
不過,莉塔也沒有清白到可以批評他們的程度。
畢竟是舊敵,武官們從另一個角度敲響了警鐘。就連是曾經與他們一起進行聯合訓練和行動的這些人,也仍然存在疑問。
莉塔以非常冷靜的口吻斷言道。
她並不是僅靠空洞的美好言辭就能吸引菲利烏斯人。梅亞德公國因爲長期的戰亂導致人口銳減。爲了國家的延續,有必要吸收新的血脈和人口。
聽到這番像是要追究責任的說法,武官大聲叫了起來。
「請鄭重地告訴使者,在塞爾塔湖已經準備好了一場盛大的水葬,所以你們不需要擔心回程的糧食。我們期待着貴軍的到來。」
「內陸地區就算了,但是居然連臨時國界線都被侵蝕,這顯然是軍隊的疏忽吧。」
無力地嘟囔了一句的文官,搖了搖頭,垂下了眼睛。
在堅毅的大公面前,沒有人說出否定的話,也沒有人搖頭。
啪,乾巴巴的聲音響起。
疲憊的家臣們停止了討論,寂靜佔據了整個場所。但是他們的眼睛雄辯地對莉塔說着 :該如何應對那個國家的要求?
聽了大公的話,雖然小小的,但重臣們還是笑出了聲音。
毫不猶豫地,莉塔對搖擺不定的衆人說出了話。
正因爲如此,漢塞爾克帝國軍隊的威脅和恐懼仍然留在記憶的深處。即使是在場的重臣也不例外,甚至莉塔也是如此。當她接見漢塞爾克的精銳,尤其是操縱蒼炎的《鬼火》使時,心中同時存在着感激和畏懼。只有當時站在她身邊的老騎士才明白莉塔的心情。
「也許有一些領主會感激我們從大暴走中救出他們吧。但是,光靠恩義是無法生活下去的。那些叛變的領主,是爲了他們的領民和家族的繁榮而做出了這樣的選擇。那麼,剩下的人呢?」
「開什麼玩笑,我們還有什麼主權可言?」
莉塔向正在將通訊魔法器的報告陸續反映在地圖上的軍官問道。當他回答時,得到的消息是否認的。
〈父親尤斯·梅亞德所犯的錯誤,在於他對合作關係的處理。〉
莉塔用力地合起雙手,暗示了拒絕全力救援的帝國將走向何種結局。這就是她沒有邀請漢塞爾克陣營參加會議的原因。
「在雅魯克和巴巴斯克,居然連領主都隨風倒戈了,真是一羣忘恩負義的混蛋。」
「奇襲是戰爭的基本,這次我們纔是疏忽的一方吧。」
「那個漢塞爾克,會爲了幫助我們而拼盡全力嗎?」
「他們需要我們。反之亦然。兩國已經有了根深蒂固的依存關係,無論是在軍事上,還是在經濟上。」
國家之間的友誼、信任——是很美好的事情。作爲團結國民的美麗言辭,這是正確的。但是,瞭解現實的他們,不會被這樣的廉價的話語所欺騙。
如果對菲利烏斯王國嗤之以鼻,不願意提供支援的話,那麼他就應該對漢塞爾克帝國示好,並向王國發起攻擊。他應該這樣溫柔而有禮貌地恐嚇對方,讓對方全力支持自己。
圓桌上鴉雀無聲,等待着大公的下一個發言。莉塔緩緩地,與每一個人對上了眼神,然後提出了問題。
「漢塞爾克會不惜一切代價爲梅亞德效力,哪怕是拿命去換。如果我們倒下,漢塞爾克遲早會被東西兩面的敵人扼殺。」
「沒有,還沒有確認。」
「正是這些人抱怨萊興和其他地區受到了優待。我們不應該減輕賦稅的,而是應該直接拔掉他們。事實上,他們甚至有餘力發動叛亂。」
「大公,考慮到未來的外交局勢,這實在是太……」
〈這與梅亞德的國策完全相反。〉
「實際上,他們都在懷疑吧?懷疑克雷斯特王國能否攻下塞爾塔半島?漢塞爾克帝國雖然曾經包圍了塞爾塔,但最終放棄了強攻。而現在,那個漢塞爾克成爲我們的盟友。而四國同盟軍敗北於帝國,那麼帝國都沒能拿下的塞爾塔,克雷斯特能拿下嗎?在萊興、塞拉耶佛等地屢戰屢敗的他們——你們應該還記得吧?」
「而且克雷斯特還以奪回祖國爲命題,讓居住在西北至東部的菲利烏斯人去進攻魔領,這些都是通過自然淘汰而成的士兵們。」
武官們在地圖上移動着棋子,皺起了眉頭。他們不斷變換位置的舉動,向莉塔表明了從前線傳來的情報是多麼混亂。
文官中的其中一位雖然沒有明說,但還是一臉羨慕的說。
「如果是以前的克雷斯特,是隻能依靠騎士團和英傑的無兵部隊,現在雖然不算完美,但是好歹也湊齊了幾支大隊規模的兵力。」
〈不能犯同樣的錯誤。〉 梅亞德和莉塔,都必須證明自己的價值。
「讓我們教教他們什麼叫做情緒吧。」
「說起來容易,不過是紙上談兵而已。何況當初國難當頭,我們哪兒有挑剔人員的餘裕!! 難道還要對貨物和人員一個一個地進行檢查嗎?如果運輸延誤的話,又會有數千人飢寒交迫,甚至喪命吧!」
這是一個岔路口,公國的命運將在此刻決定。
「還有其他意見嗎?」
「拒絕很容易,但是如果國家滅亡,一切都將付諸東流……」
被告知的是徹底抗戰。在場的人們都謹慎地選擇了的措辭,向他們的主公提出建議。
正因爲身處困境,纔有必要逞強地笑出來。對於克雷斯特這開玩笑的最後通牒,他們也給出了相應的恰當回答。
克雷斯特王國的手段非常高明。他們掌握了臨時邊界線,分割了敵軍戰力,這些除了軍事上的優勢之外,同時也會產生精神上的動搖。正因爲如此,作爲領導者,必須明確指出方針。
「不但可以無視人員的損失,又可以節省口糧,還可以省去練兵的費用。如果是在前線的話,更不用擔心有叛亂的威脅……真是省事方便。」
接着,莉塔突然放鬆了嚴肅的表情,並向文官下達了命令。
「除了雅魯克和巴巴斯克之外,舊菲利烏斯的領主中還有其他人叛變了嗎?」
「現在是說諷刺話的時候嗎?」
「正如字面意思一樣,道路被切斷了,當地的駐軍就像陸地上的孤島。」
「我不是說責任完全不存在,但也不能完全歸咎於我們。人員的流動是國家的血液,如果你阻礙血液流動的話,等待我們的就是末梢的壞死。而且,相對於在之前的戰爭中成爲主戰場的梅亞德、漢塞爾克,本國沒有受到傷害的克雷斯特、里貝利託可以採取的手段很多。人員的流動和數量直接關係到情報。事到如今,諜報方面的不利也不是新鮮事了。」
吸引了足夠的目光,莉塔扭動了交疊的雙手,手指交纏在一起。
「對於統治舊菲利烏斯領地來說,這是必要的。就算是有毒的,也是如此。」
「起義地點是在臨時邊界線附近的巴布阿德、拉奈斯菲亞。克雷斯特王國軍隊已經進駐了。」
「說什麼居民起義,實際上也是埋伏在那裏的克雷斯特王國軍私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