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3931 字
在向梅亞德公國塞爾塔領地運送物資及人員的過程中,弗裏烏格正忙於與執行部隊進行會談。
畢竟,需要運輸的數量是巨大的。如果把輜重隊、輕裝步兵小隊以及非戰鬥人員加起來,一次就有四百人同時行動。名單的確認、糧秣的調達、各種手續和調整的繁瑣,讓他感到頭疼。
如果是在很久以前,這些難以理解的工作和準備都是由文官來完成的。但如今現在,人們一直高喊着「無論是死者還是魔物,只要能派上用場就可以使用。」。
「以前我一直覺得在帝國沒有餘裕,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真是令人懷念和羨慕。」
弗裏烏格嘟囔了一句毫無生產性的牢騷。
本來,大規模的商隊本質上是低效率的。在正常情況下,最好是不斷地派遣少規模的人員來回運送貨物,這樣在各方面都可以減輕負擔,運輸的效率也較高。
之所以要組成這樣費時費力的隊伍,是因爲被稱爲炎帝龍迴廊的交通路線控制不完全。迴廊兩側都是廣闊的魔領,梅亞德和漢塞爾克只不過是用一條細線勉強相連而已。只要有一處被切斷,兩國之間的聯繫就會被切斷。
幸運的是,與他一同執行任務的輜重隊小隊長是從一線打拼出來的,現場經驗豐富。
弗裏烏格聽說過小隊長在運輸途中多次遭到襲擊並倖存下來,甚至在大暴走時也沒有放棄裝載的貨物,硬是將其運送過去。在會談中,小隊長還憑藉自己的專業知識和積累的技能,爲不熟悉內務的弗裏烏格提供了幫助。
「那個小隊長的名字是霍迪嗎?不愧是舊西方面軍出身,實戰經驗豐富。」
〈在人員嚴重不足的情況下,他一定會受到優待吧。〉
軍隊的領導層也正期待着一名軍人歸隊。
南部方面軍哈德羅連隊長、東部澤列夫旅團長、梅亞德派遣軍尤斯圖斯旅團長之間,甚至因爲沃魯姆守護長的歸屬而發生了一場風波。此外,就連羣島諸國的領主愛德加子爵、特里奧侯爵,也爲了將他招入麾下而嘗試與他接觸。
〈他沒有被搶走,而是就這樣平安地回到帝都,真是僥倖啊。〉
弗裏烏格將注意力重新回到回程的貨物上。
梅亞德公國將滅亡的菲利烏斯王國的萊興礦山納入統治之下,並且開始聘用作爲難民流入的人來進行運營。從漢塞爾克流入的資源和糧食的支付,都是用精煉的鐵和水產品來完成的。梅亞德雖然也失去了很多東西,但勢力的反彈卻非常旺盛。
〈梅亞德女大公雖然在一段時間裏錯誤地掌舵,但如今作爲一位君主,她已經掌握了塞爾塔的領地。〉 弗裏烏格是這樣評價的。
弗裏烏格正忙着覈對記錄下的資訊,但突然聽到了逐漸靠近的腳步聲,他抬起了頭。很明顯,有人將要進入房間,並且故意發出腳步聲以引起他的注意。他警覺起來之後,幾乎立刻就有了反應。
「中隊長大人,有客人來訪,沃魯姆守護長說有事要找您。」
「讓他進來吧。」
「百忙之中打擾,不好意思。」
在戰場上爲了生存而殺人,人殺得越多,作爲人的本質就會改變得越多。是道德,還是良心,或者是別的什麼,他也不清楚。儘管如此,可以確定的是,隨着心靈和內心的變化,外貌和眼神也會改變。
是否應該勉強抽調一些護衛呢?弗裏烏格陷入了內心掙扎,但他腦海中浮現出沃魯姆在擔任前線指揮的同時,並向魔物進行反擊的身姿。
沃魯姆彎下身子,像是要貼在地面上一樣凝視着地面。到處都有被拖拽的痕跡和腳印。他像是被引導一樣跟着走,一連串的痕跡都延伸到了村莊的廣場上。
沃魯姆心裏本來有些不安。
「很抱歉麻煩你,但請讓我去吧!」
在回國的路上,他並不是沒有想過回到自己的故鄉。思鄉之情在心中盤旋,一次又一次地湧上心頭。而阻止這些思念的,是一種恐懼心理。如果再次親身回到自己焚燬的村莊,即使再不願意,也不得不面對事實。
「沃魯姆守護長,如果您能在四天內趕回來的話,就可以回鄉了。」
「沒想到您的兄弟還活着。」
「你終於回來了,歡迎回家。」
「啊、啊啊。」
「不,我正好陷入困境,想喘口氣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說法吧。事實上,他麾下的士兵也沒有幾個人有空當。
〈如果那件事是一場品質低劣的白日夢,至今村民的生活依舊繼續,親人們還會來迎接自己,將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事情啊。〉
〈也許是無謂的顧慮。在丹杜古中,他成功抑制了大暴走,在迷宮都市中,他面對腐骨龍也完好無損地生存下來。〉
親人、朋友、熟人,漢塞爾克人都以某種形式失去了鄰居,甚至失去了全部家族成員的情況也並不少見。即使是弗裏烏格,在這個過程中也失去了很多聯繫。在這樣的情況下,有血緣關係的兄弟更是難能可貴的存在。
呼出一口氣,平靜下來的沃魯姆邁出了一步。
「雖然在我們的實際統治地之內,但是——離臨時的邊界線很近。」
這樣的人物,弗裏烏格本人是絕對不允許自己坐在椅子上迎接的。
瞭解情況的弗裏烏格,苦惱地說了一句。
墓碑前有一個男人站在那裏。就像被泥堵在喉嚨裏一樣,沃魯姆發不出聲音,但由於不小心踩到了一塊小石頭,那雙半長靴代替了他的主人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面對像青銅雕像一樣凝固的主人,鬼臉像催促似的顫抖着。
一年半的歲月,在羣島諸國的經歷以及兄弟倆的生存,讓沃魯姆正確地接受了事實。回想他至今爲止的歷程,歸鄉的路途只是短暫的。
「……那是不可能的妄想。時鐘的指針是不會回頭的。」
弗裏烏格盯着沃魯姆指着的地方,像是在自問自答般說道。
與村子的周邊不同,這裏明顯被人清理過,草木被除去了,碎石也被收拾好。廣場中央立着一個用房屋地基材料製成的墓碑。據推測,可能是把所有的遺骨都埋在了那裏,甚至有一字排開的鮮花和酒作爲供品。
里貝利託商業聯邦在被魔領吞噬的舊漢塞爾克領地中,以掌握塞爾塔湖沿岸和河川爲優先,預計不會立即展開全面攻勢。在軍隊內部,預測在未來數年可能發生大規模的軍事幹涉,然而目前兩國之間還沒有跨境行動,並且保持表面上的平靜。
真是不成體統,這是多麼差勁的回答啊。但是兄長並沒有嘲笑他,而是誠摯地迎接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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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魯姆……嗎?好久不見了。」
〈即便如此,仍然存在着未討伐的魔物的危險性。〉 弗裏烏格抬起頭,看到瞪着地圖的沃魯姆,眼睛都快要看穿地圖了。
「村子的位置是?」
「我知道,別催我。」
考慮到事情的嚴重性,使弗裏烏格迅速行動。他將桌上的工作用具推到一邊,從上鎖的抽屜裏拿出一張軍用地圖。雖然這張地圖的精度和確度都不如分發給大隊或連隊級指揮官的地圖,但是比市面上粗略的地圖要包含更多的資訊。畢竟,這張地圖一直在不斷更新,今天也剛剛修改過。
如果錯過機會,家人就會離開他們所在的國家,那麼尋找他就會非常困難,也許這輩子都無法再見面了。
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哥哥看到他現在的面容,真的能認出他是弟弟嗎?但這些都是杞人憂天。
「就是這裏。」
「……我回來了。」
迄今爲止,沃魯姆一直孤身一人輾轉於各地戰線,在國家崩潰後,又於羣島諸國漂泊流浪。所以出發時根本不需要做什麼準備,在得到商隊負責人弗裏烏格的許可後,他就直接奔向了目的地。
〈更何況,守護長剩下的家人和村民們無一例外地都去了冥府。〉
「爲了奪回舊領地和監視邊界線,我們已經部署了相應的部隊。雖然不太可能發生意外的戰鬥,不過……。」
「這麼忙碌的時候,你還是把軍務放在第一位吧。再說了,如果只是單純的歸鄉也帶着隨行士兵去,那真的會被哥哥嘲笑是過度保護。」
這就是北部諸國血淋淋的歷史。
〈他戰死沙場的場景,無論如何都難以想像。〉
正當他這麼想着時,視野中出現了被藤蔓纏繞的柵欄。從服兵役離開村子的當時開始,柵欄就已經沒有修理過了,現在更是隻剩下模糊的原形。他心中湧起一種感情,心臟急速跳動。
「當然。本來我是想陪您一起去,但是——」
沃魯姆原本擔心會遭到魔物的襲擊,但到現在還沒有遇到過。
作爲一個軍人,弗裏烏格很注重客觀的視野,但是對於在丹杜古跟隨沃魯姆戰鬥過的士兵來說,沃魯姆是絕對的統率者。那種崇拜也可以說是產生了盲目的信念。
越是前進,隨着探尋回憶的深入,壓在心底的童年回憶越是湧上心頭。與附近的壞孩子和哥哥一起玩耍到傍晚的森林,已被踩得平坦的鄉村小徑,以及用來作爲標誌的石頭和樹木。
沃魯姆氣喘吁吁地走在一條記憶猶新的小路上。這是他之前曾經走過的一條路,但現在這條已經脫離了人類的手的小路,就像被森林侵蝕一般逐漸被堵住了。
與哥哥一起品嚐的酸甜野莓的滋味,在沃魯姆腦海中浮現。
頭腦像是發燒一樣,沃魯姆繼續邁步向前。
交談過後,弗裏烏格從他的動作和表情感受到了焦躁。守護長很少公開表露自己的感情。在催促下,沃魯姆開始說明情況。
弗裏烏格不等沃魯姆入室,就從椅子上站起來迎接他。
不管擁有多大的力量,沃魯姆也只是人類而已。許多的英傑、梟雄還是軍神,無論身處在哪個戰場上,都不可避免地暴露他們的遺骸。
村子的位置不太理想。雖說它在控制區內,但也位於靠近魔領和里貝利托領的交界處。
〈大概是在邊境的部隊熱心工作而優秀吧。〉
騎士雖然只是舊軍事組織中的名譽階級,但是在現今的帝國中,他卻是是少數仍然存活且在現役的人物。在丹杜古戰時,他以戰時大隊長的臨時戰時階級,率領混成大隊奮勇作戰並展現出英勇的戰鬥表現。如果沒有守護長的存在,丹杜古城很可能早就被攻陷了。
哥哥說出了弟弟的名字。是的,他叫出了名字。
用斧槍代替山刀揮舞着,堵在去路的多年生草被切斷後旋轉着掉到地上。刀尖上黏附的液體刺激鼻腔,但相比於人類和魔物的氣味,這種氣味並不強烈,反而讓人感到輕鬆自在。
「有護衛也太煞風景了呢……那麼一路上,請小心。」
儘管只剩下一個人,即便如此,但卻得到了從前回鄉時永遠得不到的回答,令沃魯姆不禁渾身顫抖。
被蒼炎吞沒而化爲灰燼的村莊,如今已被綠色所包圍。不過與之前的土路相比,森林的侵蝕速度要慢一些。儘管追溯記憶,尋找着已經前往冥府的村民們的遺體,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轉過頭的男人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守護長沃魯姆對帝國的存亡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至少應該讓他實現與家人重聚這樣細微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