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話 心跳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2466 字
如同敲打護具一般的猛烈暴雨,不停地傾盆而下。從縫隙滲入的雨水刺痛了男人的肌膚,剝奪着他的思考和感覺。然而,他被染上的血跡卻永遠不會被洗去。
在這個男人的周圍,被他剛剛埋葬的羣島諸國士兵都沉入地面。自戰爭開始以來,他甚至連自己究竟殺了多少人也記不清了。
「本、本城已經陷落了。」
「主力野戰軍已經……」
部下用顫抖的聲音說,傳到男人耳朵裏的消息只有滿目瘡痍。
由於野戰的決定性敗北,依靠殘餘的戰鬥力來防禦迷宮都市的方法已經無法實現。期待已久的繞到敵後進攻的共和國,由於森林同盟和羣島諸國的阻攔下,最終也未能及時趕到。
就連小孩子也能理解,這個男人、這個國家在戰爭中敗北了。他的心臟彷彿要破裂一樣跳動着,男人抑制住了劇烈的呼吸。
〈我還不能崩潰。〉
「呃…嗯…呃,我們的,城市呢?」
被卸下鎧甲、躺在地上的部下伸出顫抖的手。雖然經已用現成的布和繃帶壓住傷口,但是出血並沒有止住。部下在地面上滲出了鮮血,流出了生命。
男人不顧被污泥弄髒,跪了下來,並握緊着部下的手指。
「我們還在堅持,共和國的增援馬上就會來了。」
男人用掩飾的表情向部下撒了謊。主力野戰軍的潰敗,迷宮城市的陷落。真相實太殘酷了。
「呵、哈哈、唔,說謊還、還是那麼拙劣,是吧?」
男人是個正直而愚蠢的人。就連瀕臨死亡的部下,也不能讓他安心地離去。
「別再說話了,會傷到你的傷口的。」
〈不能讓他說話。〉 男人想讓部下冷靜下來,但部下似乎拒絕地搖着頭,繼續說下去。
「我、我要死了。至少這點,這點小事我還是知道的……啊,可、可惡,我什麼都、什麼都做不了。但是,一定,一定要讓那些傢伙……」
還沒來得及說最後的一句話,部下就斷氣了。男人讓他閉上睜着的眼睛,站起來大聲說話。既不能保護國家也不能保護同胞的士兵,結局早已經決定了。
拔出插在屍體上的長槍,打掉了粘在上面的血。
必須捨棄感情。不然的話,那些先離世的戰友,以及一直埋葬至今的人,又爲何而死呢?
「根道爾殿下好像成功逃脫了,他下令剩下的隊伍要穿過斯代林森林,離開城市。」
爲了這一刻,浮士德渡過了太長的時間。毫不誇張地說,浮士德走上舞臺後的經歷,即使說是整個冒險者公會貝爾加納分部的歷史也不爲過。
「胡說八道,你要我們活生生的丟人現眼嗎?人民就在我們的眼前被蹂躪!! 」
〈你必須正確地、義無反顧地瘋狂。〉
「傳令?本城陷落的現在,哪裏的是誰?」
抱着一大堆矛盾的自己,真是太自私、太卑劣了。
「浮士德先生。」
「我,我們,一定會回來的。在這個城市,不管要花多少年!! 」
公會里有各種各樣的人。有把自己鑽研到極限的劍豪、有嗜酒如命的武裝僧侶、有愛挖苦人的斥候、有肩負着下一代的新銳小隊。而這些人現在都不在了,他們都被浮士德殺死了。
上氣不接下氣、用肩膀呼吸的傳令員開始向男子傳遞情報。
「繼續,戰爭還沒結束,我們必須繼續戰鬥。」
「……對不起。我睡着了嗎?時間差不多了。」
悲鳴和怒吼在牆壁內迴盪。浮士德甚至覺得這像是一首聖歌。
緩緩睜開了眼睛,浮士德又恢復了能樂面具般的表情。
看着凝神不動的部下們,男人猶豫不決,最終做出了選擇。
指甲陷進去了,緊握的拳頭滲出了血。士兵和人民的慘叫聲,乘着風雨傳到了男人的耳邊。
〈統一戰爭時成千上萬的同胞,也所剩無幾了。〉
已經沒有勝利的機會了。在理解了這一點的基礎上,士兵們依然準備前往死地。捨棄了戰爭以外所有必要的東西,男人想要發出衝鋒的號令,卻被放哨的部下叫住了。
毀滅的誘惑引誘着男人。
爲了復仇,痛哭流涕的男人在心中下定決心。下一個瞬間,視野扭曲,視野迅速變亮。
面對男子的喊話,手下的士兵舉起武器回應。一羣疲憊不堪的傷兵,與進攻都市的羣島諸國的士兵相比,他們實在是太矮小、太寡兵了吧。
在不到半刻鐘的時間後,一切都即將開始並結束。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與他共同生活了一個世紀的同胞,以及那些前途已經崩塌沒落的人民的子孫,他們整齊地排列着。
「再次戰爭,再次戰鬥!! 再次在我們的都市升起軍旗!! 老爺——根道爾殿下正在專注于軍隊的指揮和整備,而我們要一直打擊敵人的要害。即使你的四肢被撕碎,即使你的眼睛被弄瞎,也不要停下腳步。這是我們渴望已久的最後一戰。讓他們回想起來,這裏是誰人的土地,讓他們回想起來,他們在誰人的墓碑上過着虛假的安寧。向艾森伯格·根道爾國王致以最後的忠誠!! 」
現在看來,像污泥般的貧民窟實在令人心曠神怡。與之前忍耐的時間相比,半刻可以說是一瞬間。一陣低沉、沉悶的聲音響徹整個城市,然後那個就像連鎖一樣擴散開來。
〈事到如今,又有誰派來了傳令?〉
男人的隊伍已經很久沒有得到像樣的命令了。
男人的部下,都是在戰場上一起出生入死到現在的士兵。無論男人做出什麼樣的選擇,他們都會毫不懷疑地遵從。事實上,士兵們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等待着下一個號令。
這是詛咒,也是祝福。終於開始了,終於結束了。
這實在太愚蠢了,本來就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過度地使用欺騙手段,反而讓自己太過於深陷其中了。每次殺害一個人,就會失去一個曾經稱之爲朋友或認識的人,人性都會失去一部分。
〈正因爲如此,我才失去了一切。〉
「請稍等一下,有傳令兵。」
因爲他不但與立場不同的人過度交往,還自以爲是地做了一些懺悔類似的行爲,浮士德對這樣的自己非常蔑視。
一百年的寂靜被打破,浮士德因統一戰爭而停止的心臟,又重新開始跳動。
浮士德過去並未下達的號令響徹室內。士兵們高喊着,舉起他們的劍,跺着腳回答。
在痛哭流涕的那一天,在憤怒、恥辱和悔恨之後,浮士德最終下定了決心。明明只有一個世紀,結果卻無法堅持到最後。自己真是又天真又軟弱。
骰子已經擲出,世界再也回不去了。
他們憤怒、焦躁、困惑和臨終時的表情,至今仍縈繞在浮士德的心底。浮士德曾與他們攜手相伴一起學習、互相鼓勵、互相教導、共同歡笑。
「實在是,太愚蠢了。」
沒有人回答。儘管如此,沉默還是雄辯地回應了浮士德。
「來吧,小夥子們,我們走吧!! 現在——只能這麼做了。」
「蟄伏的時候結束了,迄今爲止我們都很好地忍耐到現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