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3599 字
灼熱的吐息搔弄着肌膚,鎧甲隨着渴望氧氣的肺部動作而搖晃。沃魯姆隔着面具僅轉動眼睛,尋找着視線中的動靜。
在這個曾經喧鬧的區域中,現在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在迴盪。接近教堂的人全都消失了。
「呼,哈啊——」
被一層血紅地毯所覆蓋的地面上,伴隨着蒸汽升起的是一股惡臭。
視線遠遠的望去,但看到的都只是礦山鎮的居民。然而,不能掉以輕心。不管怎麼說,這是本應被併入統治的舊菲利烏斯士兵發起的襲擊。即使是表面上看起來無害的市民,恐怕也有敵對的危險。
「朱斯坦,聽得到嗎?」
沃魯姆一邊向建築物內喊話,一邊低下了視線。握着大錘的襲擊者已經氣絕身亡,但他卻仍依依不捨地貼在門上。那副鎮坐在那裏的樣子,看起來甚至像一名守門人似的。
雖說當時是一場混戰,但沃魯姆至少記得自己殺掉的人。這具沒有印象的屍體,應該是從被砸碎的門縫中遭到了反擊吧。
「我聽到了,外面結束了嗎?」
回答很快就來了。就像沃魯姆在打探室內一樣,朱斯坦也在窺探着外面的情況。
「就我視野範圍內沒有——不過,可能會有一些漏網之魚。」
做好全軍覆沒的覺悟與真的全軍覆沒之間,畢竟存在着很大的差距。在意識到失敗後,肯定會有一些士兵四散逃竄的。
「居然喫剩東西,這可不符合漢塞爾克的風格。」
這是對帝國本質的揶揄發言。沃魯姆諷刺地回答道。
「你是在扮演母親嗎?比起這個,你那邊的損害呢?」
「有一個人隔着百葉窗被砍掉了頭,還有兩個人從背後被刺中。」
聽到無法忽視的發言,讓沃魯姆皺起了眉頭。
他至少完全封鎖了正面的入口。雖然大門被大錘亂擊,還有冰槍紮了進去,但人類無法穿過那個小洞。如果能通過的話,那也只有老鼠之類的東西吧。
「從背後?是從百葉窗還是後門進來的?」
「在襲擊之前,他們已經派了間諜進來,傷者和治療魔術師各一個。」
「沃魯姆先生,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
「我們來到礦山鎮後,這種土壤腐爛的味道一直存在嗎?」
「泥石流?! 之前的傢伙是爲了確認重要人物的位置,以及完成準備工作而安排的前奏嗎?」
「鼓起幹勁!! 你不會想死在那種東西上吧?! 」
「把手給我,快點!! 」
在前線上,彩音經歷過一種類似患者分流的經驗。她明白在危急時刻下,最寶貴的就是時間。沃魯姆的意思已經被正確地傳達。
兩人終於見面了,但他們也不是會互相擁抱並分享重逢喜悅的關係,所以只是互相將視線從頭到腳掃視一遍,確認彼此是否受傷。
朱斯坦的意見是合理的。一想到如果連這個男人也倒戈會發生什麼事,沃魯姆就覺得背脊發涼。
「不行啊。我們已經沒有足夠的護衛了,不能再分派傳令員了。山城裏有相當數量的梅亞德兵駐紮,發生了那麼大的騷動,他們一定會派遣偵察兵來了解情況。在那之前還是籠城固守比較妥當吧。」
「再問下去只會死更多人!快動起來!! !」
當時爲了在敵人攻擊要塞之前,打算先迫使對方展開戰鬥並造成傷亡,所以以此爲目的的建造了曲輪羣。
「那個黑浪比馬還快。高處,往高處去!! !」
一直安靜地看着事態進展的朱斯坦,沉默了一會兒後搖了搖頭。
「那些動不了的人……」
教堂建築,通常是爲了應對緊急情況而建造的。即使在農村地區,它也具有抵禦魔物侵害和盜賊攻擊的最後堡壘的機能,在礦山鎮建造的治療所也不例外。
已經達到城市外圍的黑色大浪持續肆虐,沒有任何減退跡象的繼續吞噬着房屋。混雜在破碎聲中,居民們的慘叫在空氣中迴響。
〈略微有些髒是可以理解的。〉 沃魯姆向五體齊全的同事請教後續指示。
嗅覺是與記憶緊密相連的,如果再加上一段刻骨銘心的體驗,就不可能忘記。
「礦山城鎮的部隊是不能指望的。而且沒有防禦陣地,我們能保護好護衛目標嗎?」
漢塞爾克帝國軍引以爲傲的輕裝步兵都是萬能的便利屋。從密集陣形到土木工程,有時甚至還會像木匠一樣搭建破屋。在這種艱苦的經歷中,他聞到了那種氣味。
「這是什麼臭味……屍體?不,是泥土的味道嗎?」
就像在演一場獨角戲般喧鬧的騎士。雖然朱斯坦用狐疑的眼神呼喚他,但沉浸於自問自答的沃魯姆用手製止了他,並拼命地尋找着記憶。
「我、站不起來。」
沃魯姆通過敲擊內牆來檢查強度,然後告訴房間裏的人。
目標很明顯地就是彩音。這場襲擊,假如是在當地得到情報之後再立刻發動,那手法實在太過俐落了,倒不如說,事先知道主坑道會崩塌纔是比較自然。
〈那時的我,似乎被那尖銳的聲音和恐怖的畫面所吸引,停下腳步看得入神。〉
「接下來怎麼辦?」
「立刻上鐘樓!! !」
「被刺中的人情況如何?」
「泥石流!! 它正在湧入礦山鎮。快點上鐘樓!」
「我記得,應該是塞拉耶佛要塞的前哨陣地。」
「我是說,可能會有第二次山洪。」
「能動的人幫幫忙!」
〈但要倒戈的時機已經錯過了,過分的猜測也會招致不必要的不和。〉 他立刻轉換思路。
兩肩上都扛着傷者的沃魯姆,對呻吟着的他們不斷打氣。
「喂,你突然怎麼了?」
如果他們一直看到最後的話,也會走上同樣的毀滅之路。
「有個不死心的傢伙——我現在就讓他退下吧。」
「啊,傷口啊。」
「難道說,第一次的山洪爆發也是人爲造成的?」
光禿禿的山體表面正微微晃動。那股震動逐漸增強,然後突然一口氣崩塌了。直到剛纔都還有形狀的東西化爲流體,簡直就像整座山融化了一樣。
「移動你的腳,堅持住。」
〈死因是頸動脈被刺穿導致的失血死嗎?〉
沃魯姆和朱斯坦面面相覷,接着像是在競賽一樣跑到外面瞪着礦山。
最早掠過的是遙遠的前世記憶。大概是習慣性地播報的早間新聞吧,評論員報導說,在山洪來臨之前,會有一股黴味和泥土味。
「喂,到底是怎麼回事?! 」
「撤離——」
〈問題是,爲什麼這個時候會有那種異臭呢?〉
〈雖然也有可能是兩段式作戰,但現在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沃魯姆用否定聲音蓋過了這位前皇家侍衛。
元近衛含糊不清地回答。沃魯姆認爲這也難怪,並繼續進行危險預測。
「不,沒有強到這種地步。」
彩音等人揹着患者爬上通往鐘樓的樓梯。雖然其他護衛也來幫忙,但人手還是不夠,所以只能救多少算多少。然而,他們既沒有足夠的力量,也沒有足夠的時間拯救所有人。
雖然毆打導致建築物結構損壞,但主要原因是人形的重物。沃魯姆抓住頸部護甲,拖拽着障礙物。襲擊者的喉嚨處有明顯的大量出血。
「這座建築物裏可是有一位稀世的治療魔術師啊。只要不是當場死亡,否則想死都很難……對了,門上是不是粘着什麼東西啊? 太重了,推不開。」
當走進室內深處時,彩音停下她手中的急救工作,轉向沃魯姆提問。
方針已經基本確定,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防守。沃魯姆爲兵員的配置而傷透腦筋,但一股異臭妨礙他集中精神。那是一種腐爛土壤的臭味,覆蓋了他熟悉的死亡氣味。
「來不及了!」
不發一語的屍體,就像被水浸過的稻草一樣沉重,滴滴答答的血跡,如磨損的文字一樣刻在地面上。
那裏的建築工程一直延伸到地下深處。當埋在地下的沉積物露出地面時,散發出的惡臭與疲勞一起刻在了他的身心上。
邁亞指着的地方,排列着超過十幾名重傷者,而裏面還有人躺着。
「我想轉移到明確的友軍之下。」
「唔、唔、唔咕。」
彷彿要把脆弱的房屋咬碎的咀嚼聲,已經逼近到身邊。傷者的臉色蒼白,剛癒合的傷口又裂開,鮮血從繃帶中滲了出來。儘管如此,沃魯姆還是焦躁地鞭策着他們,並繼續牽引着。
「啊啊啊?! 來啦,要來了啊啊啊啊!! !」
其中一名先一步登上鐘樓的騎兵大喊。他的意思很明顯。尖叫聲和叫喊聲接連不斷。
「已經到極限了,快上去吧!! 」
「等等,等等我啊啊啊。」
「再往裏面擠!! 掙多點高度!! 」
不管喜歡與否,都可以感覺到從半毀的門後面有某種東西正在逼近。
當他們踏入螺旋樓梯時,沙土流湧進了室內。這股吞噬了礦山鎮的泥石流,裏面還夾雜着鋒利的建材,使其破壞力更上一層樓。
「守、守護長啊!」
「啊、救、救我!! 」
從後面傳來尖叫聲。一部分無法控制傷勢的傷患被分散安置在不同的房間裏,因爲無法忍受他們的懇求所以前往救援的士兵,一起被沙土擄走了。
「你們這些傢伙,給我繼續爬上去!! 」
把兩肩的行李卸下踏板後,沃魯姆沿着螺旋樓梯往回走,然而一樓區域的水已經漲到了天花板附近。
無數刺耳的碰撞聲迴盪其中,這不僅僅是普通的水,含有大量瓦礫的水中簡直就像攪拌機一樣。已經聽不見人的聲音了。
「咕,笨蛋!」
沃魯姆罵了一句,轉身離去。即使面臨死亡也向居民伸出援手的士兵,因爲無法拯救而拋棄居民的騎士,究竟哪個纔是笨蛋,不用想也知道。
就像是要索取更多祭品一樣,水位越來越高。沃魯姆撿起那些趴在地上的人,朝着頂部跑去。
被擠進鐘樓的人們緊緊地靠在一起。一位無處可去、只能緊緊抓着支柱的礦工,笨拙地敲響了鐘聲。那是預示着這座礦山小鎮末日的鐘聲。
「城鎮,沉下去了。」
「哈哈……這下沒救了。這下。」
失去氣力的礦工像事不關己地笑着,不過沒有人斥責他。只有搖晃的鐘聲與啜泣聲混雜在一起。
礦山鎮束手無策地逐漸被土石流吞沒,走向黑暗深邃的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