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3819 字
面對駭人的泥石流,即使是不畏神明的兇惡之徒,也不由自主地想要祈求些什麼。
教堂像被巨人的手抓住一樣搖晃不停。
鮮豔的彩繪玻璃發出慘叫聲並破碎散落,
漂流物像巨大的破城槌般猛烈地敲擊外牆。
雖然陷入如此危機的境地,但沃魯姆仍然是幸運的。
與爲應對緊急情況而設計的教堂不同,全是木造建築的房屋在山洪面前毫無還手之力,只能與其中的居民一起被泥石流咀嚼得屍骨無存。別說支柱了,甚至連地基都被挖掘出來了,居民連生活的足跡都不允許留下。
瓦礫和污泥混合在一起,最終覆蓋了整個地區。
在毀滅的喧囂之後,寧靜再度支配了場地。現在,沃魯姆渴望那種原本令人厭煩的喧囂。然而一切都無法回頭,人類的一切活動都停止了,城鎮已經死亡。
「唔、唔……」
對於緊急情況,沃魯姆本以爲自己早已習以爲常,可是當看到眼前的景象時,他卻說不出話來。
如果是敵兵或魔物的話,事情很簡單,只需要殺掉就可以了。但是,襲擊城鎮的卻是土石流這種災難。如果是人爲引發的話,那麼可能會被歸類爲大規模的質量攻擊,但是該如何應對呢?
〈我不能和其他驚呆了的人一樣,停止思考。〉 沃魯姆緊握拳頭,用指甲掐入肉裏刺痛自己,努力保持着清醒。
「朱斯坦,我們要決定接下來的行動。」
沃魯姆掩飾着快要顫抖的聲音,用力搖了搖原近衛兵的肩膀。朱斯坦瞪大了眼睛,彷彿難以理解接受了這種事態的帝國騎士、以及這種近乎瘋狂的理性。
「你……不,你說得沒錯……我們放棄教堂吧。」
當初提出的作戰計劃的前提被推翻,不過這也是無可厚非的。被泥石流毀壞了一半的教堂稱不上堅固,作爲堡壘的價值幾乎已經喪失。如果他們硬要堅持守城,反而會招致危機。
「伏兵——不,已經是這副慘狀嗎?」
「是的,不再需要擔心伏兵了,因爲城鎮本身已經不存在。但我們,無法護送所有人離開。」
朱斯坦的聲音裏充滿了糾結,沃魯姆察覺到了他想說的話。
如果只有士兵和彩音的話,雖然速度會慢一些,但還是可以移動的。問題是,在這種情況下,那些無法自行移動的傷患該怎麼辦?
無論如何,沃魯姆的《技能》明顯不適合擔任護衛,但卻唯獨最適合當成火屬性魔法的盾牌。完成身爲盾牌的使命後,他把蜷縮在自己懷裏的兩人推了出去。
他不由分說地說出這句話,然後把斧槍插入外牆,從鐘樓上跳下來。
他用斧頭彈開對方的槍尖,兩把長槍然後以彷彿相互纏繞的軌跡刺向對方,最後,沃魯姆扭動並拔出深深插入胸口的槍尖。他可不記得自己糊塗到會在對話中會掉以輕心的程度。
沃魯姆把他們的樣子深深地烙印在眼中,然後將彩音和邁亞推到自己胸前,再用身體蓋住她們。
感情的決堤,荒唐且不講理的理由。正因爲如此,正因爲是沃魯姆,所以才能理解。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在殘酷的戰場上,少女的精神已經磨損殆盡了。
啊,悠人一定會爲此高興的吧。對悠人來說,彩音永遠是放在第一位的。無論我們一起殺了人,一起渡過了因此失眠的日子,一起在戰場上把敵兵殺得七零八落,爲什麼他也只會談論那個不在身邊的人,爲什麼從不曾問過我。這是開什麼玩笑,爲什麼悠人永遠把我放在第二位!! 」
「因爲這股骯髒的泥濘,能夠跟隨我一同作戰的士兵少之又少,所以希望你停手。」
這是道別的話語。即將投向到教堂的攻擊魔法並非虛張聲勢,而是真正想殺死對方。
「趴下!! 」
「爲什麼?! 彩音不是你爲數不多的同鄉嗎!! 」
〈雖然悔恨毫無意義,但自己本該毫不留情地殺了她。〉 用言語來和解已經實現不了。
對呼籲的反應差異決定了命運。由實戰經驗培養出來的危機迴避能力讓士兵們行動起來。另一方面,從未接觸過攻擊魔法的礦工們卻露出困惑的表情。
「又是用奇襲開啓戰端嗎,克雷斯特啊啊啊!! 」
即使如此,他那應該已經痊癒的眼睛,此時卻傳來一陣陣有搏動性的抽痛,鬼面具也露出嘲笑的表情。
被釋放的攻擊魔法和蒼炎相互碰撞,混合在一起爆炸。衝擊與猛烈的烈炎灑落傾注到地上,泥濘的地面在熱風的炙烤下,迅速乾涸。蒸騰的蒸汽、蒸發的水分宛如悲鳴一般。
「……雖然是痛心的決定,但我會招募志願者並留下士兵照顧傷員。如果沒有人願意的話,就由我留下來。」
彩音的無力聲音,令一直保持平靜的真琴,臉色突然變得嚴峻的扭曲起來。
「快下樓梯!! 」
做餅還需做餅人0;餅は餅屋 表示術業有專攻。1;,對於沃魯姆來說,無論是在戰時晉升又好,還是指揮系統的繼承也好,他永遠是徹底拒絕的。說到底,他只是一個殺人技能比別人更優秀的徵兵組而已。士官們必須履行作爲職業軍人的責任和義務,否則就會造成底層的困擾。
「果然呢,被發現了。」
自告奮勇留下是一名漢塞爾克帝國軍出身的護衛。雖然膝蓋以下都沾滿了泥,但他沒有外傷,臉上也充滿了堅強的意志,可見並不是自暴自棄才挺身而出的。
剎那間,一道衝擊席捲而來。火焰在鐘樓上躍舞,熾熱的紅蓮吞噬了礦工們。其中一名躲過直擊的騎兵因爲站立的位置不好,他連同整口大鐘一起被拋向虛空。最後一同發出淒厲的尖叫聲,墜落到地面上。
無法忘記,那個魔法奪去了他無可替代的眼睛和分隊。即使無論換了多少裝備,也掩蓋不了魔力的痕跡。沃魯姆對着仇人咆哮。
「無論如何,我們還是應該向山城請求救援。」
〈應該儘快殺了她,哪怕早一秒也好。〉 沃魯姆直覺地意識到這一點。
在原本是大馬路的一角,黑暗中亮起了一道光芒,那是投射的火球魔法。一顆呈正圓形的火球逐漸靠近。
沃魯姆想用《強擊》橫掃接踵而至的第二個敵人,但混着瓦礫的泥漿卻忽然揚起,從天而降的朝他砸了下來。沃魯姆瞬間披上了《鬼火》,以熱風迅速離開了那裏。前來砍殺他的僞裝兵也用《水澄》滑過泥濘的表面,脫離現場。
「爲、爲什麼啊,真琴!? 」
悄悄接近的新敵人們沒有離開,開始肆無忌憚的攻擊。頭頂上,灰色和淡紅色的碎片紛紛落下。但肆意妄爲地大鬧一場的弊端,就是很容易找到火力點。
在人命如草芥的世界中不斷殺人,這樣做會帶來什麼結果?答案就在眼前。人性的變質,甚至是永久性的變形。一旦變成這樣,扭曲的陰影將永遠殘留在心中。
「要集中精神,要保持平靜。」
一見面,沃魯姆就直接向對方射出火球,但目標卻在泥漿上像滑行一樣巧妙地避開了。此爲水屬性者能夠在水上、海上展現猛烈威力的原因之一。是隻有他們才所擁有的特殊行走術,亦被稱爲《水澄》的技能。
「對不起了,道格拉斯,再從騎兵組裏選出一個人吧——喂?你有在聽嗎?」
〈教堂可能也多少會被炙烤一下,不過,那裏有泥巴和水屬性的邁亞在,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正當沃魯姆準備動真格的發動《鬼火》時,但卻被熟悉的少女聲音堵住了。
如同譫言一樣不斷重複着。但無法抑制,沃魯姆的心情就像新兵一樣激動。
「欸,嗯,沃魯姆先生?發生了什麼——」
〈冷靜下來,讓呼吸保持自然。〉 他努力剋制自己的情緒。
少女害羞地笑着,然而,她的眼眸深處卻像是黏在鞋底的泥濘一樣混濁。
〈爲什麼?爲什麼她會希望發小死去?〉 就在滿腹疑問幾乎淹沒沃魯姆的同時,正如字面意思一樣的橫槍逼近了。
「嗯,我知道啊。」
一道與戰場格格不入的少女聲音,毫無掩飾地響起。那是克雷斯特的三英傑之一,伊崎真琴。
「道別,就到此爲止吧!! 」
連沃魯姆都記得真琴的魔力痕跡,被邀請到異界的兩位少女長期以來一起行動,彩音不可能忽略這種熟悉的魔力。即使想痛罵沒能制止的朱斯坦,但是對方也正忙於驅散圍繞着教堂的厄運。
「對不起,我不知道爲什麼,我真的不知道。」
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與餘力去考慮了,真琴以充滿瘋狂的表情尖叫起來。
蒼炎代替即將落下的太陽,照亮了大地。
「……對我來說,彩音『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她現在卻因爲要在異國幫助敵人,所以不打算回來了?別開玩笑了!! 居然跟那些讓我們作嘔、互相殘殺的傢伙們打成一片,口中還說着什麼要建立和平的橋樑,你不過是沉醉於僞善之中而已!!
沃魯姆一直認爲自己在與現實妥協的同時保持了人性。那麼自己和真琴的差異是什麼呢?是所處的環境嗎?是對戰鬥的適應力嗎?還是歲月的累積嗎?
「我可以留下!其他的護衛需要你們。」
克雷斯特王國引以爲傲的魔導兵,也停止了行動。雖然以眼角餘光捕捉沃魯姆的動向,但真琴同時有如能樂面具一樣面無表情,凝視着即將坍塌的鐘樓遺蹟。
「你好礙事啊,現在才知道嗎嗎呀!!三個人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也永遠不會被選中。不過,在這個世界,我深深地明白了一件事。這樣就好,那些礙事的人殺掉就好了……背叛者就應該和她一直親近的人作伴,快點去死吧,彩音。」
沃魯姆原本期待着像是在塞拉耶佛野戰治療所那樣,異世界人的行動會變得混亂,但卻出乎意料地遭到背叛了。
沃魯姆將陷入泥濘的腳拔出來,以瓦礫爲立足點前進。
沃魯姆釋放了《鬼火》。
「那是因爲,我希望彩音死掉啊。」
「你說爲什麼?你是認真的嗎?」
「連指揮官都離開了怎麼辦?雖然很殘酷,但還是選其他人留守吧。」
沃魯姆全身竄過一陣寒意,他根據經驗知道,火球從正面逼近時看起來會是正圓形的。他朝爲礦工止血而汗流浹背的彩音伸出手臂。
「喂!那邊有彩音在啊!! 」
棘手的異界魔道兵,不僅擁有堪比羣島諸國海上魔術師的精湛技藝,並且有能夠粉碎小集團的火力。風之刃和冰槍阻礙了他的動作,阻止了帝國騎士的接近。
在面對面地商量移動的安排時,沃魯姆竟然分心了。連朱斯坦譴責他心不在焉的聲音,也被他充耳不聞。畢竟,有不得不分心的理由。
明明語言應該是相通的,但對話之間卻沒有交流。沃魯姆感到頭暈目眩,意識到自己從根本上弄錯了什麼。
「少裝出監護人的樣子,真礙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