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4642 字
自從統一戰爭以來,第一次有貝爾加納出身的稱霸者誕生了,這座迷宮城市像感恩節一樣熱鬧起來。與被熱烘烘的氣氛包圍街道截然相反,漂浮在那個房間裏的空氣,依然冰冷地沉澱着。
「稱霸者已經出現了,而且,是那個傭兵所屬的小隊。」
僱傭兵不僅是他弟弟的仇人,而且這次他還以迷宮制霸者的身分擋在吉澤爾的面前。命運無處不在,吉澤爾甚至有些感慨。
「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他有鬼火和魔眼,若果再加上三魔擊的話,應該能到達吧。」
與吉澤爾日益增強的危機感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老人絲毫沒有動搖地斷言道。
「他們好像連獠牙和爪子都帶回來了,難道打倒了完全體的腐骨龍嗎?」
老人回答了浮士德的疑惑。
「要埋葬完整的腐骨龍,他們的火力依然不足,龍並不是那麼容易墜落的便宜貨。五個人一起歸來,說明他們沒有獻上供品,是機靈地找到了近道嗎?即便如此,他們所取得的成就並沒有什麼不同。因爲稱霸者並不是單憑力量就能達到的。」
即使不完全,如果三魔擊小隊完成了龍殺,吉澤爾的手下也很難從正面將其殺死。而且除了梅麗爾之外,還必須設想冒險者公會和波爾吉亞領兵的橫加干涉。
「朱斯特也是,被一個麻煩的傢伙殺死了。」
〈失去原本寄放在弟弟那裏的衆多成員,也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面對即使死了也會徒增麻煩的亡弟,吉澤爾只覺得無可奈何。
「別這樣哀嘆啊,吉澤爾。」
對於彷彿在哄小孩子的話,吉澤爾皺着眉地搖了搖頭。在貧民窟裏,只有老人會對吉澤爾說出這樣的話。要說唯一剩下的束縛角色,也只有浮士德了,但這個該死的嚴肅傢伙甚至連一句詼諧的話都不會說。
「老頭子,你有什麼妙計嗎?」
「如果冒險者能夠繼續潛入迷宮底層,就必定增強都市的戰鬥力。如果出現第二或第三個的制霸者,我們也會被逼到絕境。不過在稱霸者這個節目上,都市本身和每一個人都處於樂極忘形的狀態。現在正是時候吧。」
這位枯木一樣、表情不易流露的老人,確實笑了。
究竟是怎樣的感情,吉澤爾完全無從知曉。即使想依靠浮士德來解讀,可自從在迷宮中的失態以來,這傢伙就一直把能樂面具貼在臉上。
〈話雖如此,重要的是老頭子要親自行動。〉
迄今爲止,老人的手雖然一直在黑暗中牽引着別人,卻從未暴露過自己的身影。
「沃魯姆和哈利不是受傷最嚴重嗎?所以不是應該由你們兩人開始嗎?」
「因爲支援探索者是業務的一環,而且要謝禮的話,我已經收到了。」
「工作結束了嗎?」
大家都只是一味在觀望、推諉,只能等啊等,根本沒有結果。沃魯姆突然用叉子戳起了觸手,一下子把它扔進了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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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尋找人跡罕至的地方並繞到後面的時候,沃魯姆來到了一塊破舊的石碑前。那是一座鎮魂碑。它可以追溯到統一戰爭時代,由於沒有經過修整,已經荒廢半朽。
爲了慰勞疲憊不堪的梅麗爾,沃魯姆向冒險者公會提供了某種食材。
「……這、這觸手能喫嗎?」
比起被當成嫌疑犯的時候,待遇好了很多。當然,沃魯姆也沒有幼稚到公開鬧彆扭的地步。因爲稱霸者和身份可疑的嫌疑犯之間有差別,是理所當然的。
像是對沃魯姆的這種言行表示反抗,瑪麗安特將盤子推了回去。於是,僞裝成善意的強行推銷開始了。
「嗚咕咽——,你這樣做是不是有點卑鄙啊,瑪麗安特?」
直到腳步聲逐漸接近,他才結束了這種狀態。
看樣子,盡職盡責的接待小姐是過來送上祝賀詞的。沃魯姆捏滅了手裏的香菸,他面對面的還了個禮。
〈我也知道,這對我的肺沒有好處。〉 儘管如此,這對沃魯姆來說還是有必要的。
津津有味地咀嚼和品味了一會兒後,滿足了的沃魯姆一口吞下,回答道。
沃魯姆吐露了真實的心聲。深層以後的迷宮困難重重,沃魯姆一個人是無法克服的。
在沃魯姆在接受治療魔術師定期治療的過程中,受傷最輕的梅麗爾則前往外面,與公會相關人員進行協商。
梅麗爾戰戰兢兢地把它放進嘴裏,開始品嚐觸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凝神地看着。
「船員們都說它很珍貴。」
〈我很清楚,這些東西不能代替線香。〉
吉澤爾的性格非常果斷。
「謝謝你特意在業務之外跑來。多虧了莉吉的幫助,我才得以稱霸。如果現在我還是一個人的話,說不定還在迷宮裏徘徊,或者已經死了。真的非常感謝您。」
儘管衆人詳細觀察沃魯姆喫飯的情景相當罕見,不過他們都非常認真。最後,也許是終於下定決心吧,梅麗爾第一個站了出來。
「嗯,小生知道它是山珍海味,是一種高級食材,但它的外觀有點——。」
實在沒辦法,沃魯姆也催促其他人,可是他們只是繼續瞪着克拉肯的觸手,甚至連哈利也發出呻吟。雖然現在已經習慣了,不過在沃魯姆看來,喫一頭來路不明的人形豬更需要勇氣。
哈利很少見地驚慌失措,試圖反抗。
「你們也別客氣啦。」
沃魯姆也不習慣用語言表達食品的味道。他絞盡腦汁想怎麼做才能傳達出去之後,最後判斷,一個接一個地喫給大家看是最有效的。
他呼出了吸入的紫色煙霧,煙霧消散在天空中。留在舌頭上的是一種苦澀的味道。
經歷了兩種人生,經歷了不同的立場,沃魯姆瞭解到人的死亡是很沉重的。即便如此,人的死亡也許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而風化,被遺忘,並最終消失。
沃魯姆對源自海洋的觸手並不抱有後天的厭惡感,不過,對那些食材沒有接觸經驗的梅麗爾,單是喫起來也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回頭一看,已經完成職務的莉吉佇立在那裏。她大概是看到了沃魯姆在用地內晃來晃去的樣子吧。
梅麗爾發出一聲慘叫,就像沃魯姆喫了毒藥一樣。另一方面,沃魯姆正忙着品嚐油炸章魚腳的味道。
〈如果能在這個過程中報仇的話,就不用多費工夫,冥府的愚弟也不會有什麼怨言了。〉
「是的,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雖然因爲時間不合而耽誤了一些時間,不過恭喜您征服了迷宮。」
此外,關於迷宮底部的資訊非常稀少,因此每個人想盡一切努力地挖掘出一點點有用的信息。隸屬於冒險者公會的梅麗爾,似乎以侯爵家和冒險者公會作爲躲避用的盾牌,但依然忙碌得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小生也來吧。」
肩膀一直緊繃的梅麗爾露出了笑容。有了先驅者後,小隊成員像打開了閘門一樣,也把克拉肯放進嘴裏。在食用前,他們一直那麼保持警惕的克拉肯肉,但一旦嘗過之後,大家也異口同聲地稱讚。
「它很好喫。如果單從口感上來說,與其說是魚,不如說更接近有彈性的肉。」
「誒,啊?」
喫完以海產品爲主的晚餐後,沃魯姆來到了公會大樓外面。他的傷口已經癒合,重傷的身體也到了可以自己一個人走動的程度,這要歸功於連日的恢復魔法和靜養。
瑪麗安特戰戰兢兢地試探。
在化作不夜城的迷宮中,喧鬧聲依舊迴盪。
粗切的肉質很厚實,嚼起來很有嚼勁。吸盤的口感更是點睛之筆,就好像它會在你的嘴裏彈跳一樣。而且每咀嚼一下都能感受到更多的美味,真的是越嚼越香。
從鎮魂碑的底座上也慢慢地瀰漫着煙霧。沃魯姆一邊用夜風冷卻着身體,一邊茫然地眺望着。一切無關緊要的事浮現在腦海,但又隨着煙霧一起飄散了。
一直潛伏在黑暗中的怪人正要登上舞臺,對迷宮都市來說,這確實是個轉捩點。伴隨着死亡,吉澤爾也參加了這場盛宴。
〈就是這種立竿見影的效果,這無疑是一種是很好的滋補食品。〉 克拉肯,它深受渴望繼承人的貴族喜愛,有人說據說喫了它,連死人都會站起來。
不過這次的房間比上次被迫留宿的房間大得多,房間數量也有保證。正餐當然不用說,送到房間的甚至還有小喫。
「它的味道沒問題嗎?」
那個食材是克拉肯0;クラーケン1;的肉,它作爲晚餐重生並端坐到他們的眼前。從簡單的鹽炒克拉肯觸手的簡單菜餚,到裹上面粉的油炸章魚,應有盡有,樣樣具全。公會的廚師果然非常優秀。
「看起來喫得很香?」
〈外觀看起來稍微有點大,但形狀本身沒有變化。〉 首先,沃魯姆確信它可以毫無問題地喫下去。
沃魯姆也曾在過去的世界裏喫過章魚和烏賊之類的食物,但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就再也沒有這樣的經驗了。
在迷宮中無論什麼時候都能保持冷靜,連腐骨龍都埋葬了的梅麗爾,現在她的聲音卻有些顫抖。
在污泥一般的貧民窟裏,經過漫長歲月孕育而成並持續膨脹的惡意,悄悄地就要誕生了。
大概是喫了克拉肯的影響吧。他的胃部發熱,從腹部到頭頂都熱乎乎的,心臟的跳動也比平時快。
「看來一切已經落定了? 好吧,不管用什麼手段,只要僱傭兵死了,對我來說就夠了。」
在與人獵的戰鬥中受傷後,沃魯姆在接受治療後被軟禁在接待室。沒想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竟然又回到了軟禁的地方。
這位稱霸者受到了廣泛人物的期待,畢竟,她是大家期待已久的稱霸者。從冒險者公會、軍方再到貴族,來訪者絡繹不絕。
沃魯姆從腰袋裏掏出兩支菸,點上了火。把一支放在鎮魂碑的底座上,另一支送到自己嘴裏。
「嗯,很好喫呢。」
莉吉把袖子挽起,露出了一隻以真紅草爲主題的銀製手鐲。這是沃魯姆送給她的禮物,她一直把它戴在手上。
「考慮到結果,這不是一份相當便宜的禮物嗎?」
「真沒禮貌。」
莉吉不高興了,微微噘起了嘴。沃魯姆承認了自己的失言,聳了聳肩表示投降。
「真不好意思,我在農村出生,在軍隊里長大,不太懂禮貌。」
「呵呵,我覺得以前好像也聽到過類似的藉口。不過相對的,你並沒有忘記對先人的敬意啊。」
莉吉的視線落在到沃魯姆獻在臺座上的香菸。現在,仍在燃燒的火苗,繼續向夜空呼出紫色的煙霧。
「這並非出於好意,我只是被內疚牽着鼻子走,是個膽小鬼而已。」
〈從前的世界也是如此。〉
即使在無人造訪的破敗神社裏,也會放置一些現成找到的供品,甚至明明不是業務範圍內的,卻還是接聽顧客打來的電話。
〈如果有能裝作視而不見的堅強,也許就能活得更不一樣吧。〉
難堪的沃魯姆皺起了眉頭。看到這樣的情況,莉吉不加思索地斷言道。
「就算是這樣,在我看來你還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人,比起那些只會說空話的人,我更相信你。」
「真是感謝您的話。」
在一片沉默中,莉吉問沃魯姆。
「沃魯姆先生,你在迷宮底部找到你要找的東西了嗎?」
「總算找到了。」
自己所追尋的祕寶——真紅草,正靜靜地藏在沃魯姆的腰袋裏。這意味着他沒有理由繼續待在迷宮裏了。
「那小隊那邊怎麼辦?」
「目的已經達到了,我打算按照契約,就這樣退出。」
問題是,沃魯姆已經從迷宮中歸來,並錯過了退出的時機。如果一直依賴對方的好意,就這樣拖拖拉拉地延長關係的話,這種合作方式也會令人猶豫不決。
「我不認爲他們希望沃魯姆先生退出。」
沃魯姆沒有馬上回答,陷入了沉思。
慘烈的戰場、崩潰的祖國、死去的戰友的記憶,即使離開了漢塞爾克的土地,仍繼續束縛着沃魯姆。
沃魯姆沒有插嘴,而是繼續默默地傾聽着莉吉的話。
「說實話,我從以前就很討厭冒險者。或許我也不擅長和他們建立夥伴關係。但即便如此,我也比以前習慣他們了,甚至有些喜歡上他們了。……是啊。來到迷宮都市後,莉吉幫了我很多次。我決定了,不要再固執己見,等儀式結束後再和他們討論未來的打算。」
莉吉沒有說什麼,只有默默的等待着。
聽到沃魯姆的回答,莉吉滿意地點了點頭。
「現在梅麗爾小姐一定很忙吧,因爲來賓們都是絡繹不絕地來拜訪。即便如此,她仍然很關心沃魯姆先生,其他人也一樣。在儀式結束之前,考慮一下正式加入小隊的選項怎麼樣?作爲一名職員——還是作爲個人也好,我都強烈希望如此。」
歸根到底,沃魯姆的作用和臨時的僕人沒什麼兩樣。如果是獲得更大聲望的三魔擊小隊,比起血腥的殘兵敗將,他們可以找到一個更清正廉潔、更優秀的夥伴。
「你跟小隊成員談過了嗎?」
「……還沒有。」
〈這個問題恐怕沒有明確答案。〉
那種沉浸在阻礙思考的酒精中,在污泥中不斷腐爛的感覺,現在漸漸淡薄了。到底是之前的相遇和迷宮都市的經歷,讓他的記憶變得淡薄了,還是作爲一個人有所成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