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話 不受歡迎的來訪者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3589 字
出船已經過了四天,那些虛弱地抱着桶在地板上呻吟,爲海面的污染而努力的乘客們也開始變得平靜下來。沃魯姆與恢復了從容的乘客交談着,並加深了雙方的交流,以至於達到一起興致勃勃地玩着陌生的棋盤遊戲的程度。
「……我認輸了。」
沃魯姆把手裏的棋子扔了出去,仰天長嘆。當然,從中甲板往上看的話,有的也只是一塊既是髒地板、又是天花板的木板。
「那麼,這個我就收下了。」
旅行商人把盛在小碟子裏的豆子全部拿走後,當着沃魯姆的面貪婪地喫起來。
那些炒豆,是沃魯姆像女兒一樣精心培育出來的,沒想到會被一個像小販一樣的男人篡奪了……沃魯姆因爲太過屈辱而表情扭曲。
「你的思路還不錯。不過呢,我也是沒有開始多久,所以——」
這樣宣示的小販愉快地敲着棋盤。
雖然是個愛耍嘴皮子的旅行商人,但昨天卻輸得很慘,還請沃魯姆喫了船內難喫的飯菜。小販的目標很單純,目的是動搖情緒,令對手在接下來的勝負中手腳變得遲鈍。
「……承蒙誇獎,我感到非常榮幸。」
「對了,我下次想喝冰水。」
「隨便說吧,反正你今晚又要招待我喫難喫的飯了。」
沃魯姆嘲笑着露出卑鄙笑容的小販,旅行商人已經是沃魯姆的魔法冰水的俘虜。
對於擁有水屬性魔法的沃魯姆來說,生成水等很容易。但是,他並不是那種會白白免費行動的老好人。而且用適應性低的屬性魔法消耗魔力,除了倦怠之外,肚子也會餓。
熟練的海上魔術師似乎能以魔力高效的方式從海水中分離鹽和水,不過,對於不適合水屬性魔法的沃魯姆來說,這是一個相當困難的技藝。
根據船內的規定,賭博每天不能賺取小銀幣一枚以上,所以賭金和實物都換成了非常可愛的東西。對現在的沃魯姆來說,雖然這是不痛不癢的金額、物品、勞力。但既使如此,也不存在喜歡輸的人。
不僅僅是棋盤上的遊戲,下注的對象還有各式各樣的變種,比如誰最先抓到魚,誰釣到最大的魚等,種類五花八門。簡直就像一艘賭場船,但在封閉的空間裏娛樂活動也很少,也難怪賭博會如此熱鬧,而沃魯姆也投身其中。
沃魯姆懷着復仇的心情,開始重新排列棋子,卻發現甲板上的動靜變得匆忙起來。畢竟這是直接發生在頭頂上的事情。即使你不側耳傾聽,聲音也會說明一切。
「釣到大魚了嗎?」
聽到小販的話,沃魯姆高興地叫了起來。
一名船員用下巴指了指綁在甲板上的小船。大概是要放下小船,調查一下船的殘骸的意思吧。對於這提議,在登船時對沃魯姆開了一個不好笑的玩笑的水手長,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警戒,嚴加防範,把乘客分配到中甲板,由第四班負責保護。」
「嗯嗯,嗯嗯,唔,唔。」
聽到水手長的報告,視線投向海面的船長迅速做出判斷。
「父親大人,是一艘遇難的船。只是,它的損壞情況很不尋常。」
〈但如果作爲士兵被命令的話,我會帶着惡意地燒燬嗎?〉
「不,小船不能放下……不管是事故還是其他什麼,都要小心。把所有睡着的人都叫醒。」
連在戰場上習慣了各種惡臭的沃魯姆,也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如果打個比方的話,放置了幾天的屍體腐臭味應該很接近吧。
「肯定是太貪得無厭,往船上塞得太多東西吧。」
男子按照乘客們所說的那樣,走向設置在船體側面換氣用的開閉部。總算躲過一劫的沃魯姆鬆了口氣。
當然,以國家爲單位來看,那艘商船也是支撐里貝利託商業聯邦經濟的血液和血管。
小販的話有一定的說服力。滲進的海水和所有的液體都會流入船底,沃魯姆雖然沒有直接聞到,但據薩舍夫說,它聞起來接近是煮糞便的臭味。
在海上,即使想用香菸來分散注意力,但在船上對煙火的控制非常嚴格,所以連可以吸菸的場所都是固定的。
雖說是可恨的敵國,但商船的船員們沒有直接讓沃魯姆陷入困境。
乘客的疑問,以沃魯姆不希望看到的形式出現在最下層的甲板上。
接着在沃魯姆的腳下船內休息的船員們,罵罵咧咧地一個接一個起牀。在這樣嘈雜的上甲板上,作爲船的主人、統帥的船長出現了。
在狹小的空間裏乘客和船員聚在一起,品味着香菸,吐出紫煙的樣子,讓人覺得既愚蠢又懷念。沃魯姆回想起曾經的、如今變成了遙遠的記憶,思緒飄移。
男人搖了搖頭,反覆說他什麼也沒做。沃魯姆不屑地說,那是理所當然的,船體不可能因爲嘔吐物就搖晃。
在船倉內,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著對漂流船舶殘骸的看法。
包括沃魯姆在內,甲板上的人都注視着海面,但沒有一個人漂浮在海面上。只有無數的木片在大範圍散落內。
「如果你們不想受傷,就回到中甲板去。」
「哎呀,那是船體的一部分。」
「那麼,怎麼回事,是撞到什麼了嗎?」
沃魯姆嘟囔着真實身份,周圍的水手們更準確地補充道。
「遇難了嗎?」
「再忍耐一下,不能到上層甲板去嗎?或者從換氣孔裏吐出來。」
沃魯姆立刻拖着船乘客上了甲板。船員們從船舷探出身子,指着海面。
就在男人把手搭在邊緣上的時候,船體劇烈地搖晃着,攪動着船內。沃魯姆立刻用雙腳站穩,勉強撐了下來,但是有幾個人則關係很好地一起在甲板上滾來滾去。
沃魯姆向身邊的船員打招呼,得到了回答。
爲了親眼確認,沃魯姆也把手搭在船舷上探出了身子。雖然距離還很遠,但水面上確實漂着什麼東西。儘管如此,沃魯姆渾濁的眼睛還是抓住了它的真面目。
乘客們一齊發出了譴責的聲音。
「真不走運啊,那艘船。」
「國旗掉到海面上了,應該是屬於北部諸國之一的里貝利託商業聯邦的商船吧。」
〈我並不想輕視那些可憐的船員們。〉
「話雖如此,有沒有生還者?」
水手們用像要打屁股一樣的氣勢,把乘客往中甲板推。沃魯姆當然沒有這樣的愛好,他迅速走下了樓梯,回到了吊着的被窩上。稍微晚了一點,被趕走的乘客們也成羣結隊地湧了進來。
「木片?」
「味道確實很臭,但請不要在這裏吐。」
「那就太好了,這比醃製的魚好喫多了。」
「船底的污水溢出來了嗎?」
「喂,你幹什麼了!!」
雖然沃魯姆有一種想灌下朗姆酒的衝動,但他努力剋制住了自己。之前每天過着泡在酒裏的日子,身體好不容易纔逐漸擺脫了酒精深淵。現在除了必要的場合以外,還是最好不要喝酒。
「趕快行動!打開武器庫!」
「哦,我什麼都沒做。」
船員們像彈開一樣,在船上四散而去。
就連缺乏船隻知識的沃魯姆也知道龍骨。是支撐船體構造的重要部位,如果用人類來比喻的話,就像是脊椎一樣的東西。
大部分乘客已經習慣了乘船,但凡事都有例外,一個還不習慣乘船的男人臉色鐵青。噁心的原因應該是惡臭吧。
沃魯姆思考到這裏,心中湧起一種苦澀的酸味般的厭惡感,自嘲道。
「你在開玩笑的吧,海面上並沒有狂風大作。」
「左舷有漂浮物,相當的大。」
「水手長怎麼辦,要探查一下嗎?」
該男子勉強維持着未遂的狀態。而面對找不到原因的惡臭,沃魯姆也感到很困惑。
「而且,那不是龍骨嗎?那個粗細,肯定是艘大型船。」
當沃魯姆呆呆地沉思時,突然飄來的惡臭和乘客嘔吐前的反射動作,把他拉回了現實。幾次差點受到嘔吐襲擊的沃魯姆的動作,實在是太敏銳了。不過所幸的是,嘔吐物還沒有被釋放出來。
毀滅祖國之國的名字,讓久聞故名的沃魯姆皺起了眉頭。
「喂,發生什麼事了?」
「還沒有,那是什麼味道?」
〈作爲一個已經不是士兵的殘兵敗將,你在想什麼?〉
「右邊船底開始進水了!! 」
水手的尖叫聲從最下層的甲板傳來後,船員們開始瘋狂地行動起來。
「快點用排水泵排水!! 」
「讓開!太礙事了!快點!快點兒!」
「把木板、木材、吊牀也拿來,壓在斷裂的地方去。」
拿着應急修理材料的船員,從各甲板的樓梯上以滑落的勢頭往下降。
乘客的臉開始抽搐。這倒也是,如果船在這樣的大海中央沉沒,真是噩夢一場。話雖如此,專業以外的沃魯姆也幫不上什麼忙。
沃魯姆只是注視着工作的方向,但在船的側面,而且是隔着外壁他捕捉到有什麼東西爬行的聲音。
沃魯姆一開始還覺得很佩服,心想難道從艙外也要進行維修處理嗎,但漸漸感到討厭的違和感越來越多。從怒吼聲和作業聲來看,損傷的地方應該是右舷後方的船底。而另一方面,外壁傳來的不明聲音在左舷中央,無論如何都無法自圓其說。
「你聽到了嗎?剛纔的聲音。」
「啊,啊,怎麼了?這是什麼聲音,真噁心。」
側耳傾聽,探尋聲音方向性的沃魯姆注意到了。那個存在是一隻手都不夠數的數量,其中之一正在逼近換氣孔。
「現在馬上離開那裏,但要慢慢走。」
「呃,什麼……啊啊啊,騙人的吧?」
男人臉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但當他聽到逼近耳邊的爬行聲,看到沃魯姆取出了長劍時,他本來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在他一步、兩步地離開換氣的地方時,那個發生了。
「嗚嗚、啊、啊——」
想要離開換氣孔的男人的身體,一邊彎成「く」字形一邊在甲板上滑行。與被吸引去看男人行蹤的乘客不同,沃魯姆盯着兇手可能會藏身的洞穴。
「觸手?! 」
一隻巨大的觸手在散落木片的同時,推開換氣孔,進入船內。以此爲開端,甲板上的所有地方都夾雜着悲鳴和怒吼。
揮灑着豐富粘液的觸手,理所當然地蜿蜒而來,爲了擁抱沃魯姆而不斷迫近。
作者的話 : B級的恐慌恐怖電影,真不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