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渾濁雙眼所求爲何》 · トルトネン · 3086 字
〈希望這只是聽錯了。〉 沃魯姆向低着頭的哥哥問道。
「喂,海斯,告訴我。你是里貝利託的士兵嗎?現在也是?」
「……是的。我現在仍然是里貝利託的軍人。」
爲了逃離這場大暴走,不少漢塞爾克人散落到了各個國家。即使祖國正在努力重建的今天,這一點也沒有改變。他們克服歧視和偏見、在異國他鄉生根發芽,並且做好了在該地埋骨的覺悟。這需要相當大的努力和耐心。
與在羣島諸家腐化墮落、虛度年華的自己相比,他們是積極向上、有生產性的人。然而,沃魯姆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哥哥流落到這個國家。
「你瘋了嗎?那可是那個里貝利託啊!!」
關於大暴走的的起因,最流行的說法是菲利烏斯國王自暴自棄導致的自爆事件。雖然有傳言稱這是同盟國的密謀,據說是由在里貝利託的主導下進行的,但真相尚未明朗。至少對於像沃魯姆這樣領導班規模人員的守護長來說,他不可能知道這些情報。
儘管如此,還是有一個明確的事實:在導致祖國傾亡的四國同盟中,里貝利託是當中的一個重要成員,並且,至今仍然是希望漢塞爾克屈服的國家。
「嗯嗯,我非常清醒……沃魯姆,我之所以找你,是爲了讓你在里貝利託生活。現在和以前不同了,我至少可以養活我的弟弟。如果你願意的話,我還可以介紹你其他工作,不一定非要戰鬥。你不需要再去服兵役了。」
如果這句話是由素不相識的里貝利託人說出,可能會激怒漢塞爾克士兵,讓他們感到被挑釁。然而,與惡意完全相反,眼前的兄弟卻以正面的善意來表達他的觀點。
〈這更讓人難以接受。〉 沃魯姆無法抑制、無處發泄的憤怒不斷膨脹。
「我啊,我知道爸爸媽媽發生了什麼事……回到村子後,我親手殺死了變成亡靈的父母,不僅是家人,甚至連鄰居也被我燒掉了!!我到現在還記得,我永遠也忘不了!儘管如此,哥哥你爲什麼還要在元兇手下當一名士兵呢?」
「……是沃魯姆替他們送葬的吧。讓你做了這麼過分的事。真的,對不起。」
哥哥肯定是深感懊悔吧。他緊握的拳頭髮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膚中。面對情緒失控地說出這些話的沃魯姆,海斯懷着悔恨和道歉之情,大口喘氣的同時開始解釋。
「我之所以逃到里貝利託併成爲士兵,是因爲我以爲國家已經滅亡了。西部的軍隊完全崩潰,面對那些像雪崩般湧入的魔物幾乎無法抵抗,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而當時,里貝利託是我唯一可以拼命逃往的地方。
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沒有家人,而被趕出國家的人可以選擇的工作是有限的,我沒有其他選擇。如果畏首畏尾、猶豫不決,我早就死了。」
對於瞭解丹都古後撤路線和首都悲慘情況的沃魯姆來說,他無法否認這一點。沃魯姆在那裏意識到了一個事實:傑伊夫騎兵大隊將大暴走的一部分引誘到里貝利託商業聯邦,他們利用里貝利託軍代替了不足的正面戰力。
在軍事角度來看,這是英明的決斷。漢塞爾克得到了緩衝時間,將人力資源撤離到南部和東部,爲後來的重建奠定了基礎。
〈這可能是必要的作戰計劃吧。〉
但是,包括他們的故鄉在內,成爲大暴走引導路線的西部和北部到底發生了什麼,結果是顯而易見的。事到如今,沃魯姆腦子裏只剩下陰暗的想法。
「或許你說得對,或許他們是元兇,那些引發大暴走的人也讓人作嘔。儘管如此,救了我這個本應死去的人的還是里貝利託的士兵,他們接納了我這個外來者,甚至是敵國的人。在從事削減魔領的過程中,我甚至有了可以託付背後的戰友。
我不想和兄弟爭吵。如果里貝利託不行的話,那麼選擇其他國家也可以。求你了,離開漢塞爾克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沃魯姆,終於吐露了心聲。
然而,從過去的失敗中吸取教訓,不斷成長與繼續前進纔是人類所應做的。
就在國家落日的那一天、在可以俯瞰帝都的山丘上,沃魯姆許下了這樣的祈禱。
「等等,我們還沒有談完呢!! 」
沃魯姆的感受和他哥哥一樣。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能像小時候一樣,和兄弟、和家人一起無憂無慮地笑着。
拋棄僞裝的里貝利託士兵以驚人的速度發起了攻擊。哥哥急忙伸出手去幫助那個剛啓程的弟弟,卻反而成了牽引的作用,令人眼花繚亂的攻擊魔法洪流洶湧而至。
「海斯,不行,這是不可能的。」
「我真的很想這麼做,要是早一年半就好了。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我有家人在那裏等着我,我的妻子是里貝利託人,我們還生了兩個孩子。無法回去了,真的無法回去,現在的我是里貝利託人。」
儘管如此,沃魯姆沒有點頭,也沒有說什麼,對此哥哥加強了語氣。
而且,儘管已經變得虛有其表,但我仍然是一名騎士。
但更重要的是,我不能拋棄那些還相信着我的戰友、相信着國家的人民。
當沃魯姆從海斯的叫喊中感覺到異樣時,他皺起了眉頭,但遲了一步才注意到這個事實——他的兄弟並不是對他喊話。
「確實,如果和里貝利託全面開戰的話,我們的勝算很小。可能會死,我也不想主動尋死。」
沃魯姆一邊抑制着無法整理的感情漩渦,一邊勸說他的兄弟。
〈冷靜一下,也許能想出解決辦法。〉 然而,還沒等他把話說完,正在看其他地方的海斯以不像兄長作風的怒吼打斷了他的話。
「真的,爲什麼呢。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最後一次,也許我們還能再見面吧。不過,如果是作爲敵人出現,就不想再次見面了。」
海斯痛苦地扭曲了臉孔說。
「海斯……我們回到漢塞爾克吧,我們還可以重新開始。」
「那麼……」
〈我不想和兄弟爭吵。〉 沃魯姆爲了冷靜下來,打算暫時離開那裏一段時間。
「是這樣——啊,住手!沃魯姆,外面的——!」
除此之外,在塞拉耶佛、在丹杜古的那些人,他們是爲什麼而死的?他們的犧牲又爲了什麼?我不想讓他們白白死去。
如果說他放鬆了警惕,也太不講理了吧。沃魯姆的情緒受到了極大的影響,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哥哥身上。同時膨脹的殺氣和魔力經過精心準備後,被隱藏了起來。再加上包圍他的是一羣本不該出現在那裏的里貝利託士兵。
「等一下有什麼用呢?這種環境,這種狀況,我們彼此都無法妥協。再繼續下去只會變得更悲慘吧。能夠活着再次見到你,對我來說已經很幸福了。我不會逃跑的,只是稍微想一個人冷靜一下頭腦——」
「得到了大暴走和四國同盟戰役的實戰經驗和教訓,士兵的練度差距已經在縮小,而兵力的差距則在逐漸拉大。你真的打算爲國家犧牲嗎!? 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了。雖然里貝利託的缺點也很明顯,但是,他們並非徹底的無情。雖然可能也有自己的算計,但是他們也接納像我和其他的前漢塞爾克人。」
就像陷入戰場的漩渦一樣,海斯眼睛充血,聲音緊迫不安,對話也不連貫。
面對咬緊嘴脣否定的沃魯姆,哥哥繼續勸說他。
沃魯姆沒有轉移視線,通過目光把想法傳達給哥哥。面對彼此無法靠近的平行線,海斯垂下肩膀,顫抖着發出聲音。
魔力的洪流變成了無法承受的疼痛,無情地將沃魯姆吞噬。
漢塞爾克並不是一個值得讚揚的好國家,它貧窮、它土地貧瘠、食物不好喫又稀少、還要服兵役。對敵國也有過組織性的掠奪,也犯過很多嚴重的錯誤。
對於大聲叫喊的海斯,沃魯姆皺着眉露出了困擾的表情。可能是受到了激動的情緒影響,甚至面具都開始顫抖起來。
「考慮一下國力的差距吧,而且這和塞拉耶佛要塞戰不一樣。與後勤延長的遠征不同,里貝利託會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漢塞爾克,留在邊境的守備隊也可能會投入戰鬥。現在的漢塞爾克能出多少兵力?里貝利託收編了一部分變成流浪之民的菲利烏斯人和漢塞爾克人,他們能夠調動超過四、五萬的兵力。」
結婚以及侄子或侄女的出現,本應是一件喜事,但卻反而增加了事態的複雜性。沃魯姆漸漸理解到,哥哥在里貝利託人和漢塞爾克人的家庭之間飽受煎熬,被矛盾所折磨。
海斯叫住了站起身的沃魯姆。
我希望能做些事情,不想什麼都不做就放棄。」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怎麼、會?」
「或許也有無法捨棄國家這個共同體的緣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