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话
《浑浊双眼所求为何》 · トルトネン · 5195 字
「别磨磨蹭蹭的,快走!」
「等、等一下,至少这个——」
「没有例外!! 放弃手推车和里面的家当吧。还是说你想跟我们一起留在这里?! 」
虽然不愿放弃自身财产的居民恳求着,但士兵不容分说地从后背推走了他。
对同盟国的民众来看,这样的态度无疑是极度高压的。然而,这是必要的措施。考虑到当前情况的严重性,没有用武器威胁已经算是很温和了。
如果被敌军追上的话,他们最终会被洗劫一空,甚至失去性命。所以弗里乌格严令麾下的士兵,让城镇居民除了能背负的物品以外,其他东西都要放弃。这一切都是由于克雷斯特王国军从湖面发动奇袭所致。
弗里乌格中队目前待命的地点,位于连接拉加海角和军港城市安克西奥的交通线上、平时是作为驿站发挥作用的小镇。
随着与克雷斯特王国军的战争开始,驿站镇被部分征用作为兵舍,但仍有许多居民留在这里。此时,败退的梅亚德兵已经涌入这里,导致一时之间驿站镇陷入无秩序的状态。
「别说是长矛和盾牌了,有些人甚至连剑都没有。」
「先不管装备和所属。总之,让所有幸存下来的下士官先以分队为单位组织起来。否则我们连指令都无法正常下达。」
在疏解混乱、解开纠缠在一起的人群方面,包括弗里乌格在内的将兵已经在丹杜古习以为常了。他们引导居民向内陆移动,并派出受伤的士兵代替牧羊犬送他们离开。
现在撤退虽然仍在继续,但已不再像刚开始时那样混乱,而是像河水一样,静静地流向驿站的外面。
「中队长大人,拉加海角的传令兵来了!」
「我想差不多是时候了。叫他过来。」
虽然从残兵败将那里得到了零碎的情报,但还远远不足让他了解全貌。传令兵赶到后,像狂风暴雨般传地把情报吐露出来。
以弗里乌格为中心,驿站镇变得异常地安静。年轻的梅亚德传令兵神情紧张等待着反应,他在等待着对他口头宣读命令的答覆。
「确实收到了。我们的中队将按照命令,在拉加海角后方建立第二道防线。你把讯息带来,辛苦了。」
弗里乌格简洁地回答了这位脸色僵硬的年轻人。不过他的脸色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反而更加阴沉了。
「……我只是一个传令兵。但这个命令实在是——」
〈是民族性格的关系吗?梅亚德人总是让人感到拐弯抹角。〉 如果是在和平时期,这或许会被称为「关怀」的美德,但却不适合战时的汉塞尔克士兵。
〈比起哭哭啼啼,这种态度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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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你们所听到的,我们必须死守驿站镇,直到援军到达。如果我们一下子被突破,通往内陆的道路就会打开。那样的话,军港都市的沦陷就是必然的,这等同于梅亚德的灭亡。
「中队长,你!!? 」
〈波斯可队,即使在街道战斗中也是表现出坚定战意的队伍。〉 这样一来,其他队伍也会明白信赏必罚的道理。
「哈哈!」
击破对面的敌军,并确保后续部队可以进入的场所。
〈只要不断累积实战和训练,他应该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士兵吧。〉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允许弗里乌格担心他的未来。
稀有的通信魔道具只配置在六口的重要地点。对于一个轻装步兵中队来说,这过于奢侈了。这就是为什么传令兵在任何时代都是珍贵的。正因为如此,他必须平安抵达拉加海角才行。
传令兵的脸色变得红一阵青一阵。
弗里乌格的言行,可以被视作是对司令部的指责,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可能被解读为部队的叛变。但是,通过消化资讯和命令文本中,弗里乌格感受到了尤斯图斯旅长内心的苦痛。
考虑到这些因素,弗里乌格想出了几个方案,并决定采取其中一个。
「残酷吗?没错,要我们中队阻挡克雷斯特军主力,即使只是暂时的,也无疑是自寻死路的行为。」
〈必须制定一些策略。〉 弗里乌格开始在驿站镇上飘飘然地四处走动,打量着周围。接着,他回想起在边境地带对峙时面对的克雷斯特军队。
「可是,他们光凭空手的话,实在无法放心啊。」
「祝您武运昌隆!」
「冲锋吧,在军港都市升起我们的旗帜!」
「嗯,确实是这样。」
莱尔德打出了一个兼具侦察和压制的一手,是一次由七十名士兵进行的威力侦查。考虑到时间和损失之间的平衡,这是合理的作法。
〈在这个时刻,如果不鼓起他们的怒火,就无法派上用场。〉 弗里乌格感受到了这股气氛,并继续确认。
弗里乌格对聚集在驿站镇大道上的士兵们大声说道。
下士官一脸无奈指向前方,那里站着一群神情尴尬的梅亚德士兵。说到败走时要扔掉的东西,战友和武器是必不可少的。驿站镇与前线不同,并没有储存备用的武器。而那些已经习惯逃跑的士兵,本身就是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你是在命令我们去死吗?」
「……你的意图和意义我都理解,但现实来看,这根本就是难题吧?」
「你们的决心够吗?」
弗里乌格直截了当地表达了内心的想法。
「只要能放进口袋,就允许拿取。」
呜呼,真是可悲啊! ——部下夸张地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整个城镇都响起了悲鸣声。镇民们在背上和腋下抱着行李,虽然为时已晚,但还是如脱兔一样开始逃跑。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辆装满了货物的货车。
「遵命。那么物资方面——」
「弗里乌格中队长,那个认真的你去哪儿了?」
〈会是某种陷阱吗?〉 通常的做法是让少数士兵进入,看看反应。但是,有时候时间的价值甚至超过了魔法银。
「曾经一度丢弃武器逃跑的人,现在能为家乡和家人而战吗?」
「我并不是自暴自弃,但我不得不承认,事情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同胞们,你们不想看戏吗? 一场精彩的喜剧如何。」
敌人没有做好充分的防备与心理准备,从湖面上发动的奇袭就是如此有效。以神速将梅亚德军各个击破,在他们的战力得到有效利用之前结束一切。这就是克雷斯特王国军的目标。
〈曾经那么意志消沉的他们,现在不是变得热闹起来了吗。〉 看着不撤回意见的弗里乌格,部下忍不住吐露了抱怨。
「我变得有点坏心眼了。快点返回拉加海角,给司令部的答覆是紧急任务吧? 放心,我不会让敌人的主力通过的,即使要牺牲生命,我们也会完成任务。」
「如果我们把中队和那些残兵败将加起来的话,可以有六百人,但那些家伙都把武器都丢掉了。难道让他们拿着棍棒之类的东西吗?」
按照作战计划,他们在沿途发生了三次冲突。通过合适的阵形和魔导兵的支援,每一次都正面突破,并取得了一面倒的胜利。
「好吧,那索性让他们把护具也扔掉吧。」
〈而且,梅亚德的女大公还特意以帝国的名义联名寄来的。〉 弗里乌格也不会愚蠢到不知这是多么危急的情况。
遗憾的是,弗里乌格并没有足够的材料来否定插科打诨的部下。
「波斯可,带领部队先行进入城镇。」
〈他们必须从心态上开始矫正。〉
克雷斯特王国军,利哈森骑士团的骑士莱尔德被赋予荣誉的先锋任务。他带领着八百名士兵,接到了一个极为简单的命令。
〈平民需要眼前的报酬。〉 事实上,被命令等待在城镇前的士兵们,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们。
在经历了痛苦的挣扎后,传令兵匆匆跑着离开了。
尽管话语听起来像是温柔的劝导,但实际上却是蛮横的汉塞尔克人的挑衅行为。梅亚德的将兵们表情苦涩地皱起眉头,咬紧了嘴唇。其中有些人甚至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怒,瞪着弗里乌格,仿佛要用眼神杀了他。
虽然声音不是很大,但众人很快就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在战场这个社交场合,被宣布要赤身裸体的梅亚德士兵们的动摇模样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在败军中,地位最高的军官代表了集团的意愿。
莱尔德不会说波斯可特别下贱,掠夺是战争的习俗。从纯军事的角度来看,掠夺会徒增行军时的麻烦与行李,导致行进速度的降低。但是,士气方面的提升也是不可忽视的。
连战连胜的这个团队,即将打算进入一座城镇。虽然预计会有一些逃脱的败军残兵在驿站镇进行抵抗,但别说是仓促搭建的防御工事,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
「要是我们逃跑的话,国家就要灭亡了吧……再说,汉塞尔克的外来人都在战斗,我们怎能逃跑呢?」
汉塞尔克被夹在克雷斯特和里贝利托之间,在痛苦的尽头,帝国一定会再次崩溃。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不要把它当成邻国的战争。塞尔塔的失陷,就意味着汉塞尔克的失陷。」
〈克雷斯特通过赏赐必罚和掠夺来提高战意。此外,以骑士为最高的组织结构,使得个人的权力变大,一旦指挥官固执己见,视野就容易变得狭隘。〉
听完训示后,一位资深的下士官发出了苦言。这是一位经历无数的修罗场活到现在的老将,弗里乌格与他相识已久,深知他并非单纯的贪生怕死。
虽然低着头,但隔着背影也能感受到他脸上浮现的笑容。
「什、什么?」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在开幕前,必须选定演员并准备好舞台。〉
弗里乌格开始向困惑的众人进行说明。
「是驿站的主人吗? 装载那么多东西,会被困在地面上也是理所当然吧。」
「哇,啊,你们快点推啊!」
「不好了,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哦哦! ?」
由于过度装载,车轮陷入了土中,本来就沉重迟钝的大车只能以小跑以下的速度行驶。
〈还特意把战利品收集起来。〉 士兵们纷纷涌向这个最好的猎物身边。在他们中间,也看到了波斯可的身影,他敏锐地向部下传达指示。
「别让推车的人逃走,他们身上绝对藏有金银财宝。」
即使面临迫在眉睫的危机,推车手们的动作还是显得十分迟缓。如果他们丢下货物逃进小巷,或许还有一两个人能够幸存。即使如此,他们还是选择放弃思考,愚蠢地继续推着大车。
〈也许是出于主人的人望吧。〉 莱尔德甚至对这种固执感到某种程度的钦佩。
「该死的,居然都逃散了。」
「别无谓地乱刺,弄脏了,找起来时会很麻烦的。」
莱尔德突然感到一丝不对劲。
尽管士兵们因为穿着沉重的盔甲而行动缓慢,但在那么多的逃窜市民之中,竟然还没有一个人被砍倒。而且,推车手们对大车异常的执着,仿佛他们被命令绝不能放弃大车一般。
举起的刀刃就要触及毫无防备的大车上。
「叫波斯可队回来!!」
「哈?」
听到莱尔德的怒吼声,站在他身边待命的士兵傻乎乎地发出呆愣的声音,似乎在问「他们做错了什么吗?」。不久之后,驿站镇响起了陌生的号令,接着是尖叫声和流血的声音。
「中计了!! 」
「唔,嘶,啊啊啊!」
「有埋伏,集合,集合——呜,呃呃!」
当初攻进驿站镇时保持警惕的士兵们,现在因为沉迷于与镇民们玩躲猫猫游戏而分散开来。他们也不能被责怪为愚蠢,因为引诱和斩杀之间的时机实在太绝妙了。
一部分的士兵被倒塌的建筑物卷入,被压在下面。但这只是次要的效果。真正的目的是——。
「哼,你们的目标是我——不,是我们所有人吗? 你这个贪婪的汉塞尔克人。」
「进攻! 波斯可队已经揭穿了埋伏!! 想获得奖赏的话,就去杀敌立功吧!!」
「你将在这里结束,利哈森的骑士。」
汉塞尔克的将领淡淡地宣告莱尔德他的余命。
「以那辆货车为基点吗?」
〈虽然中了计谋,但在绝境中必须找到生路,否则还当什么的将领,又当什么的骑士呢。〉 要是背对汉塞尔克士兵,就只是等死而已。
莱尔德虽然很惊讶,但还是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们不是梅亚德的弱兵。〉 毫不犹豫地利用自己的城镇和友兵的手腕,面对那洗练的集体行动,莱尔德领悟到敌人的真正身份。
这一切都是那辆货车造成的,它同时承担了引导视线和反击之间的重任。而且,从被布覆盖的货物中跳出了武装的士兵。
那是人们熟悉的攻击魔法所带来的破坏声,但这声音不仅没有结束,反而在连续不断的变化。沿着驿站镇的街道并立的旅馆,接二连三地扬起尘土倒塌。
话语可以改变一切事情。波斯可队的惨痛失利并未传达给全体将兵,他们的生命将被有效利用。敌军也在驿站城镇的大街上组成阵形。
〈在波斯可队时可能只是表面上用尽了所有策略。不,恐怕全军进攻的情况下,他们才用尽了双重陷阱了吧。〉
包括莱尔德在内,约两百名先头部队被困在瓦砾堆的另一边。
仅仅是魔道兵的攻击,不可能让建筑物一口气倒塌。如果他们真的能做到这一点,早就会直接对队伍进行攻击。所以攻击魔法很可能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早就已经在选定的建筑物的大梁和支柱上用斧头做了手脚吧。
〈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伏击造成的损失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莱尔德拔出剑,高声喊道。
「快点,退下吧。」
「保护莱尔德大人!」
此外,在队伍的后方,伪装的士兵正从尸体上剥取武具。
〈这一系列动作,还包括从被摧毁的波斯可队那里获取武具。如果不把这种行为称为贪婪,还能叫什么呢?〉
「别说傻话了。赶快越过瓦砾,把敌人杀光!! 」
「房屋正在倒塌!」
〈从这里开始,将是力量与力量的较量。〉 随着涨起魔力膜的莱尔德的号令下,军队快步前进。
「被分隔开了吗?」
双方队伍在魔法的交火中一边被吞噬,同时一边缩短距离。终于,枪尖与枪尖相撞的时刻到来了。就在那一瞬间,一声巨响在驿站里响起了。
如果是在不同的战场上,退下重整态势也是方法之一。但在这种情况下,浪费时间只会助长敌人。正是因为不能进行正规战斗,他们才会将驿站城镇化为瓦砾。克雷斯特骑士对此深信不疑。
「汉塞尔克兵!」
以骑士的话语为开端,双方军队开始交战。围绕驿站镇的这场战斗,以汉塞尔克军演绎的喜剧拉开了序幕。
他们狙击的目标很简单,就是截断大军后猎杀领头的莱尔德。